苏昭宁抬头转头看向面前的陈天扬。他已经换下了回城那日的甲胄,穿得是平日的常服。只是那军营中的英姿飒爽像是业已浸入了他的血液。无论如何装扮,眼前的这位陈小将军都有着卓尔不凡的气质。
当然,最夺目的还是陈小将军的容貌。
回眸一笑胜星华,这样的形容,苏昭宁过去只是在书中注意到过。可是当这样一人活生生的美人站在面前的时候,她竟然瞬间就恍然大悟了,作何会古人会说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苏昭宁心中不由得小小惊叹了一声。她这声惊叹,既有源自对陈小将军容貌的三分惊艳,也有七分源自陈小将军方才的举动。
尽管陈小将军那嘴角含笑问自己的神情极美,但是,不是都说陈小将军是义薄云天,仗义助人吗?
虽然他也的确是救了自己两次,但每次都主动讨要报答,这是何情况?
莫非?难道?又或者?
陈小将军就是单纯地瞧自己不顺眼?因为自己霉运冲天?
不由得想到霉运,苏昭宁忍不住在人群中寻了一下小道士的身影。
那白衣小道士先前被突如其来的情况也是惊吓得不行,他站在人群之中,颇有些惊魂未定。
感觉到他人的目光,小道士回望过去。
原来是那个姑娘!
自己还欠她一次算命呢!
小道士随即殷切地回望过去。
苏昭宁被这热情的注视惊得额角有些发麻。她默默地转开视线,不希望引起这位乌鸦嘴小道长的兴趣。
还是不要霉上加霉了吧。
可惜她业已引起了小道士的注意。
想到方才苏昭宁的遭遇,小道士内心也对她有些愧疚。这位苏二姑娘凭空就遭受了一次灾祸,自己理应补偿补偿她。
小道士阔步走过去,目光热切、动作热情地去拉苏昭宁的手,他道:「苏姑娘,我还欠你一次算命。今日便替你瞧瞧吧,正好我还没有完成日行一善。」
苏昭宁看到小道士的动作,忙往后一退。
旁边的陈天扬也伸手挡住了小道士伸过来的手,他朝小道士说道:「虽然你是道士,但男女依旧有别,大街之上,就这样拉扯姑娘的手,实在是不妥。」
小道士上下上下打量了陈天扬一眼,然后朝对方利落果断地翻了个白眼,他耻笑言:「作何,将军就不同常人些了?我替姑娘看手相就不行,你大庭广众下抱姑娘就可以?」
「陈某何时候有抱姑娘?」陈天扬下意识回想方才救人的经过。尽管他有过几次救人之时,只因情形危急,不得不抱住对方的情形,但今日却实在没有。
小道士抬起头,用眼角余光蔑视地看了陈天扬一眼,出声道:「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过?」
「这……」陈天扬顿时语塞。他不习惯撒谎,他过去救人的确有情非得已时。就是面前这位姑娘,他也曾情非得已地抱过她。
原来她姓苏啊!
想起小道士方才对苏昭宁的称呼,陈天扬心里总算觉得这不讲理的道长还是有些好处。
小道士可不理会陈天扬在想什么,又回忆到了何。他打落陈天扬的手,继续笑意满满地朝苏昭宁道:「苏姑娘,我替你看手相算命吧。其实我也能摸骨算命,但手相更能显示我的修行本领。」
摸骨,看手相,的确都是算命的方法之一。可是面前这位小道长的表情,真的很不像是算命,反而像是登徒子的调戏。
苏昭宁其实真的有一点很佩服这小道长,那样稚气的一张娃娃脸,这小道长怎么就能做出这样邪气的表情。
小道长的表情先放到一面,该拒绝的话还是要说出口。
苏昭宁望向先前那位被算命的姑娘,朝小道士道:「道长方才不是业已替这位姑娘算过命了吗,若我今日还让道长算,岂不是违背了道长日行一善的规矩?还是改日再算吧。」
苏昭宁说完,就想抬脚离开。
可小道士却是张开双臂,将她的去路挡住了。
小道士极其固执、坚持地道:「善宜多不宜少,苏姑娘就不要推辞了。况且,方才这姑娘并不是只因我的话避开了灾祸,我不算完成了日行一善。」
可让你算命,也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啊!苏昭宁内心默默地想着。
她实在不清楚再如何拒绝这位热心的小道长。
目光往旁一移,苏昭宁注意到旁边的陈天扬,她顿时灵机一动,说道:「小道长既然是为行善事才替小女子算命,那就把这善做到底吧。」
「陈将军救了小女子一命,小女子正好无以为报,我囊中羞涩,如今最珍贵的莫过于道长你的一算。就请道长把这一算用在陈将军身上,也算小女子倾力报答了陈将军的救命之恩。」苏昭宁说完,就赶紧绕到了陈天扬的身后。
感觉到这位苏姑娘对面前小道士的躲避,陈天扬好人做到底地站出来,伸出自己的手掌,朝小道士道:「那就麻烦小道长了。」
小道士看了一眼陈天扬的手,随后把自己的两手背到身后,目光也从陈天扬手上移到他的面上。
小道士道:「瞧陈将军,本道长可不需要看手相说话。陈将军十五岁从戎,荆门关一役开启常胜将军生涯,这些都是大家清楚的,我就不说了。」
「我只说你的日后。」小道士语气一变,脸上也收了嬉笑神色,他道,「你一身忠骨,半生都在马上度过,日后也依旧会战场得意。只只不过,你姻缘却远不如将运畅顺。心仪你者,你未置心上,你心仪者,一生求而不得。」
「因情伤入骨,你此生年纪轻轻,便会……」
「小道长。」苏昭宁听小道士说陈天扬的话越来越不好,心中满是愧疚,她忙打断对方的话。
虽然还有这样远的事情,谁也说不定。也尽管陈小将军明明有安怡郡主这位青梅竹马两厢情愿,可是想想小道长的「乌鸦嘴」称号,苏昭宁真不愿意让对方说下去。
方才她也是想差了。
总以为如今所有百姓都极为崇拜陈小将军,这位小道长也应当不会对陈小将军口出恶言。可如今……
苏昭宁愧疚得不行。
她朝小道长道:「小道长,小女子贸然打断你,实在抱歉。只只不过,陈小将军戎马数年,为我们百姓换来了安宁,这样大的牺牲,应该是有福报的吧?」
小道士越过陈天扬,将目光落在苏昭宁的面上。他望了苏昭宁半晌,才渐渐地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陈将军记住我这句话,就有转机了。」
苏昭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小道士注意到她陡然放松的神情,心里微微有些意动。他多年来一贯在寻找一个转机,一人命定之人。如今面前这位接二连三遇到的姑娘,让他很是有所怀疑。
小道士朝苏昭宁问道:「我想问问,苏姑娘那日可一夜好眠?」
苏昭宁一时间有些反应不来,她下意识「啊」了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小道士忙提醒道:「就是你我初遇那日,你与我说,算一算你是否当夜好眠?那日你兄长也在场。」
苏昭宁一向记性极好,她不多时就想起了小道士问的是哪一天的事情。想起那一日的峰回路转,她不由得朝小道士谢道:「多亏道长那日的指点,我依你而言,所以转危为安,一夜还算好眠。」
「真的?」小道士澎湃追问道。
苏昭宁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这样澎湃,却仍是点头肯定答道:「不敢虚言。」
小道士顿时大笑起来。
他那嬉笑声极其放肆,旁边的人有些被惊呼道,忍不住都往后退了退。
就是苏昭宁也忍不住往后移了一小步。
本来方才的事就围观了不少人,她这一后退,便撞到了其他人。
苏昭宁忙道歉:「对不起。」
「不要紧。」熟悉的声线又一次传来,原来不清楚什么时候,陈天扬业已站到了苏昭宁的身后。
「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先前一直在角落,没有看清楚情形的那个姑娘终究反应过来,原来救自己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陈将军。
她看到这样帅气又不凡的救命恩人,忙急切地扑过来道谢。
可是她动作太过蓦然,让陈天扬下意识就把苏昭宁护在怀中。
他揽着苏昭宁往后轻掠了一段距离。
苏昭宁诧异地看向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她的目光又上移,转头看向此物年少将军的轮廓,视线之中陈小将军的脸一点点变得更加清晰,变得更加生动。
她真的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就是苏珍宜也不及他极其之一!苏昭宁在心底无声喟叹。
而陈天扬感觉到苏昭宁的注视,也低头转头看向怀中的人。
她的双眸真是很清澈、很清澈。
两人站在喧嚣的闹市之中,周遭吵闹的一切声线,来来往往,穿梭而过的人,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四目相对的望着,眼波流转之间,有某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发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天扬觉得,像是自己的心底多了一样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