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蛇在大海里蜿蜒而游,肢节摆动之时,胃器里便会小小地震动一番。
终究,皇蛇缓缓攀爬上了一座荒芜的海岛。
海周子推开那片透明的蛇鳞,陆小鲲和张可舒服地呼吸了几口空气。
「你明明业已修仙了,却还像个凡人一般,这么经不住!」海周子撇嘴冲陆小鲲出声道。
「老前辈,我几天前还是个凡人。」陆小鲲讪笑言。
「咦,这倒有些意思,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宗派的弟子呢?」
陆小鲲摊摊手,「我没讲假话,我入仙门,也是机缘巧合。」
陆小鲲将如何七日辟谷遇仙的事情,说给了海周子听。
「倒是有些意思,东海那个骑鹤的老小子,成日只知四处赴宴喝酒,没不由得想到突然心血来潮,将你领入了仙途。陆小鲲,你须知道,凡人一生,若无大气运,根本不可能触碰到那一面的世界。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看见修仙之人。最多吧,在书里戏里,听些许神仙拉屎赶鹅的事情。」
陆小鲲点点头,就仿佛雷道子,整整看了八年的《八卦》,才一朝悟出仙途之路。
「如今你算得一只脚踏入了仙途,但也别高兴太久,许多修仙之人,即便能窥到仙途,却只因资质以及气运的原因,一辈子停在聚气先境,止步不前。这种情况,不少世家均有,以药力催生气劲,嘿,只不过是杀鸡取卵罢了,仙途之路,漫漫不可期,是龙终究有日会一飞冲天,是蛇终究是蛇,最多跃跳一下,便落到地面。」
这时,蛇身一阵乱晃。
海周子骂咧着抬起头,「没说你!赶紧的,好好开船!」
胃器里果然又平稳下来。
「老前辈,听你说,仿佛这世上,还有挺多的古门世家。」陆小鲲追问道。
海周子看了陆小鲲一眼,淡淡道,「不多也不少,如今这世界,不少古门已经避世不出了,除了偶尔出山收些资质好的弟子,至于世家嘛,业已渐渐地适应了当下的生活,转而经商或者从政,不过世家的族中弟子,一般都会修习,看能不能窥到仙途。」
陆小鲲苦笑一声,「如此说来,我的气运算是极好了。」
海周子拍了拍陆小鲲的肩头,「说句不好听的,你属于野路子,自然比不上那些世家子弟的先天独厚。但是,有一点我倒是很看好你,那些世家子弟修仙,都要受世家法门束缚,不得另辟他境。而你便不同,你能够修习棍子的同时,再练一把大刀。我讲过了,修仙之路,渐渐地不可期,自己伸手摸索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陆小鲲恍然大悟,很认真地对着海周子叩谢。
「小辈知礼,你与我有大缘,漫漫东海之上,嘿嘿,竟然能相识于蛇腹之中。你可能不知,我也是野仙,遥想当年,我只不过是一人上山打柴的樵夫,遇上七色鸾鸟坠落,伸手摸了几下,腹下生了气劲,才窥了仙途。也罢,我赠你一物。」
陆小鲲闻言大喜。
海周子从身上翻出一枚黄褐色的种子,看着陆小鲲追问道,「知不知这是何物?」
陆小鲲晃晃头。
「这是须弥子,须弥之山,其高其大,不可估量,而这须弥子,则能容下万物。」
陆小鲲面色一阵兴奋,哽着喉头道,「老前辈,这礼物着实有心了......」
海周子讪笑一声,「你这小辈,我若将须弥子相赠于你,便是害你,须弥子世间罕见,你若得了,便是怀璧其罪。」
陆小鲲怔了一下,转念一想,海周子说的,其实也是极有道理。
海周子闭眼,一只手在虚抓而去。
睁眼时,手上已经抓着一根七彩的羽毛。
「老前辈,这是何物?」
海周子笑言,「当年遇七色鸾鸟坠天而死,便拾取了它尾翼上的三根七色羽,与你相见欢,便赠你一根。」
陆小鲲接过七色羽,捧在手上,一道巍峨如山的气劲绕着手漫了上来。
「七色羽乃仙鸟最宝贵之物,当年我被魔道十八山客追杀时,便用一根七色羽射塌了一座高山,才得以喘息遁逃,跃入海里。」
陆小鲲闻言大惊,「一根羽毛,竟有这般力量?」
「自然,我建议你做成法器,你修行不足,七色羽可作你的利器。」海周子淡淡道。
陆小鲲面色一红,「我想问一下,法器又要如何炼制?」
海周子瞪着眼睛瞅了瞅陆小鲲,「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才窥仙门几天,还是个野修的,这样,你且记一下,炼制法器,其实很容易,知道陶器如何做的么?炼制法器与做陶器差不多无二,寻些好材料,先做出器形,如用手捏陶泥一般。不同的是,陶瓷要放窑子里烤烧,而法器,则需要自身的气劲来炼化。炼化成功后,滴血认主便可。」
陆小鲲想起雷道子的铜葫芦,莫非铜铜铁铁之类的,也能够用来炼法器。
「自然能?不过效果嘛,当个小玩具就好。」海周子讪笑道。
「只不过你也不必太忧心,眼下,不是有种好材料么?」海周子继续道。
眼下?有好材料?
陆小鲲左右看去,目光停在皇蛇蛇身外的鳞片上。
海周子很无耻地微微颔首。
陆小鲲嘴角抽了一下,「它会不会生气?」
「你剪个指甲,指甲不见了,会不会很生气?」
「不会......」
「那就得了。」
没过多久,陆小鲲咬牙,趁着皇蛇上岸之时,从捅开的肉壁中爬出,快速地从蛇身上撕了一片大蛇鳞。
皇蛇转过头,瞪了瞪他,便再无兴趣。
陆小鲲兴奋地扛着蛇鳞爬回胃器里,「老前辈,果真如你所说,皇蛇并未生气。」
海周子抹抹脸,「它懂人性,知道你与我相熟,便不追究你冒犯之错了。」
陆小鲲笑了一声,「如此的话,我便有自己的法器了。」
「莫要开心的太早,炼化法器并不是一定成功的。」
「我要不要多撕几块......」
海周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小鲲,「你蛇鳞再多,老夫也没有多余的七色羽给你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小鲲干笑一声,点点头。
「小辈记得,若出了外面,莫要向别人提起,我海周子如今还在蛇腹里。」
陆小鲲肃然应道,「老前辈放心,大恩本就无以为报,我又如何会做出如此恩将仇报的事情!」
海周子挥了摆手,「我并不是怕如今还是魔道的人来追杀我,如今我这日子过得快活,只是不想有人来打扰我的清净。」
陆小鲲沉吟片刻,「老前辈若想出去,我可以相助。」
海周子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我与这皇蛇,业已很相熟了,又何必再出去寻一处窝?倒是你,若有一日打架输了,可以赶了回来这个地方与我做个伴。」
陆小鲲拱手,「日后我定然会再回来探访老前辈。」
「记得带些好吃好喝的来。」海周子笑言。
「晚辈依稀记得!」
「我会让皇蛇送你们到岸边,小辈,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说着,海周子伸出手在陆小鲲腹下一抹,顿时,一道灰白色的气劲划过,陆小鲲腹下的伤口,竟然渐渐地愈合起来。
「自然,还有你这个漂亮的女娃娃。」
海周子往张可小腿上一抹,先前的枪伤也慢慢愈合。
陆小鲲和张可双双跪下,「前辈恩德,铭记于心!」
「娃儿!停船!」
海周子笑了笑,捅开肉壁,一股力气,将陆小鲲和张可送出了蛇腹外。
巨大的皇蛇昂着头立在海面上,往两人身上喷出一股水柱。
水柱将陆小鲲与张可包裹起来,渐渐地冲到海岸边。
随后,皇蛇嘶叫一声,蛇身激打起一大片海浪,没多久,潜入了海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张可嬉笑着跃上陆小鲲的背。
「喂!我说张可,你腿不是好了么!」陆小鲲喊道。
「没有,刚才又抽筋了!」
说着,张可的腿突然剧烈的抖了起来。
陆小鲲有些无可奈何地背起张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腿抽筋抽得这么疯的,连脚趾都抽了!」
张可环住陆小鲲的脖子,「我天天抽,你天天背!」
陆小鲲咬牙切齿地唱了起来,「猪呀,牛呀,送到哪里去......」
张可闻声,咯咯咯地笑,之后也唱了起来。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一直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狭长空旷的海岸线,忽然又变得热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