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中,一人老者背着双手在眯着眼睛看一幅图,吴道子的飞天仕女图。他看得很认真。
徐太玄匆匆赶来,一脚踩在已经低了一大截的门槛,差点摔倒。顾不上什么,大声出声道:「不知道是哪位朋友驾临?徐某正在和家人吃饭,怠慢了怠慢了。」
那人徐徐回身,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没有不由得想到,当年那个臭石头,也有客气的时候?」
徐太玄惊呆当场,面上冷汗一道道的流下来。「你你你。你作何会在这里?你这殿前指挥还做不做了?」
正是当年和徐太玄结下儿女亲家的李道通指挥使。
李道通摆摆手:「不要紧张。不是我擅自做主。我这指挥使业已被陛下罢免了。」
徐太玄请他落座,又叫人上了好茶。这才缓口气说道:「作何回事?大敌当前,京城还在闹?」
「闹!作何不闹?他们要是不闹,哪里还会有今日这样的局势?」李道通眯着眼睛喝口茶。「自从你出京以后,京城就没有不闹的。呵呵,是狗总要找个人来咬着,要不然岂不是没用?」
他这么诙谐的说着京城的同僚。徐太玄却听得一阵心酸。京城中的人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陛下,陛下已经昏庸到这种地步了?连李道通都不能容忍了么?
李道通见他双眸有些发红,心中也有些酸楚。「石头,当年那陛下业已死了!在他登基那天就死了!当年的老兄弟,你看还剩下好几个?」
当年十八人扶保唐王,这才有了今日的陛下。可这些年来,死的死,走的走,十八人中只有徐太玄和李道通硕果仅存。李道通一走,徐太玄只剩下一人,孤掌难鸣!
徐太玄忍住前胸一口闷气。「陛下为何……」
李道通笑了笑:「还不是因为小女!也不清楚是谁在传言,将小女的名声都传出去了。鬼方要,陛下也好奇起来,也打算找我要。我能给么?再说了,她都业已去找她的夫君去了,我找谁给陛下去?就这么的,不就给陛下罢免了么?」
他说来简单,其中的腥风血雨只字不提。徐太玄却懂。要是不是闹得满城风雨,他岂能被陛下赶走?
「那香君她……」
「我来就是亲自来警告你。香君的事情就此作罢吧!陛下不会善罢甘休,鬼方也不会善罢甘休!」李道通斩钉截铁。
徐太玄大怒,又是哀伤又是愤怒:「李道通,你就这么看着你的女儿……她可是你亲生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徐太玄,你以为我不想?但是我不是你!你有三十万兵马在手,谁也不敢将你作何样!我李道通空有一人殿前指挥使的名义,手下一人人都没有,我凭何反对?怎么敢反对?」
李道通的眼睛也红了起来。
徐太玄只觉着心酸得很,忍不住霍然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碧海蓝天,怅然道:「一个帝国,竟然指望一人女子来救国。这也就罢了!
当年的大唐,大汉,也曾经和亲过。不是只有我大卫这般!然而,竟然连准备和亲的女子都想要染指,陛下这是怎么了?他们这是作何了??」
李道通喝了口茶,只觉得茶叶又苦又涩,一点都不好喝,不由得叫道:「徐太玄,你来京城,我都是大鱼大肉的招待你。来你家,你就给我吃冷茶?还不快快拿酒来?」
哪里是茶叶苦涩?分明是他心情苦涩。
徐太玄道:「茶叶苦涩,你以为酒就不苦涩了么?其实都一样的啊仁兄。」
李道通道:「茶叶苦涩,我不会醉倒。酒尽管苦涩,喝多了我就敢说了。」
他盯着徐太玄,若有所指。
徐太玄心中一抖,痛苦得手指尖都在颤抖。他的心思忍不住就回想起当年在太子府和太子,李道通等人一起的欢乐时光。
时间匆匆,却也才过去十几年,为何当初的陛下会变成此物样子?权利,真的会叫人变这么多么?
李道通闭上眼睛,失望的叹口气。
「你知道么?当初的二十个人,都已经变了。我变得慵懒,总觉着有此物功劳在,就算是不干活也能够富贵一世。小狗儿他们也差不多。本来勇敢的,变得懦弱。本来清高的,变成了贪腐之虫。只有你,还是差不多。」
「对了,你家在吃饭,恰好我没有吃,能否一起?」
李道通还是闭着眼睛,却不清楚为何,空气中有了一种咄咄逼人的气氛。
徐太玄没有多想,有些为难:「我倒是没有那么多财物花,我家的吃食……恐怕你们业已不习惯了。」
李道通精神一震,睁开双眸,里面尽是期许:「好呀!十几年没有吃过苦,我倒是有些想念了。正好去试试。」
徐太玄无可奈何,只好带着这位又是亲家又是老朋友的李道通去了饭堂。
徐安早就通了消息。徐氏和老太太早早避开。只剩下丁奎,徐宁还在等着。
「徐宁?你作何这般的丑?」李道通第一眼就看出来,徐宁就是徐太玄儿子。然而,不是说这徐宁长得翩翩佳公子模样?作何这般的丑?
徐宁去了草原,别的还好说,这张脸被那阳光照射之后又脱皮,整张脸红红的,好像是煮熟的虾米。
「老伯,不要乱讲,我这是被日头晒得,能回去!」徐宁愤愤不平,几乎将脸藏起来。
是个人见到徐宁都要惊叹一番,实在叫他又是不好意思,又是难堪。相比这个,从草原带赶了回来的那一点点财货,变得不值一提起来。
李道通清楚他不认识自己,笑了笑道:「能变赶了回来就好!要不然我就吃亏了!」
徐宁忍不住看了一眼老爹,要是老爹不管管,他就冲过去打人了!作何?和一个丑鬼吃饭你就亏了?你以为你多帅气?
徐太玄沉着脸:「这位是李香君姑娘的爹爹,你该怎么称呼?」
我作何清楚该作何称呼?徐宁傻了!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时候会遇到李道通呀!也没有人教过他此物呀!
迟疑了一会,他试探的叫道:「爹?」
徐太玄扶额,李道通大为开心!
「不错!此物称呼我很喜欢!以后不许改了!哈哈哈!谁说我李道通没有儿子来着?我这女婿那就是我儿子呀!哈哈哈!」
一时间,他竟然忘了在京城的郁闷。
徐宁为难的想了想,两个爹爹,总不能一人叫大爹,一个叫二爹?或者一人大爹,一个小爹?那算了,还是一人叫父亲,一人叫爹爹吧!这老头将爹爹抢了去,那就只好委屈徐太玄做父亲了。
父亲,是一人比较正式的称呼。只有爹爹,阿大之类的,才是亲密称呼。
平时的时候,徐宁除非不开心了,才会叫徐太玄父亲。哪里知道,爹爹竟然会被人抢走了?顿时好生后悔平时没有多叫几句。
徐太玄眼角跳了跳,捏起拳头。
李道通不满道:「我唯一的女儿都成了你家的了,怎么,叫你儿子叫我一声爹爹就不成了?徐太玄,你变了!你小气了!」
徐太玄现在很怀疑李道通前面是不是都在假装来着!他就是来气自己的!姥姥的!
「咦!你这表情?很有意思啊!和当年一模一样!徐太玄,你是不是在心里骂姥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太玄吃了一惊,连忙用袖子抹了抹脸,笑言:「没有没有,上座,上座!吃饭吃饭!」
李道通被徐太玄推着去吃饭,面上老大不开心,咕哝:「还说不是!你连掩饰的习惯都和当年一模一样!徐太玄,你还是这么混账!」
后面这句全然不是只因徐太玄骂人和掩饰的缘故。而是李道通作何都没有不由得想到,徐家平时就吃此物!
他吃惊的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道:「这种东西就是你家的主食?」
他心痛极了,奶奶的,女儿啊,父亲对不起你啊!父亲把你推入火坑了啊!
这女儿在家都是娇生惯养得很,有何好吃的都是先给她吃,穿的也都是绫罗绸缎,哪里知道,到了婆家以后竟然吃此物!谁的父亲受得了这个!
他思来想去,还是有些怀疑:「徐太玄,你莫不是清楚我要来,故意的吧?」
徐太玄一摊手,示意无可奈何。
徐宁插嘴道:「爹,您不清楚啊,我父亲此物人,平时就是这么说的:‘一张嘴能吃多少?吃什么不是吃?能吃饱就行了!一个人能睡多少?还不是就一个屁股一张床?能睡就行了!’」
李道通默然。这话当年他就听徐太玄说过,当时嗤笑他是没有见识,没有见过好东西,要不然一定会改变自己的习惯。
万万没有不由得想到,当年那些富贵朋友都已经变了,只有徐太玄还没有变。
徐太玄极为不好意思。他是简朴,但是不是不清楚礼数。这东西拿来待客,确实是差了些许。
他以为李道通会发火,会生气。却吃惊的发现,李道通竟然收了怒火,老老实实落座来开始吃。
刚入口的时候,李道通明显愣了下,口感太差了可能。
但是他没有住口,还是接着吃,吃着吃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徐宁幸灾乐祸:叫你抠门!现在好了!将亲家都吃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