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挣扎 林静抱着西西刚出主屋，站在门口……

林静抱着西西刚出主屋, 站在大门处焦急等待的张秀梅便问：「明钧这是作何了？没事吧？」

林静摇头说：「他战友出了点事，所以心情不好想静一静。」

张秀梅不清楚纪明钧战友出了何事，也拿不准该不该问, 只嘀咕说：「就算他心情再不好, 晚饭也得吃呐。」

纪明钧赶了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好, 跟她们说了几句话就进主屋了, 到现在没出来过。

林静叹了口气说：「我们先吃，给他留点饭吧。」

「那行吧。」张秀梅叹了口气, 进厨房洗了个空盘子, 每样菜装出一点，用锅盖盖住。再将炒好的菜一样样端到外面饭桌, 盛饭母女俩落座开吃。

但林静早过了刚结婚见到那么多财物不敢花的状态，纪明钧这人更是跟节约俩字没何关系，除了每月能买的供应, 他每个月还要去集市上再买点米面鸡蛋赶了回来。

饭菜挺丰盛, 张秀梅本来就是个精细人, 前几年是没办法, 家里背着债，想多炒盘鸡蛋都舍不得。

因此, 住到家属院后，张秀梅做饭就没那么抠抠索索了, 中午就她一人人还好, 晚上一般是两菜一汤，还时不时要加菜做三菜一汤。

菜里油水也比以前更足, 除了每月供应的油票外，张秀梅还会隔三差五弄点板油回来。

板油是猪内脏里面成块的油脂，只因只能拿来炼油, 是以不需要票，但同时也十分抢手，往往在肉联厂就被内部人给消化了。

张秀梅能弄到板油，是因为她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女婿就在肉联厂上班。以前在林家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找那位同事帮忙弄板油，但次数不多，一来是板油价格不便宜，二来则是怕欠人情。

后来麻烦对方，主要是只因林静怀孕，她大着肚子还要上班，每天清汤寡水肯定不行，再加上纪明钧是当兵的，体能消耗也大，她心疼闺女女婿，便厚着脸皮每月找人弄点板油。

只不过她也没光托人家办事，她给人做衣服换到的布头针线，还有那些不着急用的票证，如果对方有需要的，她也会看着给人拿点。

要不是有来有往，张秀梅也不好意思一直找人帮忙。

况且随着家里人口增多，鸡鸭鱼肉的供应总量也上来了，哪怕份量不多，起码能保证隔一天吃顿肉，再加上鸡蛋，纪家基本能保证顿顿有荤腥。

哪怕放眼整个家属院，他们家伙食标准都是中上水平。

但林静实在没什么胃口，吃饭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看得西西都替她急，挺起身体伸手抓住妈妈的筷子就想往自己嘴里塞。

林静随即回过神，忙将筷子从闺女手里抽出来：「不能吃筷子哦。」

眼注意到嘴的筷子飞了，小家伙嘴巴一瘪就哇了出来，张秀梅见状忙置于筷子，从林静怀里抱过外孙女哄道：「西西怪不哭哦……」抱着小家伙走动起来。

西西哭主要还是为了撒娇，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就好了。只是林静去抱她的时候，小家伙朱唇一撅，把两条小胳膊抱在胸口，用行动表示她还生气呢，才不要妈妈碰！

林静哭笑不得，伸手刮了下闺女鼻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西西还没反应，张秀梅先说了：「你这动不动刮鼻子的毛病从哪学来的？小孩子骨头软，你别把她的鼻梁给刮塌了。」

湖阳当地人普遍认为经常刮孩子的鼻子会变成塌鼻子，这一观点有没有科学依据不好说，反正张秀梅对此深信不疑。

因此，对闺女动不动刮外孙女鼻子的行为，她早有话说了。

林静：「……」

笑闹过后，林静面上的笑容又不自觉淡下来，到最后菜没动多少，只勉强吃完米饭便置于筷子，直到张秀梅吃饱，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

纪明钧赶了回来就进了主屋，张秀梅心里就够忧心了，结果林静从主屋出来也心事重重，她就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西西跟进厨房问：「明钧那个战友到底受了何伤？」

林静往洗碗的铁盆里倒水的动作顿住：「您问这个干什么？」

「你们一人两个都这样，我能不忧心，能不问吗？」张秀梅没好气地说。

林静将瓢里的水倒进铁盆，拾起丝瓜瓤边洗碗边说：「说是枪伤，正好打到了腿关节。」

虽然家属院大门处站岗的士兵每天挎着枪，但张秀梅住到家属院一年多，还没真见过别人开枪，也没听说谁受了枪伤。

此时听林静这么说，张秀梅嗬了一跳：「怎、作何会有枪伤？」

「他那战友是特种兵，出任务的时候敌人打的。」林静不知道他们出的是何任务，自然不清楚打中纪明钧战友的是何人，但既然他们跟国家对着干，那就是敌人。

「那他的伤严不严重？」张秀梅这么问着，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之前只是被倒下的桌子砸到小腿，就骨折在床上躺了小半年，康复后逢刮风下雨就觉着当初被砸断的地方钻心一样疼。虽然从去年开始她没断过理疗，但阴天还是会觉着酸疼，只是不像以前那样疼得走不动路而已。

但纪明钧战友可是受的枪伤，况且正中关节，结果怕是难料。

林静摇了摇头说：「不太好，当地卫生院医生水平不够，不敢取子弹，辗转送到市医院才动的手术。」

这年头医疗是紧缺资源，不少村镇尽管设了卫生院，但里面的医生大多是赤脚医生，别说医生执照，有的人连医术都没看过几本，更别提取子弹动手术。

而他们出任务的地方比较偏僻，离市里有点距离，路上耽搁了时间，到医院时有点晚。因此子弹尽管被取出，腿暂时来看也算是保住了，但拆石膏后能不能动却不一定。

林静捏着丝瓜瓤用力擦着碗，脑海里却想起自己迈入主屋，纪明钧抬头时的眼神。

尽管张秀梅不认识对方，但得知这结果心情依然沉重，叹了口气问：「明钧就是为这事难受？」

痛苦，悔恨，充满了自我怀疑。

这是林静第一次在纪明钧眼神里注意到这些情绪。

在林静看来，纪明钧总是笃定又自信的，仿佛只要经了他的手，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但现在，林静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自我怀疑。

而他说出来的话更让林静感到疑惑，他说「都怪我」、「是我害了他」。

林静想了很久，都不明白明明纪明钧早就被调出了特种部队，这次任务不是他定的，人员也不是他安排的，他怎么会会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

尽管想不恍然大悟，但林静清楚地清楚，他正为这件事痛苦着。

只是林静不想让张秀梅继续担心下去，没有去强调纪明钧此时的心情，只是顺着说：「他们认识了很多年，关系很好。」

「是哪位？」张秀梅问。

林静说了名字，张秀梅回忆了下问：「他过年那会是不是还来过咱们家？」

「嗯，跟明钧之前在特种部队的战友一起来的。」

「他好像还没结婚吧？」张秀梅又问。

林静沉默不一会说：「说相了个对象，顺利的话下半年结婚。」但现在，一切都说不定了。

张秀梅也沉默下来，好一会说道：「还好明钧没打算调回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心里自然是同情对方的，但说到底只跟人见过一面，最关心的还是自家人。因此唏嘘过后，心里不免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庆幸。

张秀梅只是随口一句感慨，林静听后却是一怔。

让纪明钧悔恨不已的，会不会就是这件事？

……

只因有剩菜，要洗的碗盘总共就四个，就算加上铁锅锅铲也没多少东西，但林静却洗了二十来分钟。

张秀梅清楚林静心里有事，就没作何催她，她的动作便越发磨蹭起来。

直到外面传来纪明钧和张秀梅的声音，林静才回过神，抬头朝外看去。

虽然厨房里的灯泡不够亮，但只因正好照在他脸上，所以林静将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他像是业已调整好了情绪……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他走进来语气平静地说：「我来洗碗吧。」

「不用，差不多了，再用清水过两遍就好，」林静连忙摇头，问，「你饿不饿？饭甑里热了有菜。」

林静说着擦干净手里的碗，把盆里的水倒掉后，将放在一旁的碗筷放入盆中，再舀出两瓢水倒进去，手脚麻利地清洗碗筷，一遍，再一遍。

纪明钧则走到煤炉前端起饭甑放到案台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张秀梅分出来的菜。

因为煤炉一贯烧着，盘子边缘很烫，但他心里藏着事没注意，只是置于盘子的动作有点急。

「小心点。」林静刚清洗干净碗筷，注意到他的动作忙拿了块干抹布叠起来拿在手里，端着菜走出去。

张秀梅抱着西西转悠赶了回来，看到饭台面上光溜溜的一盘菜，尽管每道菜她都分了不少出来，盘子里满满当当，但看着还是有点寒碜，便说：「这些够不够？我再去打碗汤吧？」

「够了，不用那么麻烦。」纪明钧端着饭出来说。

张秀梅想想却还是觉着有点少，将西西塞进林静怀里说：「我去打个鸡蛋汤。」说完就进了厨房。

纪明钧连忙说：「真不用，等您煮好汤，我饭都要吃完了。」

但张秀梅很坚持：「没事，就几分钟的事。」

「让妈做吧，不然她一夜晚都得念叨这件事。」林静坐在纪明钧身边浅笑着说，「你慢慢吃就行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纪明钧无奈，只得放慢吃饭的迅捷。

只因不着急，纪明钧吃两口米饭，就伸手逗西西两下，边问：「西西吃了吗？」

「饭前喂了牛奶。」林静回答说。

纪明钧哦了声，伸筷子去挟菜，略有些出神。结果他这一出神，手指就被闺女给攥住了，捏着往朱唇里塞。

西西已经开始长牙，所以现在她不管拿到何东西，都喜欢往朱唇塞，刚才抓住筷子这样，现在抓住爸爸的手亦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和林静刚才的反应一样，纪明钧回过神后忙将手指抽出，说：「不能吃，爸爸没洗手，手上有细菌。」

但西西哪懂什么是细菌，她只清楚到嘴的东西又不见了，倾身往前伸手去薅纪明钧的手，几次未果后就瘪着嘴巴开始掉眼泪。

看闺女哭了，林静赶忙将她抱起来，边哄边满客厅转悠着。

而纪明钧虽然坐在饭桌旁，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和西西，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