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契机

许戚倒头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隔天醒来后，天旋地转。为廖今雪过生日的昨晚仿佛一场掐头去尾的梦。

要是不是看见垃圾桶里两人吃剩下的蛋糕纸碟，他差一点就把记忆里的一切当作失意后的臆想。

现实向来吝啬，没有给许戚除了一晚以外更多的时间调整情绪。纷沓的工作堆满之后几天的计划，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忙碌起来最容易忘记的就是烦恼。

许戚终究可以从廖今雪带来的低落心绪里得到短暂的喘息，忘掉那天糟心的一切。

周末和客人约定好的拍摄时间在下午。许戚独自解决午饭，背上沉甸甸的摄影工具，来到高档小区的一栋单元楼前。

正短信联系完单主，许戚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从楼道里出了来。

「你就是许戚吧？」

来人是一人打扮时髦的女性，剪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染成栗色。许戚收起移动电话，点头，「是我，拍摄地点在楼上吗？」

「对的，因为是居家写真，我们想在熟悉的环境里拍，相比摄影棚里的假卧室，家里合适很多。」女人领着他坐进电梯，解释完后才介绍道：「我叫江梦，许老师，这是你的本名吗？」

许戚被‘老师’两个字弄得心底发虚，「嗯，随便作何称呼都能够。」

当初在平台上注册账号，许戚想也没想就用了本名。他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用本名，以后工作就能减少自我介绍的环节。

事实证明，此物想法是正确。客人初次见到他都会开门见山地称呼‘许老师’，可能是对摄影师一致的叫法。许戚直到现在还不太习惯。

江梦掏出钥匙打开门，「你的名字和我一人高中同学一样，当时我刷到你的作品，第一时间就联不由得想到他。」

「可能是巧合，我的名字没何特别。」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直到刚才看见你，才确定我没有记错。」江梦回过头笑了下，说：「许戚，你还依稀记得我吗？」

许戚怔了一怔。

世界很小，宁城更是小中之小，居然让他在拍摄时碰见以前的高中同学。

比起和廖今雪重逢时刻意制造出的偶遇，这一次，谈得上是个真真切切的意外。

「江梦？」许戚绞尽脑汁地回想，回忆起了林安楠身边玩得要好的好几个女生，脸尽管已经模糊，但名字还能依稀记得几个。

江梦的名字和其中一人不起眼的胖女孩对上，许戚又看了她几眼，终究确定没有认错。着实让人意外。

许戚真心地出声道：「你变化很大。」

江梦自然恍然大悟他的意思，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这么多年过去，人当然要变，不是往好的变就是往坏的变，还好我们现在混的都还不错，不然就该尴尬了。」

许戚礼貌性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其他。

虽说是老同学，但高中时候他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更不要提重逢后的现在能熟络到哪里去。许戚不多时抛下这段插曲，投入到繁忙的拍摄工作中。

据江梦自己说，她现在的工作是模特经纪人。这次约拍的对象不是她自己，而是手下的一个小模特。

许戚能够分辨出来，女孩比起一人专业模特更像是网络上随处可见的网红。脸的确精致，但从镜头感来看，几乎一眼就能区分专业和业余的区别。

这些讯息许戚已经提前清楚。也许是江梦在场的缘故，模特表现得十分配合，化妆师在一旁时刻上前补妆，每个人各司其职，拍摄工作进行的比预期顺利。

结束时间比预期提早一人钟头，沟通完成片的要求，许戚收拾东西正准备走了。江梦过来叫住他，问他要不要去楼下一起喝杯咖啡。

但对此，许戚没有去向江梦求证。他的工作只有拍照，其他一概不在这次拍摄任务的范围内。

老同学重逢，没有何大过节，寒暄两句只不过分。

许戚要了杯拿铁，江梦则点了一杯冰美式，等待咖啡制作的过程中，她率先开口：「刚才我差点要认不出你，和从前比起来，你的变化也很大。」

这种改变指的不是外貌，而是许戚由内而外带给一人人的感觉，或许可以被称之为气质。

许戚身边一直以来都围绕着透明和阴暗这两个词，高中时期，江梦最开始注意到他，全然是因为察觉有人时刻关注着好友林安楠。

最开始她还警惕过一阵，但后来发现，许戚只是躲在暗处悄悄地看。

那段时期，她因为外貌问题变得格外内向。也许是出于同样被周围人忽略和嘲讽的命运的缘故，江梦对许戚到留下了不浅的印象，算是一种感同身受。

是以当现在看见仿佛哪里都没有变，又仿佛哪里都变了的许戚，她才会感觉如此好奇和震惊。

许戚只当江梦是在客套，没有把话全都当真，轻轻扶了一下眼镜，「可能是相机带来的错觉，网上喜欢把摄影师归为文艺青年，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这么认为了。」

可事实上，许戚身上没有一点能和这个词沾边。学生时代，他的文化课成绩就糟糕透顶，理科还要更可怕一点。

咖啡上来，江梦就着吸管饮了一口，置于后接着说：「你做此物工作有多长时间，毕业后就开始了吗？」

许戚不好意思地握紧手里暖烘烘的咖啡杯，低声说道：「其实我是从今年才正式开始，以前在照相馆里工作过几年。」

江梦倒是真有几分意外，她用词直白，夸奖给人的感觉十分真诚：「那你的进步很快，好几个月时间拍摄风格就能那么成熟。你现在是单干还是和团队一起？」

许戚从江梦的提问里琢磨出来一点东西，但还不敢确定，实话实说：「我一个人单干。」

此物答案理应让江梦很满意，她靠到椅背上，放慢语速后比刚才亲近不少：「你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不是一个模特经纪人，那样说是只因习惯，要是我直说我是明星经纪人，保不齐会有一堆人过来打听八卦，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隐瞒了这点。刚才的女生其实是我此刻正带的艺人，说是模特也没有错，她现在没有正式进圈接戏，还在学习表演的阶段。」

许戚花半分钟消化掉这番话，这些平日里离他很遥远的词汇忽然间塞满大脑，为了不显得过于没见过世面，他简单地答道：「不要紧，我不介意。」

江梦说：「我以前带过几个艺人，有的或许你在电视上看见过。我很看好刚才此物女生，现在团队的人基本招齐了，还差一个摄影师，我感觉你的拍摄风格就很适合她。」

许戚的感觉没有错，江梦在挖他。严格来讲不能称为挖人，他现在没有与任何公司签订过合约，还是自由身。

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许戚喝了几口咖啡才冷静下来，身处的仿佛不是咖啡馆，而是正儿八经的面试室，「加入以后，具体的工作要做些什么？」

江梦微微一笑，「负责给艺人拍照，包括后期修图。至于服装道具都有其他人负责，你何都不用多做。待遇肯定比你现在一人人单干要好很多。」

邀请许戚，一部分是真的出于对他作品风格的欣赏，还有一部分则是老同学之间天然的信任。

江梦相信自己给出的条件足够丰厚，作为一人摄影师，无外乎两条路：一是彻底独立，随心所欲地周游全世界拍摄照片，虽然潇洒，但这种选择面临的问题是不赚财物。另一种，则是成为商业摄影师，相比之下，这是绝大部分人最后的选择。

然而许戚没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得面露喜色，他思忖好一会，最后吐出一口长气，眼底透着迟疑，给出的答复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要是是这样，我觉着这份工作可能不适合我。我不擅长和别人交际，也一直没有想过要加入团队，况且，我更希望拍摄的主题能够由自己打定主意。」

不少事情上，许戚都是得过且过的心态，和父母的关系，过往的婚姻，他业已习惯性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一位。唯独在业已决定认真一辈子的摄影上，他有着前所未有的坚持和底线。

江梦挑了下眉，「这一点我们可以之后看情况商量。」

「我恍然大悟你的好意，感谢你能肯定我的技术，然而我没有加入团队的想法，你们一定会找到更适合的摄影师。」许戚怕说的太绝让江梦心生不满，复又匆匆开口：「你要是想再给艺人约拍，能够随时像这次一样联系我，我更喜欢现在这种模式。」

江梦自然恍然大悟，这已经是许戚最清晰的拒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实在话，接触了圈里太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势利眼，许戚的坦诚反而让江梦一点也没有被拒绝的难堪。她从包里掏出名片，放到许戚桌前，「我尊重你的决定，以后要是有何需要帮助的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下次我还会来找你约拍，不过看在你把我拒绝得那么狠的份上，依稀记得给老同学打个折。」

听到江梦调侃的语气，极少拒绝别人的许戚终于置于惴惴不安，浅浅地扬了一下唇角：「好。」

回去后，许戚加上了江梦名片上的微信，理应是一个只对圈内人开放的工作号。愿意把这张名片给他，说明江梦对他是从心底认可。

这一切发生得毫无防备，但机会往往喜欢以这种不经意的形式出现。许戚隐隐感觉，他在无形中结识了一人极其有力的人脉，或许在未来会发挥很重要的用途。

点进江梦的朋友圈，没有想象中那样全都是工作，反而有不少出去游玩的照片。许戚浅浅地浏览了一下，正要退出，蓦然凝在一条带有定位的朋友圈。

配字为‘祝贺母校建校一百周年’，放了江梦自己拍摄的大学内部照片。下方定位在象城某所知名大学。

这个不起眼的细节在许戚心底留下一道深刻的印痕。和江梦一样，廖今雪也是在象城上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