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诚是行动派,没过两周,租房的事情就定了下来,马不停蹄地开始为装修奔波。
这件事情上,许戚比贺文诚多些经验,把可能遇到的坑跟他讲了一遍。贺文诚虽然不差钱,但绝不想当个冤大头,他一向信奉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做,最后听从朋友的建议,找了一家设计装修团队。
有朋友推荐的一层关系在,多少增添些心理安慰。
时间的每一条褶皱被撑开填满,少了空闲,廖今雪拨乱的心弦渐渐落回原位。至少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差别。
许戚不多时就适应了眼下忙碌的生活,再次拥有一人目标并为之努力的感觉就像踩在稳固的实地面,源源不断地汲取安心。
贺文诚在网上和团队沟通好大致的需求,约了线下看房,可惜选的日期欠佳,来的半路碰到了交通事故,估计要迟到半个多小时。
幸好许戚早早到了,免于临时放人家鸽子的不好意思。
这次来的是设计师,过来量房,顺便沟通具体的设计方案。贺文诚刚在电话里交代完,许戚就瞥见一辆白色轿车绕进停车位,车牌一闪而过,心陡然突跳了一下。
车熄火,年少的助理率先提包出来,随后另一侧的驾驶车门从内推开,走下来一个女人。
梁悦——许戚默念出此物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名字。
「打电话联系一下客人,问他现在在哪里。」梁悦交代完助理,回过头,意外在她两条细眉间转瞬即逝,走近了,发现的的确确没有看错,「许戚?」
真巧。
许戚边下台阶边说,「你来这附近工作吗?」
这么巧的事情看来真的被他碰上了。许戚苦笑一下,「他是我朋友,路上碰到事故,堵车了,叫我来替他接应。」
梁悦不愧敏锐,眼皮一抬,上下打量了一圈四周,「我记得我的客人姓贺。」
梁悦半信半疑,扫完移动电话上的未读信息,才终于相信了这件惊人的巧合。
助理就快打完电话,梁悦整顿了一下表情,快速留下最后一句题外话:「其他事情晚点再说,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完,你带路。」
还是熟悉的说一不二。
半小时后,贺文诚火急火燎地赶到,和梁悦谈起对装修风格的些许看法,许戚默默退居一旁。说起来可笑,这其实是他从未有过的目睹梁悦工作时的状态,干练,冷静,不卑不亢。
要是他是客人,一定感到无比的放心。
两个高效率的人凑到一起,沟通的结果事半功倍。结束后,许戚下楼去送,没有第三人在场,梁悦终究不再装作和他不认识,扶着车门说:「好久没见,等会要一起去吃顿饭吗?」
许戚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客套,淡笑摇头叹息,「不用,你还要忙。」
他和梁悦的的确确疏远了,话里话外多了些从前少见的礼貌。但对他们如今的关系来讲,这不算是一件坏事。
梁悦改口:「那我请你喝杯咖啡,刚好我有点渴了。」
「我来请。」许戚直截了当说道。
当初离婚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纠缠的决绝姿态,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人到底善变,短短几个月,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最重要的是,心态不同往昔。
又一次见面,他们反倒都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喝杯咖啡。
「我看你那朋友打算开一人摄影工作室,你也入伙了吗?」梁悦取来包糖,十分小心地抖进去三分之一 ,看来依然没变的是对身材苛刻的管理。
许戚对咖啡的味道无感,只抿了一小口,「没有,但我以后理应常会和他的工作室合作。」
「你现在混的人模人样。」梁悦笑了一句,距离陡然拉近,「看得出你过的还不错,气色都变好了,也算是有我的一份功劳。」
许戚望着梁悦的脸,曾经浓烈的感情被一遍遍稀释成再也记不起来的陌生模样,留下的只是平静,还有一点感慨。
「你也是,刚才听你讲话的时候我都不敢随便插话。」许戚说。
梁悦笑了两声。
从工作零零碎碎地聊到生活,都是些流于表面的内容,但这样的聊天许戚觉得很舒服,他们没有必要成为交心的朋友,但也没必要成为剑拔弩张的仇人。
幸好,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面没有闹得很难看,少了日后再见的几分不好意思。
途中来了一个电话,梁悦侧头应了好几声,许戚识趣地追问道:「要走了吗?」
梁悦关上移动电话,「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是工作,那就是私事。许戚隐约听见刚才电话里的是一道男声,但他没有多问。
不久,面前的两杯咖啡见底,这场聊天也差不多该结束。梁悦问:「后面装修的时候你还会过来吗?」
许戚无可奈何地颔首,「理应会,贺文诚从未有过的弄这些,不懂的地方比较多,他担心被骗,经常叫上我把关。」
「你朋友不清楚我们的事情,以后如果常见面,我们要继续装不熟?」
许戚心中了然,「我会挑个机会告诉他。」
梁悦盯着许戚半晌,突然出声道:「老实讲,我刚才以为那男生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许戚一愣,翻涌起一股道不明的窘迫,视线不清楚该放去哪里,「我和他只是朋友。」
「我清楚,后来看见他本人我就清楚不可能是。」
梁悦看向窗外行人,像是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提,但在许戚心底掀起的波澜久久不息。
当初分别,他把那次见面当做了和梁悦的最后一面,下定决心要把廖今雪的事情隐瞒在心底一辈子。他想自然地认为,这样是对梁悦最好的结果。
然而现在他动摇了。
许戚尝到了被人一声不吭隐瞒半辈子的滋味,迟到的茫然和痛苦像超过保质期的食物,没有在适宜的当下开封,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变质,腐烂。
梁悦刚才会说这么一句话,是不是代表她依然没有置于那些事情?如果她清楚了真相,她会愿意自己被这样欺骗吗?
许戚握紧咖啡杯,一言不发。毕竟朝夕相处五年的时间,梁悦很快发现了异常。
「怎么了?」
「…其实照片上的人,」许戚低不可闻地开口,在梁悦的注视下沉默一会,之后深吸气,艰涩地补完了后半句话,「那个人你认识。」
肩上无形的重担,电光火石间卸下来。
梁悦的脸色蓦然一变,继而再变,两相沉默中,她倒靠在椅背上,说:「是廖今雪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戚心快了一拍,猛一抬头,「你清楚?」
「刚才你说我认识的时候就猜到了,我早就想过会不会是他,但那个时候我们业已离婚,我不可能为这点事情过来找你。」梁悦拧眉啧了一声,压抑着浓浓的烦躁与复杂,许戚以为她还会说些难听的话,做好了准备,可这短促的一声就是统统。
梁悦克制着翻白眼的冲动,把积存许久的不满倒出来:「我早就发现他有问题,主动要了我号码,等一见面又变得规规矩矩,仿佛和我玩暧昧的人是鬼一样,随后又一声不吭地消失不见。这不就是在戏弄我?」
许戚不了解他们当时的内幕,只知道是廖今雪故意接近梁悦,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心还是不设防的一抽。
但梁悦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平静得多。
「你不恨他这样骗你吗?」
梁悦像听到好笑的事情,嗤了一声:「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何故事?」许戚怔忪地问。
「从前有个一人,她被恶人伤害了,便一贯牢记仇恨,努力地锻炼,学习,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报仇。后来通过这些年的努力,她获得了健康的身体,优秀的成绩和工作,还组建了一人家庭,你说这个时候她该怎么做?」
「去报仇吗?」
「报个屁仇,她现在过的那么好,有健康,有财物,又有爱情和家庭,报仇已经成为她人生中最次要的事情。」梁悦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铿锵有力,「同理,我现在过得很好,为何要浪费自己的情绪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我能从中获利什么?」
许戚机械地动了动唇,没能挤出一个字。
梁悦说:「报仇报的其实就是心里一口气,要是一人人被这口气折磨一辈子都没置于,他最后一定会去报仇。但也能够见得,这种人一辈子都没有过其他美好的时刻,被负面情绪左右着活了一生,不可悲吗?」
一辈子都没有过其他美好的时刻——许戚耳边震荡着这句话。
「我是不想成为这样的怨妇,我也瞧不起这种偏执的人。」
梁悦说的是自己,但许戚脑海里全都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即使刻意去遗忘,也会在疏忽的空档强势地钻进脑海。
每一幕都是廖今雪的影子。
「我不清楚他这么骗我是为了何,但肯定和你有关,你看人的眼光真不作何样,专挑这种你玩不过的人,下次还是留点心眼,不管男女。」
损完人,梁悦总算给了几分认真的眼色,「然而许戚,你能把这件事主动告诉我,我还是挺开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许戚牵起唇角想要回以一个笑,但从梁悦的表情来看,他做的不是很好。
电话又响起来,梁悦接起后带着些不耐烦,但和从前的不耐有差别,多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纵然,「不是说了有事情,作何了?」
应了几声,她打断道:「行了,我知道,我会过来。」
之后利落地挂断。
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许戚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要走了吗?」
这回是真的要走了。梁悦提起包,回头出声道:「下次再见。」
「下次见,」许戚说,「谢谢。」
梁悦挑眉,「谢何?」
许戚乍然说不上来一句话,便说:「感谢你请的咖啡。」
最后还是梁悦付的钱。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依稀记得下次请回来就行了。」梁悦摆摆手,背影出了咖啡店的玻璃门,消失在白日人来人往的街道。
许戚低头看着桌上两杯空了的咖啡。
——被负面情绪左右着活了一生,不可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