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的故事讲完了。
沈七和玖儿却觉得内心极其沉重。
有那么电光火石间,沈七不禁想要问问苍天,为何人的命运如此多舛?
王二苟做错了何?是他背着妹妹乞讨求生错了?是他努力赚财物养家错了?是他喜欢上秋菱错了?还是他反抗压迫错了?
秋菱又做错了什么?是她可怜王二苟和王二丫错了?是她将兄妹两个当成亲人错了?是她用财物去赎王二苟错了?还是她出身青楼错了?
王二丫做错了何?是她与哥哥相依为命错了?是她将秋菱当成家人错了?是她喜欢吃烤红薯错了?还是她被人打断双腿错了?
沈七不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
天色有些阴暗,冷风不住吹袭。
「要下雨了?」玖儿瞅了瞅天空,轻声道。
沈七怔了怔,喃喃道:「下雨?雨……是何样的?真的和话本小说中描述的那样悲伤吗?」
烟云坊老板也瞅了瞅天色,然后招呼着老鸨和龟公离开了这个地方。
烟云坊的姑娘们也多有离去的,最后只剩下了三人还陪在二丫身后。
「这位公子,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公子与你的朋友不妨随我去坊内躲避一下,可好?」
说话的是一人穿鹅黄长裙的女子。她叫夏荷,是秋菱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沈七还未说话,玖儿当先道:「姑娘好意我们心领了。只不过王二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想要在此等他。」
夏荷张了张口,随后施施然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桃子姐姐,杏儿姐姐,你们也快回去吧。」二丫对剩下的两个女子道。
「二丫,你说什么呢!」桃子道:「我们是姐妹啊!自然要陪你咯。」
「是啊!秋菱姐姐走了,你还有我们呢!」杏儿道。
二丫不由得抽了抽鼻子,轻声道:「桃子姐姐,杏儿姐姐,感谢你们!」
桃子出手摸了摸二丫的脑袋,杏儿则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沈七不禁在心中暗叹:这两位姑娘当真重情重义!真是让人好生佩服。
「轰隆隆——」
一阵闷雷声响起,沈七被吓了一跳,随后惶恐地抬起头望向天际,想要发现些何。
玖儿不由得掩嘴一笑,轻声道:「沈大侠,方才只不过是打雷,你作何这般惶恐?」
「打……打雷?」沈七不由得一愣。
桃子和杏儿两位姑娘像是也极其惊讶沈七为何会惧怕打雷,看向沈七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沈七在风雪不断的白鹿涯长大,自幼便没有见过下雨,更不要说打雷了!
倒是二丫望着沈七,轻声安慰道:「大哥哥你不用害怕,打雷是老天爷在哭呢!」
「老……老天爷……哭?」沈七挠了挠头,旋即明白了过来。「对了,我小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下雨是老天在流泪,对吧?」
二丫点了点头,留给沈七一人淡淡的微笑。
玖儿则是暗暗腹诽:明明都恢复了记忆,怎么有些事还和小孩子一样?真是个奇怪的人!
「咦?」
沈七不由得抬头,一滴雨水正好落在他面上,冰凉冰凉的。
「下雨了。」二丫道:「老天爷哭了。」
沈七不由得一怔,喃喃道:「这……这就是下雨吗?」
雨滴溅在地上,扬起一丝尘土。
随着雨滴越来越多,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厚的泥土清香。
沈七惊奇地望着这一切,那么新奇。
雨渐渐密了起来,晨风将细雨吹斜,甘霖降下,滋润万物。也让沈七沉醉在这春雨中。
随着雨越下越大,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水汽,极远处的柳树、红粉河、烟云坊都弥漫在朦朦胧胧的水雾中,多了一丝凄然。
不一会儿,雨滴便如散落的珠帘成串,倾泻而下。
沈七几人原本站在柳树下,玖儿却告诫说:「这是雷雨天,站在树下容易被雷劈。」
众人才打算到极远处的屋檐下避一避。
然而远处的王二苟,却依然跪在地面说着何,仿佛再大的雨也不能将他与秋菱分开。
众人远远看着,只觉着心头一酸。
这时,原本快要浸透衣衫的雨蓦然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雨落在地面发出的「啪嗒」声。
众人不禁抬头看去,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油纸伞。
「夏荷姐姐!」二丫反应最快,注意到了站在众人身后方的夏荷。
「荷姐,你作何……」桃子也有些震惊。
难道夏荷刚才不是离去,而是为众人拿伞去了?
夏荷笑嘻嘻地递过了两柄油纸伞,沈七和杏儿分别接过。
沈七回头看了看雨中的王二苟,便转过头对众人道:「我想给王兄……」
玖儿不等沈七说完,微微推了他一下,道:「既然知道,还不快去!淋雨可是极易着凉的。」
众人也朝着沈七微微一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七点了点头,撑着掌中的油纸伞,跑向了王二苟。
桃子、杏儿和夏荷神色有些复杂。
「夏荷姐姐,感谢你赶了回来。」二丫低声道。
夏荷望着二丫,露出一人释然的微笑,道:「我也是秋菱的朋友。况且你喊我一声‘姐姐’,我总不能看你在这个地方淋雨吧?」
二丫点了点头,眼中又一次泛起了水雾。
夏荷的神色也有些凄婉,她伸出手捏了捏二丫的小脸蛋,替她擦去了滚落的泪滴,轻声道:「傻丫头,干嘛要哭呢!秋菱只是去了另一人地方……一人很遥远的地方……我们每个人早晚都要去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再次见到她了。若那时她清楚你为她日日难过,夜夜流泪,她岂不是要难过了?难道你想让秋菱难过吗?」
二丫岂不知夏荷是在安慰她?可是她又不愿去怀疑夏荷的话,只得微微颔首,道:「我清楚了,夏荷姐姐。我不哭,我不想让秋菱姐姐伤心。」
夏荷微微捏了捏二丫的笑脸,笑了。
桃子和杏儿也都攥了攥手,对着二丫微微颔首。
只有玖儿神色有些复杂。
「轰隆——」
一声闷雷响起,玖儿便道:「我们不要待在树下。」
众人点了点头,往王二苟的方向走上前去,却在二十步外停了下来。
「菱,你还记得去年秋收节吗?我去王员外的地里偷了不少小麦,你说要给我烙饼吃。说起来,十里八乡的,就属王员外家种的小麦最好,也不清楚怎么会……」
王二苟的声线变得有些沙哑,低声诉说着。站在身后的沈七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不知为何,此刻沈七感到胸口十分憋闷,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微微将油纸伞撑到王二苟那边,雨水便顺着伞面滑落到沈七后背。
一柄油纸伞很难遮全两个人。
王二苟没有回头,他却知道了背后的人是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二丫……全都告诉你们了?」王二苟低声道。
「是。」
「很可笑是不是?」王二苟笑了,眼泪却流了出来。
「不,我很感动。」沈七道。
「动容何?」王二苟有些哽咽了,「有何好感动的!我们……都是傻子!一个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一人抱着无用的期盼度日!都是……傻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是!」沈七摇头道:「你们……都是认真活着的人!你们没有错,错的乃是苍天!」
王二苟蓦然痛哭起来,声线越来越大。
「菱儿啊!啊啊啊……我的……菱儿!你不是说好……说好等我攒够了……一百两,就可以将你赎出来吗?」王二苟紧紧抱着秋菱的尸首,嚎啕大哭。
「我们……不是说好,和二丫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吗?」
「你……你答应要做我的妻啊!!你怎敢……你怎敢食言!」
「秋菱,你……你快睁开眼……再看我一眼啊!我是狗子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秋菱啊……」
王二苟不顾形象地痛哭,站在远处的玖儿、桃子等人都纷纷抹泪。二丫和夏荷更是抱在一起痛哭。
雨越下越大,仿佛定意要将王二苟的痛哭哀嚎声淹没。
极远处,烟云坊的侧门徐徐开启,老鸨站在大门处,看着在雨中嚎啕大哭的王二苟,神色有些凄然,有些犹豫。
玖儿眼尖,一下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老鸨。虽然看不清老鸨的神色,但是此物时候还能出来看一眼的,要么是与秋菱感情极好的,比如桃子、杏儿、夏荷三人。要么就是有何秘密,让她心里极其纠结,不知要不要讲出来。
看来过会儿,要去和这个老鸨好好谈一谈了。玖儿暗道。
沈七望着毫不顾及形象嚎啕大哭的王二苟,心里像是有所明悟。
后来沈七得知死去的秋菱就是因为假药案误食毒人参而死的那人之后,才对这件事有了一丝好奇。那会儿的王二苟还在极力掩饰着,直到自己明确表示对秋菱之死有所怀疑之后,王二苟才开始表现得有些维护秋菱。
一开始,王二苟和那油饼摊的摊主王成说起秋菱之死的时候,看上去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自己丝毫不在意般,掩饰得极好。
也正是那时,沈七才知道,王二苟原来是喜欢着秋菱的。
但是先前他伪装的太好了。
想来也是,王二苟作为一人混混,整天与人打交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心里真正的想法早就掩饰得很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那并不能说明,这种人就没有真挚的感情!
事实恰恰相反,王二苟对秋菱、对他妹妹二丫的感情毫无杂质,如此纯粹!
身在青楼的秋菱不也是如此吗?
这些身处底层的人们,甚至是被人看不起的人们,他们不过也是为了生存!甚至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比普通老百姓更加珍惜生命,更加珍视来之不易的情感!
小混混的感情,青楼女子的感情,乍听起来好似玩笑一般。就像王二苟自己所说的:「青楼女子哪有什么情感可言?」
可事实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有一份真挚的感情!
沈七不由得想起了五姐曾说过的话本小说中的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