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少年多奇遇 第63章 新的线索

雨越下越大。

沈七后背都业已湿透，王二苟因为紧紧抱着秋菱的尸首，身上也都早已浸透。

「王兄，死者为大。我们还是让秋菱姑娘尽快入土为安吧。」沈七轻声道。

王二苟茫然地微微颔首，然后像是蓦然不由得想到了何似的，猛然转过身，紧紧拉住了沈七的衣角，道：「沈……沈大人，您看，秋……秋菱面色苍白，嘴角乌黑，这显然是中毒的征兆啊！况且她眉头紧皱，说明死时她是很痛苦的！这……这……这一定是……一定是万乐平做的！对，只有他……一定是他给秋菱吃了毒药！」

沈七一早就发现了秋菱的样子，的确是中毒而死的症状。

但这却不能说明是万乐平毒杀了秋菱。

尽管坊间都传言是秋菱吃过毒人参才惨死的，但一般都认为是她误食。

误食啊。

若真的是误食，那就只能说是一个意外，一场悲剧。

万乐平就算真的被官府缉拿，最多也是过失杀人的罪名，与故意杀人乃是天壤之别。

沈七不由得有些后悔。

这倒不是只因沈七救过万乐平因此就想要替他脱罪。相反的，在沈七眼中，除了在灵山观修道的万乐菁之外，万家根本没一人好东西！沈七巴不得他们都遭到报应才好。沈七之是以救万乐平，更多的是只因同病相怜的无奈和探寻假药案的真相。

只不过，虽然这样想，沈七也还是希望万家的几人能够认真悔过，痛改前非。

沈七真正担忧的，是查到最后，若秋菱的死真的只是一个意外，该作何办？自己该如何面对痛苦的王二苟和王二丫兄妹？

虽然沈七清楚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责任，但生而为人，若是注意到别人痛苦时无动于衷，这样的人还配称作「人」吗？

动物尚且会只因同伴的死而难过不已，何况是万物灵长的人？

摇了摇头，尽管内心极其矛盾，然而沈七仍是将手搭上了王二苟的肩膀，郑重道：「王兄，放心！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的！若真的是万乐平故意毒害秋菱，我定然不会放过他！」

王二苟重重点头，然后就要对着沈七拜下去。

王二苟忙微微颔首，神色有些迷茫道：「对对，真相，真相……」

沈七忙扶住王二苟，摇了摇头，道：「王兄切莫如此。眼下追查真相更重要。」

沈七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

如今王二苟只因秋菱的死基本上已经失去了理智，况且他一口咬定万乐平是凶手，从他口中恐怕是难以得出何与小的线索了。

看来秋菱与万乐平之间的关系，只能通过别的途径来查了。

安抚了一下王二苟，沈七便对着远处的玖儿招了招手。

玖儿撇了撇嘴，将怀中的王二丫交给了夏荷，然后有些不情愿地走到了沈七身前。

「又想干嘛？」玖儿皱眉追问道。

沈七摸了摸鼻子，轻声道：「没何，就是想检查一下秋菱姐的……尸首。看看有没有什么疑点。」

玖儿不由得秀眉一挑，有些生气道：「你想让我帮你验尸？那你理应去找仵作！」

沈七一听玖儿的话，便清楚有门！

只因玖儿可没有否认自己会验尸，而是表示不愿去做罢了。

也是，摆弄尸体何的，想想就让人后脊发凉！沈七一人大男人想想都汗毛直立，别说玖儿这样的姑娘了！

沈七挠了挠额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话说的……也不是要多么详细，只是粗略检查一下嘛……」

玖儿不由得气笑了，冷哼一声，道：「粗略检查一下？那沈大侠你怎么不亲自动手呢？」

「男女授受不亲啊！」沈七理所当然道：「而且玖儿姐您比我有经验啊。我不是全仰仗您了嘛！」

事到如今，业已没有何好办法，沈七只能梗着脖子求教于玖儿了。

「哟哟哟，还玖儿姐，何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啊？」玖儿促狭道：「小沈七，你学坏了啊！」

沈七也觉着不好意思了。

从探查假药案开始，沈七基本上都是靠玖儿帮忙才能一步步走到现在，自己像是业已习惯了有事就找玖儿帮忙了。

这可不是何好兆头。

玖儿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原本她是打算好好培养沈七，让他能够顺利进入玄甲卫。日后或许能陪自己一起出任务，或者也能成为自己的助臂。然而自己似乎对他有些过于纵容了。

玖儿摇了摇头，态度十分果决：「不干！」

沈七苦笑着摇头叹息，暗道：如今只能略略判断出秋菱的确是中毒而亡，根据她的面部神态观察，死前理应是经历过什么痛苦。但是这能说明何呢？

看到沈七低头沉思的模样，玖儿不由得有些心软。

是不是……再帮他一次？

不行！每次都是靠我，这样他何时候能真正成长起来？

可是……这才第二天，就让他独立查案，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况且他之前分析出了假药案大部分的事实，这说明他还是有些本事和天赋的！我帮他，也是让他更快成长起来嘛！

就在玖儿下定了决心再帮沈七一次的时候，沈七却将目光瞥向了秋菱的鞋子。

秋菱所穿的是一双粉色软缎绣花鞋。

鞋面以上，露出了秋菱精致的脚背，显然鞋内是没有足袜的。

沈七好奇的，是鞋面上那一处不怎么显眼的藏蓝色脏污。

沈七猛然一惊，这么大的雨都冲不掉秋菱鞋子上的脏污吗？

玖儿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怒从中来，急道：「好你个沈七，竟盯着人家姑娘的脚看！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你你，你此物禽兽！」

沈七不由得蹲了下来，细细上下打量着那双绣花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二苟也反应了过来，有些不悦地望着沈七，然后默默伸手用秋菱的裙角遮住了她的脚背。

沈七不禁满脸黑线，有些粗鲁地将玖儿扯了过来。

「你你你，你想干嘛！」玖儿大惊道：「小沈七你别动何歪心思我告诉你……」

「你看这里！」

沈七懒得解释，直接指向了绣花鞋上的藏蓝色脏污。

玖儿一愣，旋即蹲了下来。

「咦？这是……」玖儿不禁凑近看去。

「我怀疑是清药散。」沈七道。

「对了！你先前说过，清药散遇水会变成蓝色！」玖儿低呼一声。

「的确如此。」沈七道：「根据之前的推测，万乐平乃是用了掺入清药散的人参害人，而秋菱的鞋上也发现了清药散。那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两者之间有何联系。」

沈七对着王二苟露出了一人歉然的微笑，对方像是也明白沈七的确是在查案，而不是有什么怪癖，便理解地点了点头。

「玖儿姐，你能不能将秋菱姐的裙子稍微往上拉一下？」沈七道。

「你想干嘛？」玖儿不由得十分警惕。

「我怀疑秋菱姐的脚上也有清药散！」沈七道。

玖儿瞥了眼王二苟，对方也是一脸诧异。

玖儿便暗自叹了口气，将秋菱的裙角卷了上去。

这次沈七倒是十分懂事地转过了头。

「有吗？」沈七不由得追问道。

「唔，正在查看呢！」玖儿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若是脚背和脚腕上看不到，就脱下鞋子看看脚底。」沈七道：「这件事极其重要，关乎秋菱姐之死的真相！」

沈七后面这句话显然是对王二苟说的。

常言道：死者为大。

沈七与玖儿二人又不是专业的仵作，这样查验尸体在常人眼中便是对死者的亵渎。

但沈七又接受了王二苟的委托，想要查出秋菱之死的真相，便不得不对其尸首进行检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此沈七才打算让玖儿来查验，自己则是背对着秋菱的尸首，以示尊重。

同样的，王二苟此时也学着沈七的样子转过了身子。虽然在所有人眼中，王二苟与秋菱之间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然而王二苟却出于对秋菱的尊重，没有擅自看她的身体。

对于大益女子来说，脚是极其隐秘的，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脖颈与胸口。

在大益女子眼中，异性中只有自己的丈夫才能够看到自己的脚部。自己的父亲、兄弟都是不能看的！

玖儿看沈七和王二苟都转过了身子，便双手合十，对着秋菱拜了几下，轻声道：「秋菱姑娘得罪了！」

王二苟这样做，是因为他爱秋菱，因而尊重她，绝不只因她是青楼女子就肆意亵渎她的身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随后玖儿毫不犹豫地脱下了秋菱的鞋子。

雨水打湿了秋菱的脚。

旋即秋菱的左脚掌竟然真的开始变蓝！

玖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道：「秋菱姐的左脚……变蓝了。」

沈七闻言神色大振，道：「是一大片还是只有一小部分？」

「一大片。」玖儿道。

「原来如此。」沈七道：「那就的确如此了，秋菱姐曾经踩到了清药散！这是她……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

一听到沈七的话，王二苟不由得神色一震。

「秋菱她……她……」

沈七叹了口气，道：「照目前看来，秋菱留下了这么重要的信息，很有可能是在暗示我们，她的确……是被人害死的！」

王二苟闻言，不禁愤然捶地，溅起大片雨水和泥浆。

「菱儿……菱儿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溅起的泥浆顺着王二苟的脸庞滑落，他却丝毫不在意。

玖儿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轻声问道：「清药散……很难获得吗？」

沈七一怔，旋即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但目前我们知道与清药散有关的，只有万乐平与李秋词前辈。而李前辈与秋菱姐毫无交集。那便只剩下了……」

王二苟不禁大怒道：「万乐平……果然是你！果真是你！！」

「王兄，冷静！」沈七大声道：「如今我们都是猜测，根本没有证据！」

王二苟不禁失声痛哭道：「那还会是谁？还能有谁？菱儿她……她这段时日只陪过万乐平，谁还能对她下手！谁还有理由对她下手……」

沈七不由得一愣，旋即追问道：「万乐平……每日都来吗？」

王二苟摇头叹息，道：「并非，有时三天来一次，有时两天来一次。」

「那这段时日，秋菱姐没有……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过吗？」沈七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能结结巴巴地询问。

王二苟摇了摇头，道：「平日她便把自己关在房中，只有万乐平来了，她才会……」

沈七和玖儿不由得感到极其怪异。

难道……秋菱看上万乐平了？

不可能吧……

「我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王二苟冷笑一声道：「菱儿并非看上了那万家少爷，而是只因他出财物多！」

沈七和玖儿恍然大悟。

「作何，是不是觉得很可悲？很肮脏？」王二苟继续冷笑言：「这便是青楼女子和我们这般小民的现状……谁给财物多就跟谁！呵，可悲吧！」

沈七大声道：「我不觉着可悲！秋菱姐……她一定是想着多攒些钱，日后好和王兄你踏实过日子！」

玖儿闻言一震，有些震惊地望着沈七，不明白他为何能想到这些。

王二苟却蓦然哭了出来，一面捶胸，一面大声喊道：「菱儿……菱儿你……你听到了吗！！真的有人……真的有人能明白你！沈兄弟他恍然大悟你的苦心啊！菱儿啊！我的菱儿啊！」

玖儿不由得愣愣地看着王二苟，不明白他为何蓦然就失控了。

沈七现在仍然背对着玖儿和王二苟，他的头渐渐地低了下去。

王二苟的反应，其实他是明白的。

那源自于他小时候的记忆。

因为沈七一直作为映雪山庄研究的对象，导致他身体和脑力发育比一般孩子要晚许多。

一贯到了五岁，他都不会讲话，最简单的「爹娘」都不会说。

那时，映雪山庄上下都以为自己是个废人，再也没有人愿意关注他、帮助他、引导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有沈五例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五从小就很喜爱沈七此物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平日里最喜欢逗弄他，给他讲一些自己刚听来的故事，有什么好吃的都会与他分享。

沈五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哇哇大哭起来。闻讯而来的家族守卫还以为是沈七惹到了沈五，便想将沈七关起来，沈五却拉着守卫的手，大声说出了原因。

经过无数次的努力，沈七终于喊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句话：「姐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弟弟不是废物！弟弟不是傻子！弟弟会讲话！你们信了吗？你们信了吗！！」

那时，懵懵懂懂的沈七才清楚。原来被人误会的时候，人可能不会觉得太委屈或者太难受。然而当真相解开的时候，当一切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时候，人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痛哭！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原来我真的是正确的！

原来我的坚持的确如此！

你们看到了吗？你们注意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