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少年多奇遇 第64章 纯真的爱

沈七摇头叹息，渐渐地回过神来，然后让玖儿给秋菱穿好鞋子。

瞅了瞅仍背对着秋菱的王二苟，沈七不禁低声唤道：「王兄，请转过身来吧！」

待玖儿做完一切后，沈七在她的示意下回过身来。

王二苟依旧痛哭不止，单薄的肩头不停耸动，极远处的二丫焦急地喊了两句。

玖儿看了眼怀抱二丫的夏荷，夏荷微微颔首，抱紧了二丫。

沈七只得开口道：「王兄，秋菱姐的遗愿，你恍然大悟吗？」

王二苟一听到「秋菱」和「遗愿」两个词，便猛然一惊，然后低声喃喃道：「对啊……菱儿的遗愿……菱儿的遗愿是何？」

玖儿不由得接口道：「秋菱姑娘自然是希望你和二丫能好……」

「好好替她找出真相！不要辜负她费尽心思留下线索的心意。」沈七忙接口道。

这时沈七朝着玖儿连连摆手，玖儿不由得撇了撇嘴。

阅历丰富的她自然恍然大悟沈七的想法。

王二苟此时的状态，显然不能用「好好活下去」这种话安慰。他现在满心都是想要找到杀害秋菱的凶手，除此之外，他一概听不进去。

王二苟转过身来，看向沈七，随后重重点头道：「沈兄所言极是！眼下……找到真凶最重要！」

沈七点了点头，道：「请问王兄，最后一次见到秋菱姑娘与万乐平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昨日清晨。」王二苟轻声道。

沈七不禁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过来。

之前王二丫提过，王二苟很久没见秋菱姑娘，其实是他们两个很久没有互相见面。然而王二苟却和以前一样，偷偷关注她。

可是，秋菱就真的不知道王二苟在偷偷关注她吗？若是真的不知，为何还会留下这清药散的证据呢？

是以……二人仍是互相喜欢，都曾默默关注对方，却又不敢让对方察觉。

这二人的感情，既卑微又伟大，既美好又沉重。

稍一分析，沈七便得出了此物让人唏嘘不已的结论。

微微叹了口气，沈七只觉胸中有口郁结之气，不吐不快。

玖儿这时却插嘴道：「我方才注意到烟云坊的老鸨在侧门那里鬼鬼祟祟，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鸨？」沈七一愣，旋即转向王二苟，追问道：「王兄，秋菱姐与老鸨的关系如何？」

王二苟怔了怔，道：「说得过去吧。秋菱之所能成为烟云坊的头牌，这位刘妈妈倒是功不可没。」

「刘妈妈？」沈七不仅一愣。

「就是你们口中的老鸨。」王二苟解释道：「烟云坊原本唤昨红粉楼，这位刘妈妈就是红粉楼曾经的老板。只只不过后来她染上了赌瘾，输了不少钱。最后将红粉楼抵给了现在的老板才换得银子将所欠的债还上。新老板也不忍心赶走她，便让她留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沈七点头道。

「从那以后，刘妈妈对坊内各位姑娘的态度倒也好了些。」王二苟低声道：「秋菱也算是她教出来的得意‘弟子’。」

「这样说来，秋菱的事，这位刘妈妈是非常清楚咯？」沈七追问道。

王二苟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

沈七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向王二苟，道：「王兄，你先陪陪秋菱姐，我和玖儿去会一会这位刘妈妈。」

王二苟接过油纸伞，微微颔首，道：「好，你们去吧。若是能够，也请……也请对刘妈妈不要过于苛责……」

沈七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王二苟内心对刘妈妈还是有些感激之情的。这样看来，这位刘妈妈倒不像是自己想象中的恶人。于是道：「王兄放心。」

言罢沈七便朝着玖儿笑了笑，道：「烦请玖儿姐陪我走一趟，可否？」

玖儿不禁眉毛一挑，道：「老规矩，事情你来办，我只是陪你走一趟而已。」

「好嘞！」沈七粲然一笑。

沈七不敢耽搁，唯恐玖儿反悔，于是便当先朝着烟云坊的方向走去。

玖儿张了张嘴，随后有些无可奈何道：「这么大的雨，你走那么快作甚？我这个地方有伞，不如一起……」

「不……不了吧，」沈七涩笑道：「反正我身上都业已湿透了。」

「我说……」玖儿道。

「真的不用了。」沈七忙道：「一柄油纸伞遮不全两个人。」

玖儿不由得微微呼出一口气，道：「你方向走错了！烟云坊侧门不在那边！」

沈七：「……」

王二苟：「……」

沈七随即走到玖儿身旁，低着头不敢说话，耳朵变得通红无比。

玖儿摇了摇头，将油纸伞撑过去一点，道：「走吧。」

「嗯。」沈七点头跟上。

脚步踩到积水的泥土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线，沈七右手伸进衣袖内侧的布袋中，摸了摸那块儿快要被他遗忘的鹅卵石，暗骂自己得意忘形，又丢了人。

玖儿自然不清楚沈七的小动作，此刻她正在暗笑。

昨晚沈七记忆恢复之后在万家的表现令人震惊，还以为他从此会性格大变。玖儿还在偷偷地想以后该作何与之相处。

结果现在看来……他还是他。

还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少年。

烟云坊侧门，老鸨刘妈妈看着沈七和玖儿越走越近，原本踌躇不定的她有些惊慌地退了两步，然后快速将木门关上，犹豫了一会儿，又把门闩上好。

「咚咚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敲门声响起，刘妈妈像是受惊了一般，赶忙紧紧倚在门后，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了。

「刘妈妈，请开门吧。」玖儿在门外嚷道：「你清楚我们的来意。」

刘妈妈咽了口唾沫，道：「你……你们走开！不要……不要问我，我何都不知道！」

「刘妈妈，我只问一句。万少爷是不是秋菱最后一位恩客？」沈七忙道。

刘妈妈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她紧紧靠着木门，神色间像是有些迟疑。

「刘妈妈！」沈七不由得提高了嗓门，「秋菱她，不是你培养起来的吗？如今她惨遭横祸，你还要为凶手包庇吗？」

「你……你们走吧！」刘妈妈的声线有些哽咽了，「是我对不起秋菱！是我的错！都是……都是我的错……」

沈七和玖儿不由得对视一眼。

「怎么办？」沈七低声追问道。

玖儿摇了摇头，道：「你不该问我。」

沈七叹了口气，微微敲了两下木门，缓缓道：「刘妈妈，我昨日才认识王二苟。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只觉得他不但自大，况且仗势欺人。我不恍然大悟，世上作何会会有这样的人？作何会这种人还不遭报应？毫不避讳地说，那时我非常看不起他，甚至是极度厌恶他！然而今日我听说了他和秋菱的事，我便清楚我错了。」

沈七低着头，神色有些无可奈何，自嘲道：「原本我对混混、青楼的了解，仅限于小时候五姐给我讲的话本小说。可是在那些话本先生的笔下，无论是混混也好，青楼的姑娘也好，仿佛就是人世间的蛀虫。这也让我一贯有种误解，仿佛人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玖儿有些惊讶地看着沈七。

沈七摇头涩笑道：「但现在我才知道，那些话本先生真是误人子弟！虽然其中不乏一些有见识的人，可是大多数人都是看不起他们的！我今日所见所闻，与那些话本小说竟全然不同。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将王二苟当做了朋友！」

玖儿有些震惊地捂住嘴巴。

「很惊讶吧？」沈七摇头涩笑道：「我也觉着很惊讶！原本我以为我是一人长辈口中的‘正人君子’，这辈子都不会与那些所谓‘三教九流’的人来往。但知晓王二苟、秋菱与二丫之间的故事之后，我才清楚我真的错了！原来每个人本质上并无不同。王二苟也是人，他也会爱、会恨、会痛苦、会遗憾……会后悔……他与秋菱姑娘的感情不感天、不动地，甚至让人感觉有些卑微！可就是这所谓‘卑微的感情’，却让我看到了爱的纯洁，不含杂质。王兄与秋菱姐之间没有何功利之心，没有什么勾心斗角，也没有何背叛。那是一种超越世俗眼光的纯真……」

玖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七。

她不恍然大悟，沈七究竟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话？

这这这，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呆呆傻傻、懵懵懂懂的少年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木门后传来了抽泣声。

沈七低声道：「刘妈妈，我叫沈七。只是一人十六岁的少年。我自己都不恍然大悟什么叫爱。但我相信……我宁愿相信，王兄和秋菱姐之间就是最纯真无暇的爱。那种愿意为了喜欢之人付出一切的冲动，那种不愿给对方增加负担的忍耐，那种得知对方过得幸福时的会心一笑……」

说着，沈七停了下来。

因为门开了。

一脸愧疚的刘妈妈站在门后，将一封折起来的信递了过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七微微躬身，道：「感谢。」

刘妈妈忙摆手道：「不不，是我应该谢谢你们。我在烟云坊前后已经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是富甲一方的富商，有的是手握重权的官老爷，有的是名闻江湖的大侠……可是我却从未在烟云坊见过所谓的‘纯真的爱’。但是今日却从小兄弟口中听到这天真却又让人无限向往的‘爱’，我竟有些惭愧。或许我尽管不信这些，但实际上内心却一直在向往吧……」

刘妈妈走了，木门也重新关了起来。

玖儿却望着沈七，神色有些复杂。

「那……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秋菱姐究竟给我们留下了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