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回少时

第2章 重回少时

天佑五年正月，两宫太后下诏礼部为皇帝立后举行选秀。

此诏一下，举国欢腾。

当初先帝吞丹意外身故，皇长子祁钰以十岁稚龄匆促即位，主少国疑、大臣未附，幸好有以张圭为首的一干内阁大臣的尽心辅佐，才能稳住朝纲，有如今的太平局面。

如今已过五载，当初的稚儿已然成长为翩翩少年，在两宫太后和首辅张圭的辅佐下，执掌天下。

大齐，盛世在望。

少年天子俊朗风流，哪个知慕少艾的姑娘不倾心？后位尊贵无匹，哪户有女待嫁的人家不心动？

诏令一下，因天寒树秃而略显萧瑟的京城，瞬间被香衣彩袖、珠玉环佩装饰得多彩多姿、春色无边。

积庆坊的黄宅此时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气，大夫一人个地急匆匆进去，又一个个地摇头叹息告辞。

床边立着的五六岁的男童被这场面惊到，吓得抓着王氏的衣袖大哭呼喊「娘亲」。

黄伟眼见着最后一个大夫也长叹离去，只留下一颗药丸聊作安慰，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滚滚而落，沾湿衣襟。

上天垂怜！

郑氏曾经私下挤兑她，说她只顾自己安享皇后尊荣，却不肯提拔唯一的胞弟，可见是个自私冷血的，怨不得皇帝不喜欢她。

此刻正默默掉泪的黄伟闻言一惊，下一瞬，人便腾地弹起来，三两步奔到床边，连眼泪都顾不上抹了。

老大夫见他们夫妻二人那副可怜又虔诚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决定大度地不计较方才黄伟拖拽老人的不良行为。

「你在家好好照看喜姐儿，我同李大夫一起去药铺抓药。」黄伟交代王氏。

她做了皇后，弟弟黄栋成了国舅，然而皇亲国戚的身份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便宜，反而束缚了他，让他变得愈发小心谨慎，生怕给她此物皇后姐姐带来任何非议与指摘。

绣床上躺着一个十余岁的少女，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

她的弟弟是不很聪明，可待她此物姐姐却极好。

现在，除了李老大夫，谁的医术他都不信！抓药，自然也要去李记药铺他才放心！

泪眼朦胧中，便见昏迷两天的女儿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方才出了积庆坊的老大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黄伟一把抓住，连拖带拽地又给「请」了回去。

「已无大碍。」老大夫收回手，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

这不是日渐苍老、皱纹深布的他们，同样也不是棺椁内脸色灰败僵硬的他们……

老大夫被拖拽得气喘吁吁、火冒三丈，恨不能把手里的药箱直接砸黄伟头上，但是望着床上躺着的那茫然失神、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他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先忍了下来，打定主意先治病救人。

一定是那粒药丸起了效验！

黄宜安恍恍惚惚、茫然四顾。

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黄宜安自醒来之后，便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又哭又笑的爹娘，只觉着这一切熟悉又陌生，一时之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这么一想，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闷哼一声。

先前看着这小姑娘奄奄一息、回天乏力，他心里头也不好受。哪怕作为医者见惯了生死，他还是不能对人命淡漠以对，更何况还是跟前这个如骨朵儿一般年纪的小姑娘。

黄伟和王氏闻言喜极而泣，对着老大夫拜了又拜。

大婚前，为了给她此物未来皇后提身份，父亲从九品工部文思院副使被提拔为锦衣卫千户。刚大婚那会儿，皇帝大约是喜欢她的，所以也愿意给她娘家封赏，因此按照旧例要赐封父亲爵位，诏书下到内阁，却被首辅张圭以前朝滥封流毒无穷为由封还诏敕。

他闺女醒了，有救了！

下一刻，狂喜的双手紧紧地抓住黄宜安的双肩，澎湃又忐忑地哆嗦道：「喜姐儿醒了？」

毕竟，当初首辅张圭一手将年仅十岁的皇帝扶上帝位，一面尽心教导他为君之道，一面忠心辅佐他定国安邦，两人是君臣，更是师生，君臣相契、师生和睦，于朝于国都十分重要。

一时之间，屋内哭声凄惨，似临丧举哀。

反观郑氏的兄弟个个身居高位、声势煊赫，比黄栋这个正牌国舅还要像国舅。

看着跟前此物哭得双眸鼻子红红，惶恐又茫然地望着她，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的弟弟，黄宜安瞬间红了双眸。

其妻王氏早就扑倒在床边，哭得几乎昏厥。

难道，她这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正趴在女儿枕边哭得几乎背过气的王氏，被这声闷哼惊得呆了呆。

然而后脑勺钝钝的疼却提醒她，这并不是梦。

「不过，毕竟伤到了头部，还是不能轻忽。」老大夫尽职尽责，交代道，「我先开一副方子，你们照方抓药，且渐渐地调理着，等过个三五日，根据病情再斟酌药方。这些日子，切记要多多休息、用心调养。」

手指搭上腕脉，脉象依旧比常人虚浮无力，但较之之前的沉滞，却多了一丝生机。

黄伟眼泪流得更凶了，眼底却迸发出无限神采，一阵旋风似的跑了出去，口中大嚷道：「大夫，等一等，等一等……」

王氏自然是连连应诺，又对着李老大夫千恩万谢，将人直送出门去。

半旧的帐幔、半旧的妆台、半旧的插瓷瓶……半旧的，呃，是半人高的小萝卜头。

她当时虽正气凛然地反驳一句「为国无私」，给了郑氏响亮的一耳光，又拿「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压得郑氏不敢回话，可心里实则虚得很、苦得很。

夫妻二人自然是连连应诺、千恩万谢。

昏昏沉沉之间，黄宜安只觉着耳边哭哭啼啼、吵吵嚷嚷，她想，自己莫不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耳边全是小鬼儿凄凄惨惨的哭啼？

父亲得知情况之后，为免给她添麻烦，主动告病归家，足不出户，又派人给她传话，让她劝说皇帝，不必晋封，免得君臣龃龉，不利国运。

谁知老先生真人不露相，一粒丸药就将女儿从鬼门关给拉了赶了回来！

老大夫姓李，就在积庆坊外的街口赁了间铺子，开了间药铺，名声不显，生意自然也是不咸不淡。黄伟方才也是没有办法了，见英国公府请来的「名医」都束手无策，这才死马当活马医，去请了李老大夫。

四十三年前的爹娘，原来这般年轻好看。哪怕又哭又笑的像个傻瓜，父亲却依旧挺秀清隽；哪怕不施粉黛、面色苍白，母亲依旧美得像枝带雨的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自然，抛除这些军国大事，父亲最忧心的还是她因此而受人攻讦指摘，在后宫里不好过……

最后皇帝退步，升迁父亲为锦衣卫指挥使。

再后来，皇帝很少再跟她如年少时一般亲近，自然也很少再提给她父兄晋封之事。

直到后来郑氏获宠，皇帝接连提拔了郑氏的叔伯兄弟，大约是怕她这个皇后面子上不好看，又或是朝臣因此而攻讦郑氏，这才晋封父亲为永年伯，弟弟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却都是流职，不得世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