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安喜乐

第3章 平安喜乐

「姐姐……」

稚嫩的声音打断了黄宜安的回忆。

她转头一看，就见小小的黄栋趴在床边，懵懵懂懂地问：「你不会再睡着了就叫不醒了吧？」

才刚五岁的他还不知道姐姐刚才不是睡着了，而是差点就去见了阎罗王。

黄宜安还没来得及答话，刚踏进房门的王氏就高声训斥道：「胡说何呢？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她刚送完李老大夫赶了回来，就听见儿子说这种糟心的傻话，恨不能拎着这小子打屁股，好叫他长记性。

黄宜安望着王氏金刚怒目地呵斥黄栋，又见她一面说还一面两手合十念念有词地祝祷，顿觉先前隔着迷雾注意到的那泪若流珠的娇柔的母亲真切了几分。

四十二年实在是太久了，宫中的岁月愈发显得漫长，漫长到她都忘记后来那稳重沉默的永年伯夫人，年轻时也是枚脾气火爆的朝天椒了……

「嗳，你作何哭了，喜姐儿？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王氏训完儿子，一回头就见躺在床上的女儿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落，顿时心中一揪，哪里还顾得上儿子，三两步奔到床边，一把抱住女儿，急声询问。

「不过，有娘亲陪着，我就不疼了！」黄宜安偎在王氏怀里，眉眼弯弯。

……

王氏哑然失笑，拿手点她的额头，笑道：「你呀，就知道哄娘开心。」

黄伟满意地点点头。

她当了四十二年的皇后，尽管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能够寿终正寝，也算是功德圆满。如果说还有何遗憾的话，那就是没能好好地当一回爹娘的女儿、弟弟的姐姐。

黄宜安看着年少温柔的母亲，又是心酸又是欢喜，嗓子涩涩得堵得慌，怕母亲忧心，便也不开口，只是重重地点点头，一双和王氏一样明亮漂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

黄宜安却是越哭越厉害，从一开始的无声泪流，到后来的小声啜泣，再到后来的放声大哭……声嘶力竭，似乎要将这四十二年的委屈一下子都哭尽一般。

「我没有哄娘亲。」黄宜安抬头，望着王氏，一字一字地认真出声道，「只要爹娘，还有栋哥儿，咱们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平安喜乐的，何苦痛我都不怕！」

金乌西坠，晚霞漫天，落日的余晖洒满小小的院落，连正月的余寒似乎都被驱散了，一切是那么地温暖又安宁。

黄宜安有不一会的茫然，然而四十二年的宫中生活练就的警觉，让她随即回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她死后灵魂没有去阴曹地府报到，而是重回少时，回家了！

王氏看女儿哭得这般伤心，心如刀绞，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冒出了出来，却并不敢落下，只是抱着女儿轻抚安慰：「喜姐儿不怕，有娘在呢……」

黄栋见姐姐哭得这么厉害，心中茫然又害怕，小嘴一撇，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黄宜安茫然摇头，抬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是满脸泪痕，连忙用手去擦。

黄宜安这一哭就是小半个时辰，哭着哭着，大约是哭累了，又或者是在自家极其心安，她竟然昏昏然睡了过去，睡梦中还不时抽泣一声，看得王氏又背过身去，偷偷抹了几回眼泪。

女儿在外头受了委屈，失了主张，在她这个母亲怀里寻求安慰，她除了稳住稳住再稳住，让女儿觉着心安之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黄栋迈着两条小短腿过来时，就看见平日里端重严肃的父亲正躲在门边偷偷地抹眼泪，不由地诧异追问道：「爹爹作何哭了？」

黄宜安恍然想起，她小时候是有这么个习惯，只不过后来进了宫，慢慢地发觉这世上比药还苦的东西多了去了，不知不觉间便戒了此物习惯。

可那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王氏被哭得心肠寸断，恨不能随即操起家伙什儿去英国公府给女儿报仇，可眼下却只能紧紧抱抱可怜的小姑娘，轻声抚慰。

黄伟连忙边迈步进去边应道：「都好了，都好了！是我端进去，还是摆在饭厅？」

这样贴心的话，黄宜安以前也曾说过，但王氏却觉得，比起之前的撒娇贴心，这一次女儿却显得尤为认真，仿佛阖家平安喜乐便是她此生最大的追求与心愿一般。

此生重来，她定然要躲皇宫躲得远远地，护佑家人一生平安喜乐！

四二十年的宫中生活，使得绝不在人前落泪，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有半点失仪，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

这让她感慨困惑，但更让她欣喜若狂。

四十二年后位的端庄克制，让黄宜安下意识地想说不疼，但是转念不由得想到自己已经回了家，在母亲跟前，她便禁不住抱住王氏的胳膊，撇嘴撒娇：「可疼了~」

王氏见儿子添乱，瞪着红红眼睛呵斥道：「你添什么乱？！」

说着话，就要抬手去摸黄宜安脑后的肿包，没想到却被躲开了。

王氏不知女儿撒娇，闻言连忙心疼地说：「是吗？快让娘瞧瞧……」

声音哽咽喑哑。

王氏也笑了，抬手将女儿散落在颊边的发丝抿到耳后，柔声问：「头还疼不疼？」

王氏见她笑，心里却酸酸的。

声音带着一丝喑哑潮气。

张口接过蜜饯，咀嚼几下，黄宜安灿然笑道：「甜！」

身为人母的大怒和身处卑微的无可奈何，绞得王氏心疼得几乎喘不过起来。

黄伟正好过来，听见妻女说话，一时感慨不已，红了眼圈。

一面说着，一面托黄宜安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屋里响起王氏的问话：「饭菜都做好了吗？」

哪怕是对着亲生父母，皇后都定要是端庄而威严的，因此刚入宫那会儿，她为此不知道暗地里哭过多少回。如今终于有幸抛去枷锁，单纯地做回爹娘的女儿，她自然要跟母亲好好地撒娇亲近了！

蜜饯的甜香丝丝传入鼻尖，对比之下，方才的药像是真的有些苦了。

她的家人为了她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后，一辈子担惊受怕、委屈忍耐，活得实在是太累了……

一碗热汤药喝下去，黄宜安总算是有了些精神，此刻正整理翻涌的思绪，想要开口说些何，一颗甜气袭人的蜜饯就送到了嘴边，顺着蜜饯看过去，就见王氏一脸慈爱地笑言：「清楚你从小怕药苦，每次吃完药，都要吃颗蜜饯冲冲嘴里的苦味，娘都备着呢！」

等到被人摇醒，已是日暮时分。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乖巧，定是怕她忧心难过，这才强颜欢笑哄她开心的。

黄伟没料到自己躲起来偷偷抹眼泪却被儿子给撞破了，极其慌张，连忙拿袖子在眼上用力一抹，这才转过头去，板着一张脸，低声呵斥道：「胡说八道，爹只不过是沙子迷了眼睛！」

看着似骤然间长大的女儿，王氏又是欣慰又是心酸，一把将人揽在怀里，喃喃道：「喜姐儿说的对，只要咱们一家子在一处，就何都不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黄栋懵懂地点点头，小声认错：「那……是孩儿看错了？」

「可怜的孩子，瞧着还有些糊涂呢，但愿没伤到脑子才好……」王氏望着女儿茫然自失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在心中喃喃祈祷，顺道又把仗势欺人的英国公府给用力地骂了一顿，面上却是十二分的温柔慈爱，柔声道：「药业已煎好了，你且吃了药再睡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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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