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章·“这个主播在自恋什么”

弹幕乌烟瘴气吵成一片，苏明安却只望着面前几人恳求间夹杂着不善的眼神。

一旁的杨长旭有心说点话，一想到快要死去的人是老秦，自己也没有权利劝人放弃他的生命，就闭嘴了。

「怎么会，大家明明都是想要活着的，我清楚这样很无耻，我也不想这样逼你的，然而……但是……」阿曼说着说着，泪花忍不住在眼角显现：「然而……我不想让同伴去死了啊！怎么会，为何……明明我们都能够为了保护民众放弃进阶任务，你小小年纪却只顾着那点积分——完美通关的那点积分在你眼中就那么重要吗！」

「积分不重要。」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开口，在逐渐沉寂的夜色下，他的眼色逐渐沉入墨中。

在盖上手里瓶子的瓶塞后，他睨着眼，看着泪水纵横的女人。

「但……完美通关，很重要。」他说。

「还，还不是为了那点奖励……」阿曼呜咽着抬起眼皮，突兀坠入少年那一双酝酿着焰色的双眼。

在一片深沉的阴暗中，那眼眸灼得如同跳动着的暗火，一瞬刺痛了她一片朦胧的双眼。

少年的身影逐渐隐于偏离的夜色之下，只余那一双还亮着的眼。

正与她视线相对。

……凭什么这样看我！

阿曼咬起牙，怒火电光火石间涨起。

真是……太自私了！

……你这么小，还没失去过伙伴——你明明根本何都不懂！

老秦他，老秦他……明明是个那么好的人！

她内心疯狂的想法连成一片儿，恶意一瞬暴涨，如同烈火般舔舐着她的心，渐渐将所有理智覆盖包裹。

随后，她不由得想到了一人好主意——既然言语无法让面前的人放弃，那就将他制服好了！反正，反正……最后，再补偿他些什么就行了，弹幕都是支持自己的！

这样想着，她的手一瞬收到腰间，匕首的光一瞬闪现——

「阿曼！」身后方传来杨长旭略带惊慌的制止声。

「——作何会……不肯将解药给我们！明明我们能够再帮你找——」她叫出声来，身形如猎豹一般蓦然扑上去，那只手，直直地伸出来，向着那近在咫尺的救命解药伸过去——

「唰！」

一道寒光，渐渐于跟前浮现。

少年那略带悲悯和冷淡的眼神，还在一片静寂中望着她。

阿曼感到一阵耳鸣在脑海中汹涌着，前胸中骤然升腾起些，沉重的，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的情绪，她张着嘴，眼神一瞬偏移——

自己那握着匕首的胳膊，骤然如风筝般飞起，血色妖艳，带着阵漂亮的血花。

巧克力棒如烟花般散落。

黑发的少女，冷眼望着她，一剑对上了她的喉咙。

「再多嘴。」她用力咬下，巧克力棒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于一片死寂的室内格外响亮。

那剑光，一瞬寒得似雪：

「下一剑，就杀了你。」

……

下一瞬，弹幕爆炸刷屏。

「阿曼——！」男人发出近乎凄惨的哀鸣，阿曼维持不了平衡倒下来，一时竟无法接受自己断臂的痛而昏了过去。

「啊啊啊——我杀了你！」平头青年双眸一片通红，他大吼一声，怒火再也控制不住，抄起手里的刀子就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玥玥眼神微冷，剑身上举，视线已将其完全锁定。

「啪！」

蓦然，异常响亮的一声，于剑拔弩张之时骤然响起。

杨长旭狠狠给了青年一耳光。

他一脸沉痛地收回打得一片通红的手，剩下呆愣着的青年眼神无神地捂着自己的脸。

青年那有些凝滞了的视线，缓缓下沉，沉到躺在地面一片血泊之中的阿曼身上，而后，异常无力，异常缓慢地，像是全身的力都被蓦然抽走了一般，跪倒下去，额头垂地，哭声呜咽。

「作何会……为何会这样啊……

我们只是，只是想救人，而已……」

他趴在地上，像是再也站不起来一般，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哀鸣。

「抱歉。」杨长旭走上前来，动作无比沉重地，沉沉地向苏明安鞠了个躬：「是我们不知进退，不知感恩，还用这种恶心的方法来绑架你，是我们的错。我杨长旭被你救过一次，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都行……」

「去想办法救这个女人吧。」苏明安说，转过身：「商店里有血瓶和止血带，现在还来得及。」

杨长旭直起身，眼神怔怔地看着少年的背影。

苏明安拉着眼神警惕的玥玥，捏着那瓶还剩一半的解药，一步步，落步有些沉重地，落入了下楼的一片阴影之中。

随着向外迈出步伐，空气中那股始终存在着的血腥味终究轻了些许，接着，压抑感逐渐随之消散。

超市的门口，沉寂着一片温柔的月色。

苏明安松开拉着玥玥的手，揣进兜里，一瞬走入夜色。

在一片凝结了的月色下，他的身影一时被拉得极长。

右上角，疯狂吵架的弹幕业已混成了一片，支持党和反对党各个不歇，但苏明安的眼神一次都没往上面移去过，他的目光，有些沉静，又有些深远地望着远方。

风中传来淡淡的血气，远方有丧尸非人的嘶吼响起。

……作何看也不像个抒发诗情画意的好地方。

玥玥擦着剑从后面走来，望着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把直播关了吧。」她说：「乌烟瘴气的。」

她没得到那人的回应。

月光下，他那蕴出月色的眼里一片沉静。

「你知道我作何会要开直播吗？」苏明安突然说。

玥玥不说话，望着他。

「……因为见证。」他接着说着。

这时，他的头微微侧了过来，玥玥望见眼前人一向沉静的眼里，逐渐开始跳动起火花。

他伸出手，像是要捏碎天光上那片月色，但最终还是停滞在视野之前，余留下两指之间一片圆圆的影。

「他们哪怕会辱骂我，怒斥我，诅咒我……但那都无所谓，我热爱恨着我的他们，热爱这个世界。」

……我热爱堕入其中，并且永远存在。

他用语气最为上扬的语句，说着令玥玥感到最奇怪的话。

「嗯？」她有些不理解他蓦然在说何，随后微微抬起头。

……险些坠入到那蓦然燃起无比疯狂且热烈火焰的眼眸中。

当她用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收回时，发现后背已渗出了一层绵密冷汗。

「我是灯塔。」苏明安蓦然露出微笑。

「——所有的灵魂都会消逝，所有明星都会陨落……」

他定定地望着那抹路灯的光，像看着希望。

……但既然拥有了资格，就必须背负。

……世界在改变，当所有人沉溺于那使希望下沉的无望，想要伸手拉人共死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喜爱他们呼唤我的名。」苏明安放下手。

一只冰冰凉凉的手，却蓦然贴上了他的额头。

「也没烧啊。」玥玥听着他没头没脑的话，收回了手:「怎么莫名其妙的……」

她感觉此物人自从第五天之后，突然变得很奇怪。

弹幕尽是一片【此物主播怎么蓦然发疯】【他在自恋何】【好中二啊我受不了了】之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明安只看着玥玥平静望着他的双眸。

「我困了。」少女打了个哈欠，眼尾泌出一点晶莹。

抬起步，拖着长长的入鞘之剑，她扒拉着脚步走向最近的房屋。

苏明安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黑暗着的，超市的二楼，而后单手拎着那瓶药剂，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哪怕只是臆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哪怕最终也无法实现目标……他既然业已得到了死亡回档的技能，成为了与无力的玩家不同的存在，就定要肩负起此物责任。

在此期间，观众与玩家们的任何目光，任何言语……都不能影响他半分。

赎回翟星，赌上命运的游戏。

哪怕最终等待他的，还是无力的绝望，这一路走过洒满的希望——就是他一个小小人类能够不被同化的凭借。

不正常，便不正常吧。

如果能有像吕树那样能跟得上的玩家存在的话，那就尽管跟上来吧。

……

【世界游戏·剩余玩家:354338529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