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改元天狩

当罗文昭一行人杀出北宫之后，穆之寻和杨天栋也带着众人来到了永宁宫，果真，杨天栋还是见到了最坏的场面，一时间，他和众大臣纷纷朝着宁帝的尸首跪地恸哭，穆之寻同样扑倒在了宁帝的尸首前，绝望的撕喊听起来亦是痛彻心扉，没有人清楚，此时他心中到底有几分悲、又有几分喜。

「到底发生了什么？！」郑观愤怒地朝着在场的御林军质追问道。

一旁的副都指挥使走向前来，「太子密谋造反，末将来的时候……陛下已经……本来已擒住太子，可谁知晏波候和慧妃又带人杀了进来，救走了太子。」

「一定是太子失宠，担心被废，索性勾结晏波候慧妃，里应外合，妄图逼宫，提前登基。」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不明真相的大臣们愤恨地控诉着心中的不满。

这时，郑观站在了众臣面前，他极其沉痛地出声道：「发生这样大逆的事情，是我们做臣子的失察，也是天下百姓的不幸，可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蒙难，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朝廷的局面，如今，整个皇室就只剩下常王殿下了，所以，臣以为，常王殿下应即刻登基，继承大统！」说完，郑观便直接跪在了殿外。

杨天栋在万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后，亦叩首道：「臣恳请常王殿下即刻登基，继承大统！」

身后方众臣亦也纷纷山呼。

此时，罗文昭一行人业已来到了云京城外，忽然一位女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罗文昭定睛一看，那女子正是花逐月。

殿内，青筋暴起的穆之寻却丝毫没有理会众臣的请求，趴在宁帝尸首前的他，除了恸哭还是恸哭，从小到大他业已演了二十多年的戏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步。

「带上我，能够吗？」花逐月直直地地望着罗文昭。「云京城……我业已待不了了。」

罗文昭拉紧了手中的缰绳，喘着热气的马儿不停地踢打着前蹄，他弯下腰伸出了手道：「上来吧。」

那晚的大雪把天地都装点成了一片肃穆的白色，像是默默无声地在对宁帝和那些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死的侍卫做着最后告别。

此时，慧妃的脑海中不停地回想着他和宁帝相处的点点滴滴，就在一人时辰前，她还在心里盼着明晚的岁夕宴，可这一切来得实在是太过蓦然，蓦然的让她根本就无法接受，若不是罗文昭这一路上死死地拉住了她，她怕早就寻了短见。

城外的郊野上，狂奔不止的马蹄声停了下来，罗文昭一行七八人，站在云京郊外的丘陵上，不舍地回望着身后灯火通明的云京最后一眼。

「为什么！他为什么下得去此物手，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悲愤的慧妃万分不甘的控诉道。

「有些人为了那位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罗文昭悲愤道。

「你们都不了解他，他长了一颗全天下最薄情的心。」花逐月低声幽怨道。

好一会，一贯默不作声的穆之策抬起了头，他擦了擦面上的泪水，声线沙哑地对着罗文昭出声道：「晏波候，你愿意为本宫……为父皇还有大宁报此血海深仇吗？」

「臣……誓死效忠殿下！」罗文昭单膝跪地，心中那股看得见的赤诚足矣融化这铺天盖地的飞雪。

承平三十年的最后一天，宁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云京，那年岁夕是承平年最后一人岁夕，也是唯一一个除了鲜血便再没有其他红色来装点的岁夕。

朱紫布衣同泣下，天地哀鸿皆缟素。

那年岁夕，云京城内没有人张灯结彩，也没有人鸣炮欢庆，家家户户都自发地披上了孝服……只为送宁帝最后一程，或许他们中有人得幸见过宁帝的容颜，但大多数人还是都不认得他的样子，但是他们都清楚，这三十年来，是宁帝他老人家让他们过上了安稳富足的生活，对他们来说，这……比何都重要，他们还说……他们喜欢承平这个年号。

承平三十年腊月，大宁皇帝—穆胤钦驾崩，终年五十一岁，庙号景宗。

三日后，穆之寻加冕登基，大赦天下，改元「天狩」。

午后的阳光透过霄和殿的门缝照在了龙椅上，反射出明亮而耀眼的光线，给昏沉的大殿带来了一丝鲜明的色彩，身着衮服、头戴冕冠的穆之寻像做梦一般婆娑着龙椅的把守，眼中还依稀闪烁着病态般的光芒。

殿门被徐徐推开，「吱吱」的声音拉得很长，一人人影走了进来，跪在了地面，：「臣郑观参见陛下。」

「再说一遍。」穆之寻背对着郑观，似笑非笑地轻声道。

「……臣郑观参见陛下。」郑观跪伏在地重申道。

「何事？」

「朝廷派往各地的信使赶了回来了，他们说北境七州和东境十二州拒绝使用新的年号。」郑观为难道。

「大胆！他们的意思是不承认朕了？！」穆之策愤怒道。

「这……」郑观跪地无言。

「穆之策、陆子羽还有罗文昭，早晚有一天……朕会让你们彻底的消失。」穆之寻的双眉上扬，此刻，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头嗜雪的苍狼。

「对了，征丁的的事情准备的作何样了？」穆之寻话锋一转问道。

「还在同和内阁和兵部商议，不过阁老和兵部都认为三十取一的比例过于高了，如此征兵，恐怕容易让地方产生动荡。」

「杨天栋？」

「……是。」

「……先帝在的时候可不见他有这么多意见。」穆之寻不满地甩了甩袖口

之后他又像是是想起了什么，徐徐追问道：「那天夜晚……包围永宁宫的都有哪些人你还依稀记得吗？」

「是张珏带去的，臣向张珏一问便知。」

「好，找出那些人，连同张珏一起。」穆之寻略微停顿了一番，滚动的眼眸看不出悲喜，「统统……活埋。」

「陛下……」郑观抬起头，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作何……你做不到吗？你做不到那朕就找别人做。」穆之寻的语调很奇怪。

「臣……领旨。」

郑观徐徐退了出去，霄和殿的大门又一次被紧紧地关上，自从穆之寻登基以后他总觉着有一种奇怪的窒息感笼罩在自己的心头，那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大宁的江山换了天，而另一面，裴远的船只业已过了曲江和泓河的分流处，进入了他日思夜想的明疆国境内了。

曲江两岸，绿意深处，依稀显露的青砖灰瓦正是他儿时熟悉的建筑风格，虽已临近日落，可江面上依旧很是热闹，巨大的渔网被老汉撒到空中，夕阳的余晖透过网隙映出了老汉收获的笑容，岸边浅水处嬉戏玩闹的**孩童在他们父母的呼唤声中纷纷上岸，那正是明疆特有的乡音，一时间，裴远的心中似有万千波浪涌起，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眼眶早已湿润。

他们到达望海城的那日，天气格外的好，城外蜿蜒的丘陵和漫山遍野的茶田在蓝天白云下显得绿意盎然，不时传来的海声和鸥鸣让这座城市显得更加生机勃勃。

头戴斗笠、肩挑竹担的小贩挑着新鲜的海货和早茶来往穿梭于望海城的内外，温润的气候夹杂着咸湿的海味让裴远觉得恍惚，十年了，这是只有在他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马车刚走到城门前的时候，被守门士卒给拦下了，由于裴远是被临时赐还，大宁方面并没有提前通知明疆国，是以他们并不知道少主要回来了。

素衣白衫的裴远缓缓走下马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想把随身携带的裴氏玉佩拿给守门士卒看，可当他摸空的时候才想起来那块儿玉佩业已不在他的身旁了。

这下，再想不声张也不行了，他只能让随从把马车里的大宁国书拿了出来，递给了为首的那名将领。

将领疑惑地打开了国书，里面的内容让他的呼吸开始变得颤抖起来，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像是在闪烁着何东西，随后，他合上了国书，两手抱拳、单膝跪地，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哽咽道：「末将……恭迎少主回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一年了，整整十一年了，他……终究赶了回来了。

裴海是在佛堂中得知裴远回来的消息的，正在闭目诵经的他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后直接老泪纵横，他的两手不停地哆嗦着，踉跄而匆忙的向外奔去，口中还一直在重复着「远儿，远儿。」

宫城前，裴远远远地就看见一人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众人的搀扶下正着急地向自己这边走来。他虽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皇，可他却一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他不清楚那个记忆里曾经身材挺立、玉树临风的父亲到底经历了怎样蚀骨的思念，才会变的如此苍老佝偻。这一幕，让裴远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在二人相距四五步的时候……裴远蓦地跪地叩首。

十一年了，北风之恋、寒泉之思，皆化作这无言一叩。

见到裴远的这一刻对裴海来说，仿佛世间一切都业已不再重要。澎湃万分的他赶忙扶起了裴远，两手攥住裴远的双肩，泪流满面地端详了他好久，口中澎湃地颤道：「儿啊……儿啊。」

「父王，是孩儿……孩儿回来了。」裴远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笑道。

「好……走，咱们回家。」裴海紧紧地拉着裴远的手颤颤巍巍地朝着宫城内走去，父子重逢的激动，让在场的众人纷纷落泪，他们已经好久没见过国主这么开心了。

「父王，母后呢？她现在作何样，她的身体还是那么差吗？」裴远关切道。

裴远的问询让裴海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他黯然地叹了口气，「远儿，你随我来。」

父王的反应让裴远有些慌张，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终究，他被裴海领到了一间佛堂，在这个地方他注意到了母后的牌位「明疆国庄淑王后沈氏之位。」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裴远当时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身后的裴海亦掩面而泣，他哽咽道：「你母后临终前说，无论到何时候，也一定要等你回来，哪怕是一抔骨灰……也要让远儿回家，现如今你平平安安地赶了回来了……也长大了，你母后今日能见到你，她已经很满足了。」

风木之悲，哀哀欲绝。

良久，裴远沙哑道：「这是……是何时候的事。」

「你舅舅去云京看你的时候，你母后就已经病重了，所以你舅舅希望能让你们母子二人见上最后一面，可你母后没等能到你舅舅回来就……。」裴海伤心道。

裴海的话让裴远想起来两年前宁帝过寿的时候，舅舅去探望自己的事情。父王的话让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舅舅当时看起来总像是如同有心事一般忧心忡忡，原来当时的他就已经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场面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时佛堂外又有两人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少主！」

「兄长！」

裴远闻声转过去，发现来的人正是舅舅沈秋亭和他的女儿沈雨洛。

十年之别，亲人团聚，大家自然又是一番感慨泣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赶了回来就好……赶了回来就好。」沈秋亭不停地感慨道。

「兄长，你在云京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大宁的人是不是都很坏。」娇小可怜的沈雨洛一把拉住了裴远的两手，鹅蛋脸上写满了心疼。

听到这句话，裴远苦笑了一声，安慰道：「哪有何委屈，只是偶尔会寂寥了些许罢了，没什么。倒是你，我不在的这些年，你有没有再惹父亲和姑姑姑丈生气啊。」

「才没有，雨洛可乖了，雨洛每天都在盼着兄长回来。」

沈雨洛的出现，让裴远悲伤的心情有了些许的慰藉，儿时身后那个如跟屁虫一样的小不点，如今也业已长成了大姑娘了。

「国主，宴席已经准备好了。」一名侍从迈入了佛堂，弯腰轻声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了好了，一家人终究团聚了，就何都不说了，走，吃饭……吃饭。」裴海欣慰地拉着裴远的手向外走，能够想象得到，这绝对是这些年来他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诶，诶。」裴远点头应道，他的右手刚被裴海拉住，左臂便被沈雨洛紧紧地搀着，她对他仍似儿时那般亲密无间，直紧到裴远几乎抽不动胳膊。

席间，裴海和沈秋亭不停地问着裴远在云京的生活和经历，在裴远一一回答后，二人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关切之至，甚至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而沈雨洛只是在一旁不停地给裴远夹菜，不一会儿裴远的碟子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雨洛，你夹那么多菜，让少主作何吃吗，你也要等少主吃完了以后再夹啊。」沈秋亭责怪道。

「我夹的都是兄长小时候喜欢吃的菜，我都记得呢。」正说着，她又加起了一块儿鲈鱼放在了裴远的碟中。

「没事，舅舅，我还吃得下。」裴远打起了圆场，一如幼时一般还是那样护着她。

「爹，你看……兄长都说了。」

「这俩孩子……」裴海捋了捋胡须，直笑的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