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血雪

尽管今年明疆的春意来得过于早了些，可北境的冬天看样子却并不想走。铺天盖地的大雪仍在不停地下着，地面的积雪已经几乎快没过了马儿的膝盖，马背上的骑兵纷纷下马，拉着马儿在雪中艰难地行走。

的确如此，燕长风的队伍赶上了元纥汗国每年年尾的大暴雪，放眼四野，他们的周遭只有白雪皑皑的荒山和枯草遍地的荒原，这个地方除了他们这一行人便再没了一丝的人气。

其实，他们原本能够避过这场暴雪的，只是燕长风在经过大宁北境的时候，在每个州府都停留了一两天。而他之是以这样做的目的完全是为了穆琳霄。

尽管当时他的随从提醒过他，若再不抓紧时间赶路，可能会赶上草原的大暴雪，但他也只是笑笑，根本不予理会。

原来，当他们的队伍出了祥谷关、走了京畿地区以后，他就发现穆琳霄的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无奈之下，他想了一个法子，考虑到穆琳霄从小几乎就没出过南北宫的门，索性在之后经过每个州府的时候，就带她去游览一下当地的山水，让他没不由得想到的是，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穆琳霄时，她竟然破天荒地同意了，我的天，这下让燕长风开心地傻笑了一整天。

纵然此时在大雪迷眼的荒山野岭前行很是艰难，但当燕长风一想到穆琳霄业已开始逐渐答理他了，他就的嘴边就会浮现出温暖的笑容。此刻，穆琳霄的马车外，骑在马上的他回想着这些日子在北境和穆琳霄对话的场景，笑得像个傻子一样开心。

「琳霄，我听说平州的山很有名，据说大宁的太宗皇帝还在上面的亭子里题过字，咱们去看看如何？」

「……嗯。」

「琳霄，沧州有一座庙特别灵，要不咱们进去拜拜。」

「……嗯。」

「琳霄，江州的百姓都说，这个地方的焖面是一绝，京城里绝对吃不到，要不咱们去尝尝。」

「……算了。」

尽管这一路上二人的对话几乎都是以这种模式来完成的，但燕长风依旧是乐此不疲，这让他身旁的那些元纥随从几乎都傻了眼，他们在燕长风身旁出生入死好歹也这么些年了，可他们却从没不由得想到自己那不可一世、孤高冷漠的可汗竟然有一天也会只因一个女人的一两句话而傻笑一天。

这时，燕长风敲了敲马车的隔板，随后里面的隔板被拉开了，卿娘顶着风道：「可汗，有什么事吗？」

原本卿娘是不用跟着穆琳霄去北地受罪的，以她曾经服侍过皇后，后来又服侍过公主这么多年的资历来说，她在南北宫中完全算的上是能够说话的人，留下来至少也能有个主管嬷嬷的职位，可无论穆琳霄多么不忍心，如何拒绝她，她还是依旧选择跟在穆琳霄的身旁，照顾她。

穆琳霄大婚的前一夜，她就哭着对穆琳霄说自己年少的时候伺候娘娘时，娘娘待她很好，还救过她的命，后来娘娘走了，她便把对娘娘的感激之情统统倾注到了穆琳霄的身上，这么些年了，她是望着穆琳霄长大的，所以心中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要让她走了穆琳霄……她做不到。

卿娘对穆琳霄来说意味着何，燕长风也清楚，是以他也对她尊敬有加，一直没把她当成下人看过，当他看见卿娘拉开隔板之后，他便笑道：「卿娘，我们遇上大暴雪了，只不过没关系，你和琳霄说一下，这段路可能走的时间长一点，让他不要害怕，饿了渴了的话，我们会把东西送进车里，外面冷的紧，你们就别出来了。」

「诶，可汗，奴婢清楚了。」外面的风雪确实很大，卿娘应完便匆忙拉上了隔板。

虽然外面的气候很恶劣，但车内却很是暖和宽敞，有暖炉、梳妆台，小桌案，还有一张刚好容得下一人睡觉的床铺和一排靠背。

此刻，穆琳霄此刻正桌案前翻望着丛云京带来的一本古籍。

「公主，可汗说……」

「我都听见了。」

卿娘还没有说完她的话，就被穆琳霄打断了，她看起来依旧是不想听任何有关燕长风的事情。

穆琳霄执拗的样子让卿娘有些无可奈何，她若有所思地朝着穆琳霄的方向靠的近了些，小心翼翼地追问道：「公主心里……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谁……」穆琳霄不想承认。

「公主自从离京以后就一贯翻看这本书，奴婢记得的确如此的话，这理应是裴少主平日里最喜欢的那本吧。」

听见卿娘的话以后，穆琳霄微微合上了手里的书本，黯然无语。

卿娘见状，心疼地拉着穆琳霄的手道：「奴婢清楚，公主心中一贯放不下裴少主，可如今你们二人早已天各一方，又怎能还会有结果呢，要奴婢说啊，每个姑娘在年少的时候都会遇到一人自己喜欢的人，但却只有极少的人能够如愿，女人这一辈子要想过得幸福啊，就得自己成全自己，要是一味地活在往日回忆里，那只会越来越痛苦啊。」

「卿娘……」穆琳霄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可我就是忘不了他，你清楚吗，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上了他，从春天到冬天、从日出到日落，我们在一起整整十年了，喜其所喜，悲其所悲，我的心早已被他占满，别人又作何可能走得进来呢。」

曾为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卿娘本想劝慰公主一番，但却再无话可说，女儿家与生俱来的痴情只能让她无可奈何地摇头和叹息。

这时，马车外的汉子揉了揉两下眼睛，不知是因为雪花还是别的何东西的缘故，他狠狠地夹了一下身下的马匹，朝前走去。

可燕长风刚来到队伍的最前面，座下的马儿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身后方的队伍也这时停了下来，异样的气氛让燕长风的目光变得凛冽起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青龙戟。

马通灵性，往往能察觉不到人所不知道的危险，这也是游牧民族常年与马为伴的重要原因，这种情况下，燕长风警觉地审视四野，可除了白茫茫的大雪和干枯的灌枝草木便再没了别的东西，但不多时，他的目光又警惕地停留在了队伍两侧枯黄的灌木草枝上，厉声高喝道：「全体戒备，保护汗妃！」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元纥士兵纷纷拔出长刀、死死地围住了穆琳霄所乘的那座马车。

这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数不清的骑兵连人带马地从隐藏多时的枯草中赫然出现，一时间纷纷拔刀朝着这边冲杀了过来，一同而来的还有满天的箭矢，而这种能让马匹静静地侧倒在草堆中而不被人发现的伏击方法正是混邪骑兵当年惯用的手段。

燕长风清楚，自己遇到了麻烦。

只因他为了巩固方才到手的农耕区，把大部分南下的军队都留在了北境十四州，此时他的队伍只有区区五百人的护卫，根本抵挡不了面前十倍于己身份不明的骑兵。

马车内，穆琳霄和卿娘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吵闹和喊杀，就在她们刚想打开隔板询问到底发生了何的时候，一支箭矢穿过隔板直接死死地钉在了梳妆台上。大惊失色的穆琳霄还没反应怎么回事，就随即被卿娘死死地扑倒在地，「公主小心！」

越来越多的箭矢射入马车，瓷器、镜子纷纷破碎，穆琳霄趴在地面紧紧地捂住了自己耳朵一动不动，她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外面，数不尽的骑兵朝着这边冲杀而来，双方展开了极为混乱的厮杀，愤怒至极的燕长风挥舞着手中的青龙戟左右砍杀，近身的敌人纷纷惨死在他的戟下，

他还是认出了这些骑兵，他们是燕山护的部下，就在他疑惑这些人作何会会明目张胆的造反时，远处一个身影让他像是明白了何，那人正是—万俟颜。

早知道当初就理应直接杀了这个混邪余孽，这是燕长风在心里愤恨道。

此刻，怒气冲天的他多想冲过去一戟挑了那个人，可身后方的马车却让他根本不能肆意作战，对他来说，穆琳霄的安危比何都重要！

「啊！」燕长风怒口一声，策马杀回了马车的旁边，他纵身跃上了马车的前端，手持缰绳亲自驾车，带着残存的亲随朝着东面的山谷突围。

白刃抹喉、血溅雪原，惨烈的厮杀在马儿的嘶鸣和铁器碰撞声中展开，在此物天地一片肃杀的世界里，充斥着鲜血的余温和雪花的冰冷。

驾车的燕长风一面冲杀一边朝着身后大喊：「琳霄！琳霄！你听的见我说话吗！」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嘶鸣，马车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停了下来。

马车的两侧，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一贯死死地护着马车，他们很清楚汗妃对于可汗的重要性，但奈何寡不敌众，和追兵拼尽全力的他们最后也纷纷中刀跌落马下，在被乱蹄踏死之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凝望着远去的马车，希望上面的人……能够活下来。

马车在燕长风的驾驶下依旧狂奔不止，可此时身旁的护卫已经寥寥无几，敌人却依旧紧追不舍，燕长风不停地朝着身后含着穆琳霄的名字，可还是听不到任何回应，但更让他绝望的是，前方业已无路可走。

随后，马车内传来了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燕长风急忙掀开车帘，跟前的这一幕却让他万分内疚和自责。只见穆琳霄难过欲绝地正抱着卿娘的尸首恸哭，原来，卿娘为了替穆琳霄抵挡箭矢，已经被乱箭活活地射死在了马车之内。

这时，奔袭而来的大批骑兵也业已赶了过来，嗜血而冷漠的目光像是根本不承认面前的燕长风是他们的可汗。

这时肩扛弯刀的万俟**着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巨大的耳环伴随着马儿的步伐在不停的抖动，他的嘴角微微一笑，得意地用弯刀指着面前的燕长风道：「燕长风，你也有今天啊，清楚你怎么会会落到如此地步吗？」

燕长风的两腮微微鼓起，眼中写满了杀意，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青龙戟，若不是顾及到穆琳霄的安危，他怕是早就和方才那些兄弟们一样奋不顾身地拼杀了。

「我们死了那么多的弟兄，眼看这就要占领整个大宁北境了，可你呢……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向宁朝求和，你对得起同州城下死去的左贤王和那么多的弟兄吗！」万俟颜那充满煽动性的话语让他身旁的骑兵纷纷对燕长风怒目而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配吗！你配作元纥汗国的可汗吗！你也有今日！你也有今天啊！啊？」万俟颜如同疯狗一般地狂吠不止，像是他心中的怒气和发泄远远大过得意。

燕长风依旧没有理他，万念俱灰的他回过头深情地看着穆琳霄，「琳霄，你怕死吗？」

悲愤的穆琳霄望着燕长风，她满含热泪地摇了摇头，似乎业已明白了燕长风的意思，她那默许的目光无畏而决绝。

燕长风的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他温柔地出声道：「好，坐稳了。」

随后他轻轻地拉上了车帘，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万分轻蔑的看着万俟颜，「你记住了，燕长风……永远都是元纥汗国的可汗。」

说完，他用力地挥了挥手中的马鞭，那一刻，整驾马车在身后方众人的目瞪口呆下直接跃向了无尽的深渊。

回过神的众人人随即冲到了悬崖边，呼呼的寒风自耳边划过，万丈深渊之下，除了不停下落的雪花和滚落的土石之外便再也看不清有任何东西。

万俟颜凝望着深渊，意味深长道：「可汗和汗妃在回朝的路上遇到暴风雪，迷失了方向，最终失足落崖，尸骨不存。记住了吗！」

「记住了！」

大宁，同州。

城墙之上的陆子羽面色凝重地望向南方，自从那日带着仅剩的两万多北平军将士从凛风关上下来后，他在这里已经驻守了数月，他的身份从北阳世子到北阳王再到如今的……大宁叛逆。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相信太子会干出弑父篡位的事情，虽然他不清楚那晚云京城具体发生了何，但联想起之前在秦州和北境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坚信，这一切肯定都是常王的阴谋。

所以在他的带领下，北境七州并不承认「天狩」此物年号，也就是说根本不承认穆之寻的帝位，可这样做的下场会是什么陆子羽的心里也清楚，如今的他已经被穆之寻扣上了大宁叛逆的帽子，可他不在乎，陆家一门，三代忠烈，人心自知。

昔日的凛风关业已废弃，父王、上官旬邑、也皆是因为救他而死。

他既然活了下来，那他就要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如今，他自小长大的家园业已不复存在了，那他心中的家园便再不能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