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所谓的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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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鱼干的味道比宫里的地道多了。」正吃的津津有味的穆琳霄蓦然冒出了这句话，吓得老翁筷子中夹的豆腐都跌落在地。

二老瞬间就恍然大悟了他的意思，也就没再多问，只只不过吃完饭之后，婆婆在灶房收拾碗筷的时候一直跟一旁的老翁嘟嘟囔囔道：「哎，你说多好的一人姑娘，怎么脑袋就出了问题呢？」

到是燕长风看起来很镇定，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对着二老微微一笑，同时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当天夜晚燕长风和穆琳霄睡在了东屋，那是逢年过节二老的儿子和儿媳赶了回来时睡的房屋，平日里也就空着，里面放了几副农具和些许杂物，还有一张靠墙摆放刚好睡的下两个人的竹板床，上面铺着一张芦席，东境乡野的夜晚天气很凉，放心不下的婆婆又给他们拿来了两床薄被。

皎洁的月光透过床边的窗户撒在了二人的身上，燕长风的肩头紧紧地靠着穆琳霄的肩头，他望着屋顶的茅草发着呆，脸上的微笑看起来傻傻的。

「你往外一点，挤着我了。」假寐的穆琳霄睁开眼，使劲朝外挤了挤燕长风的身子。

「哎……哎，掉下去了，掉下去了。」燕长风措不及防地被穆琳霄挤下了床。

「哈哈……哈哈。」燕长风滑稽的样子让穆琳霄笑的花枝乱颤。

燕长风揉了揉屁股从地面站了起来，他指着穆琳霄，「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作何清楚你那么笨啊，一挤就掉下去了。」穆琳霄强忍着笑。

「哼，你就是故意的。」燕长风又一次爬到床上，他紧紧地拉着被子，生气地背过身去。

「喂，真的生气啦？」穆琳霄推了推在他的肩头。

燕长风还是不说话。

「哼。」他此物样子反倒让穆琳霄来了气，她两腮微鼓腮，不满地望着屋顶，「还不是只因你白天占我的便宜。」

听到这句话，燕长风直接一人翻滚转过身目瞪口呆地望着穆琳霄，「姑奶奶，我啥时候占过你的便宜啊！」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我清楚何啊？」燕长风一脸冤大头。

「你为什么说烧肘是咱俩的孩子。」穆琳霄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此时，两个人都侧着身子，脸对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

「我……」

女人真是什么都依稀记得死死的，只是不发作罢了，可早晚都会有发作的那一天，燕长风不禁在心里感感叹道。

「因为……我是真的把烧肘当成咱俩的孩子了，你……不也一样吗？」燕长风目不转睛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穆琳霄，他那认真的表情让人觉着莫名的踏实。

「我……」穆琳霄被反问得说不出话，霞飞双颊的她望着屋顶，心脏砰砰直跳。

良久，她蓦然开口，「你……当真娶过我？」

「那还能有假，不然你以为，从山谷醒来后你身上的嫁衣是给谁穿的啊。」燕长风脱口道。

「那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吗？」穆琳霄依旧望着屋顶，她失神地问出了这句话时，那小心翼翼而又未知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无助的小猫，她想听到……肯定的回答。

「自然不会了！」燕长风脱口道。

「……什么？」

「我怎么忍心让你一贯过这种苦日子，等有一天夺回汗位以后，我燕长风一定要让你成为此物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总是在她一本真经的时候逗她笑。

「哼，你此物傻子，别做梦了，睡了睡了。」穆琳霄方才嘲笑完他，背过身以后，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从雪山到泽国一路走来，她知道自己早已离不开此物不着边际却又诚恳可靠的男人。

「哎？这么说你承认是我的娘子了？」略有所思之后，燕长风兴奋地坐了起来。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啊。」

「睡觉！」

纵然此刻是满屋的月光如练，但燕长风的心间已然是光芒万丈。

那天晚上，激动不已的燕长风在床上不停地来回翻滚着身子，一会儿傻笑不止，一会儿热泪盈眶，有几次甚至又摔倒了床底下，可他倒也不着急起来，他坐在地面满眼幸福地看着床上熟睡的穆琳霄，那眼神就仿佛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一样。

主屋里，睡梦中的老翁朦胧地睁开眼翻了个身子，「哎，这小两口……精力可真充沛。」

而以此这时，云京的大臣们正只因穆之寻的一道旨意而头大的不行。

自从穆之寻登基以后，他就一直没有消停过。

他先是下令大规模征兵，搅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为了征兵能够顺利实施下去，他还亲自到内阁斥责了杨天栋在内的一干反对的老臣，并且裁撤了很多内阁和各部的大臣，其中有不少人就是宁帝在时也会给他们三分颜面，可穆之寻倒好，裁撤的裁撤，贬官的贬官，着实让那些在朝为官的士大夫心寒不已。

九天囿的面积之大甚至超过了南北宫的总和，为了装点它，穆之寻特意命人从南境搜寻巨大的奇石珍木，千里迢迢运往云京，同时又从南昭购入了大批稀有的飞禽异兽，驯养在西苑之。

后来，他又嫌弃北宫太小，又斥巨资在北宫的西边又重修了一座专供游玩的皇家园林，名曰「九天囿」。

为了营造天界出如临仙境之感，工匠们又奉命在每座巨石之间都镶嵌了炉甘石，一到下雨天，这些巨石便会生出白烟。

届时郁郁葱葱、阆苑琼楼的九天囿笼罩在一片烟雾缭绕、兽禽环鸣之中，波澜浩渺，令人忘我。

可忘我的穆之寻也忘了这座九天囿让多少南境的百姓家破人亡。

面对他登基以后的一系列非仁君之举，这些大宁的官员起初是纷纷上书极力劝阻，奈何穆之寻根本不为所动，而那些劝谏官员的下场，轻一点是被贬官，重一点是连命都会没有的，就连已是四朝老臣内阁首辅的杨天栋都被气得卧床不起。

可即使是这样这些，那些大宁官员都还能忍受，但穆之寻今日在朝堂之上的这番话却彻底触犯了这些儒家士大夫的底线。

「朕打定主意，追立朕的生母唐氏为皇太后。」

「陛下的生母不是已故多年的顺妃娘娘吗？」礼部尚书上前疑惑道。

「不，她并不是朕的生母，朕的生母是唐氏，一人再普通的宫女。」穆之寻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哀怨。

那天，当着众大臣的面，穆之寻在朝堂之上把宁帝和唐泥燕的事情统统讲了出来，动情之处，向来薄情寡恩的他亦潸然泪下，那眼泪比宁帝死于非命时要真切的多。

时至今日，哪怕他已经登上了此物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但他的心里对宁帝的恨却依旧没有放下。

当初明明是他先喜欢上了她，可也是他先抛弃了她，凭什么！凭什么他的母亲要为所谓的皇家颜面而牺牲她生而为人的自由，凭何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他连和自己的亲生母亲相认的权利都没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他却万万没不由得想到，当他声泪俱下地说完母亲的悲惨经历后，面前的众臣竟然没有一个人同情他和他母亲当年的境遇。

「唐氏仅是一介宫女，更何况生前又没有名分，那便不是皇室中人。如今陛下贸然追立其为太后，实在过于荒谬，于礼法不合，要是陛下执意要追封，臣以为还是追封已故的顺妃较为妥当。」礼部尚书跪在地上，那坚决而明确的表情，表明了他为了刻在骨子里的封建礼教而要执意要触怒龙颜的决心。

「臣附议。」

「臣附议。」

满殿大臣的意见空前一致，这一刻，所有人都站在了穆之寻的对立面，哪怕他是大宁天子。

他难以置信的望着这些冷漠的大臣，寒意和怒火在他的心中被无限交织而放大，直至破碎。

那天，龙椅上的他撕心裂肺地朝着众人高喊：「你们的心都不是肉长的吗？你们……都没有父母吗！」

「她是朕的亲生母亲，朕如今贵为天子，连为自己的母亲讨求一人名分的权利都没有吗？啊！」穆之寻的语气几乎业已到了哀求的地步。

然而无论他如何高喊，等来的也只是群臣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一句，「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时，就连郑观也只能做到仅仅是不参与到群臣的跪扣之中，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

穆之寻几时想过君临天下的自己竟会有这么一天。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包围着穆之寻，让他感到绝望和窒息，他愤怒地挥了挥袖子，气急败坏道：「退朝！」

其实他很小的时候就心中默默立过誓，将来有一天一定要为自己的母亲正名。

如今君临天下的他凭借自己的一番呵斥就轻而易举地强征了数十万大军，凭借着一句「北宫太小」便可耗费亿万巨资修筑天下独一无二的九天囿，但当他觉着自己的威望业已足够大时，却发现自己原先以为最合情合理、最容易办到的一件事竟然是如此的困难。

在他的观念中里，帝王的一切要求都理应被世人无条件的接受，这也是他甚至不惜以弑父为代价登上此物位置的原因，可如今他却连如此合乎情理的要求都被拒绝了，他接受不了此物现实，他恨透了所谓的「礼法。」

但他也清楚，天子毕竟是天子，他和士大夫是两个全然不同的阶级，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鱼和水，鱼儿能在水中自由的遨游，可一旦失去了了水的簇拥，鱼儿就会渴死，他……也一样。

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水源来支持他做这件事。

穆之寻的眼帘暗自垂下，他婆娑着龙椅的金把手苦笑了一声，他知道满朝文武，恐怕也就只有那个老头能有此物影响力了。

当天，穆之寻就去了杨府，他换了一件黄白相间的锦服，俊逸潇洒的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亲和，少了几分冰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自从上次杨天栋在群臣面前力阻穆之寻修建九天囿，而被穆之寻不留一点情面地当朝斥责以后，这位大宁首辅、四朝老臣便气的卧病在床，再也上不了朝。

此刻，摘下朝冠的他躺在病榻之上，露出了满头的白发，枯黄的面容看起来少了许多往日里独当一面的威严和从容。

病榻的一旁，一个衣着不俗的女子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给杨天栋喂食着汤药，她那双典型是大家闺秀模样的一字眉紧紧地锁着，温婉的双眸中尽是不忍与难过。

「陛下驾到！」洪亮尖锐的声线蓦然从屋外传来，着实惊了杨天栋和少女一大跳。

「咳咳咳，咳咳。」口中的汤药被吐了出来，惊慌失措的杨天栋连忙对少女道，「快，快扶我起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刚走进屋内的穆之寻连忙冲到了床边示意杨天栋不必施礼，慌乱间他的手不经意地按住了少女想要掀开被褥扶起杨天栋的手。

「阁老身体有恙，不必施礼。」穆之寻一脸亲和地关切道，这时亦朝着一一旁的女子谦和一笑，为自己方才地失礼而略表歉意。

跪在地上的女子还在为突如其来的接触而感到不知所措时，穆之寻的这一笑又让她随即低下了头，她尴尬地揉搓着自己的两手，面上是少女窘迫后一贯的微红。

「陛下……老臣之前不顾君臣之礼唐突陛下，着实是糊涂啊。」杨天栋追悔道，动容的面上写满了歉意。

「都过去那么久了就不要再提了，再说了，阁老也是为了社稷着想，朕今天这次来特意来探望阁老的，自从阁老称病以后，朕总觉得上朝时空落落的，如今看来……这大宁的朝堂还是不能没有阁老啊。」

「陛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穆之寻的一番话说得杨天栋老泪纵横，这人老了，泪也会不知不觉间多了起来。

「只不过朕今天来也却是有事相求，希望阁老能帮朕此物忙。」穆之寻叹了口气，凝重道。

杨天栋微微颔首，「……从太宗朝起，臣就开始为朝廷做事，到如今已经有快七十个年头了，虽然现在臣这把老骨头业已快撑不动了，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尚在就仍是大宁的臣子，陛下的要求就是臣的职责所在，为报答先帝和陛下的恩情，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杨天栋颤颤巍巍地说完这翻话，几乎要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

一番衷肠说得穆之寻心中五味杂陈，他红着眼把今日在朝堂之上的话又同杨天栋说了一遍。

「朕的母后生前遭受了天大的不公……朕不想她在九泉之下也如此悲凉。是以，朕想请阁老来带这个头……」

唐泥燕的悲惨境遇让一旁默不作声的女子听的潸然泪下，被自己所爱的人幽闭冷宫不见天日的绝望与凄惨，同为女人的她更为感同身受。

杨天栋瞪大了双眼看着穆之寻，他的手微微颤动，他清楚穆之寻这是把他送向了一人比死更绝望的境遇。

以天下士林之领袖违天下士林之根本。

儒家之礼讲究门第，讲究出身。薄祚寒门入皇家宗祠，追封一个无名无分的宫女为太后，这不仅陷先帝于不义，更是违背了天下读书人心中的「礼法」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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