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为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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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夜晚的秋风业已开始带着几分寒意了，若有所思的穆之寻提了提肩上的披风，他望着四野的山川形胜，深邃的眼眸中不知在想些何。

天狩元年秋，唐氏的牌位入皇族太庙，谥号宣仁太后，与穆之策的生母庄淑太后一同接受穆氏皇族和天下的供奉。

京郊太庙，刚给宣仁太后上过香的穆之寻缓步出了了殿外，从唐氏被立为宣仁太后那天起，穆之寻每天夜晚都会来这个地方给她上香，情真意切，那些随驾的宫人都看在眼里。

唐氏被成功追封为太后，穆之寻自然很满意，只不过杨天栋的死多少让他感到有些蓦然，杨天栋不惜以他一辈子的名声来帮他这个大忙，穆之寻的心里自然也很清楚，所以他下令，杨天栋的葬礼规格按照王侯的礼遇来办。

可杨天栋的葬礼越是隆重，他在那些士大夫们心中的形象就越是不堪，反而在「乱纲之臣」礼部尚书的葬礼上，那些自发前去的官员是哭声连天，垂涕之下，尽是同情与钦佩。

虽然这些都不是穆之寻所关心的，但他至少还记得他在杨天栋的病榻前曾答应过他何。

穆之寻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袖口，他走上御辇淡淡道：「去杨府。」

从京郊到杨府还是有一段路程的，穆之寻本想小憩一会儿，可马儿的哒哒声和车身四周的风铃却又搅扰的他无法安睡，月色透过锦帘照在他的脸上，假寐的他睁开双目，清冷月光下，那双俊逸的双眸中点缀着如墨般的深邃，看起来袭人而又锋锐。

说实话，逼宫当天，穆之寻是真的没有不由得想到罗文昭怎么会知晓自己逼宫的计划的，直到他回到府中见到了自己一片狼藉的书房和管家的尸体，加上花逐月的不告而别，也多少让他恍然大悟了些什么。

他承认自己确实利用了她，只不过他并不觉着自己有何错，只因穆之寻认为，是她先想着利用他在先的，所以他这才有了利用她的机会。

可他对花逐月全是利用吗？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自己从未有过的见到她时的心动，但那也只是心动而不是情动，和他见到杨素素时的感觉全然……不一样。

穆之寻的御辇到达杨府门前时，杨府打更的仆人业已要关门了，他们在注意到皇帝的御辇之后纷纷下跪叩首，看起来很是激动，自从杨天栋葬礼结束之后，昔日门槛都要被踏平的杨府已然是门可罗雀，权力和名声的一同丧失，让此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家族变得人人避之不及，这其中的落差，就连这些做下人都不忍唏嘘。

所以，穆之寻深夜的突然到访自然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你家小姐……是不是业已休息了？」穆之寻到了杨府才考虑到这一点，他不确定地问着杨府的管家。

「回陛下，小姐她还没有休息……在灵堂呢。」

「哦？」穆之寻有些意外，「带路。」

「是。」

幽静而冷清的灵堂内，身着孝服的杨素素仍跪坐在蒲团之上，苍白而憔悴的面庞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穆之寻阻止了随行内侍的喊话，他徐徐步入灵堂，「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穆之寻说完这句话以后，哀思如潮的杨素素才发觉到有人进来，转过身的她见到穆之寻以后，抹了抹眼泪急忙跪拜，「臣女见过陛下。」

「起来吧，这都跪都跪了这么多天了，就是你自己不心疼自己，朕……也于心不忍。」穆之寻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她，那动作不再不知真假，而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谢陛下。她的睫毛微微抬起，温婉而含蓄地看了一眼穆之寻，随后又不自然地将目光瞥向了一面，举止间尽是大家闺秀的规矩。

「快为陛下搬把椅子。」杨素素朝着堂外的仆人轻声道。

「搬两把。」穆之寻浅浅一笑。

「是。」

仆人很快搬来了椅子，穆之寻随即理了理衫摆坐在了彼处，他指着另一把椅子，「你也坐。」

「这……臣女与陛下同坐，不合规矩。」杨素素连忙道。

「朕的话就是规矩，坐吧。」

「……是。」落座之前，杨素素微微屈膝给穆之寻行了一礼。

「杨家这么大，为何灵堂里就你一个人了？」

「阿翁葬礼结束后，叔叔们就分了家，杨家如今也就只剩下臣女一人了。」杨素素哀怨道。

「还在想你的阿翁？」

杨素素点了点头，哀哀之情溢于言表，「臣女……自小便是阿翁阿婆带大的，十岁的时候阿婆走了……从那以后，臣女就剩下阿翁一人亲人了。」

杨素素的话牵动了穆之寻的愁思。

「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欢……朕……也是直到今日才能光明正大地祭拜自己的母后。」穆之寻动容道。

「陛下……」杨素素眼眶红红地看着穆之寻，眼神中带着无助和疑惑，「追立太后这件事，我阿翁……做得不对吗？」

「自然对了。」穆之寻严肃道。

「可作何会那些人都说我阿翁……忝列儒门、愧对社稷，他们的话怎么会那么不堪，我阿翁一世为臣，鞠躬尽瘁，他们……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我阿翁。」杨素素不解地摇着头，眼中噙着的泪表达着她的委屈和控诉。

「……素素，你的阿翁永远……都是一个正直的人，这世间最值得尊重的是人们深埋心底的执念，而不是何所谓的狗屁礼法，你的阿翁尽心尽力做了一辈子的儒家门生，可在临死前却敢于站出来直面它、挑战他。放眼天下，还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做吗？那些辱骂他的人只不过是在隐藏自己心底的胆怯和懦弱罢了，他们只是一群喜欢攀咬的蝼蚁，他们的话语根本无足轻重。」

穆之寻信誓旦旦地说出了这番话，他一向很少如此认真地和别人交谈，「朕业已命人把阿翁的画像业已入了世勋阁，放心吧，彼处面的人都是……万世师表。」

「陛下……」

对于无助的杨素素来说，穆之寻的出现无疑是黑夜中从天而降的一道光芒，驱散了她的世界里所有冷漠与无情。

良久，穆之寻徐徐开口，「跟朕入宫吧，朕答应过你阿翁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直接攥住了杨素素的手。

那天晚上，穆之寻牵着杨素素的手走向了御辇，从杨府大院到北宫的金玉带，穆之寻给她讲了一路他二十多年来的悲欢与苦闷。

杨素素永远不会忘记穆之寻那天晚上对她说得那句话。

「有了你，朕今后再也不孤单了。」

远方之兽尚能比肩而行，薄情之人自然也有长情之思，既然杨天栋为了追封穆之寻的生母为太后而付出了比生命更为沉重的代价，那么无论于公还是于私，他穆之寻都有让他们杨家的女儿登天成凤的理由。

天狩元年秋，杨素素被立为大宁皇后，母仪天下。

大宁北境，同州。

此物季节的北境，天业已很冷了，晨起的寒风中，斗志昂扬的士卒们此刻正陆子羽的带领下在城门前的空地上进行着操练，那万人喊杀的斗志和干净利落的枪法让周遭来来往往地百姓们纷纷面露赞许。

转眼间，北平军来这个地方驻守已经快一年了，当地的百姓都清楚，若不是他们的到来，这个地方怕是和东边那十四个州府一样早就沦陷元纥的铁蹄之下了。

百姓们的心中对于带给他们安稳生活的陆子羽和北平军那是充满了感激，是以北平军的后厨里堆放了许多百姓们送来的东西，有时是几捆大葱，有时是一麻袋山菇，有时甚至还会有几扇猪肉，虽然都是些百姓家常见的蔬食，但却是百姓们实实在在的心意。

起初，陆子羽跟他的手下说，坚决不能要百姓们的东西，可架不住天天有人来送，无奈之下他们也只能收着了，但他们每收一份都会记下名册，回头找机会再把银两给那户人家送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下，那些百姓们的心里便更不是滋味了，从古至今无论哪朝哪代都是百姓向朝廷纳税缴粮，哪里有官家给布衣送财物的道理。

越是穷苦的百姓，往往越知道感激。当你无道时，他们哪怕拼了命都不会给你官府一分钱，可当他们看到你实实在在的好时，只有他一口吃的便有你一口吃的。

从那以后，百姓继续给北平军的军营送东西，只不过往往是在天亮之前偷偷摸摸地放在了军营大门处，这下陆子羽再不想收也没办法了，只不过他又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让后厨把这些白面和蔬食都包成了包子，送给了那些大街上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北阳王真是菩萨转世，菩萨心肠啊！」同州城的百姓经常这样念叨陆子羽。

「说，这是包子你俩是不是偷吃了？。」晨练完之后的陆子羽正打趣着两个从极远处走来抬着一大摞蒸笼的士兵。

「哎呦，王爷，您可真敢开玩笑，您是立过军法的，这包子只能给百姓吃，军中谁要是吃一口，就要挨十棍，这买卖傻子也清楚划不来。」瘦高的士兵一脸冤枉道。

「是……是啊，再好吃的包子它……它也抵不上十……十闷棍啊。」另一人矮点的士兵结巴道。

「那为何这几日你俩赶了回来的比之前快了那么多？」陆子羽觉着这俩人说话挺有意思，嘴角微笑着继续追问道。

「主要是只因吧，这几天一贯有个姑娘来包子摊帮忙，手脚还特别麻利，一个人比我俩大老爷们都能干。」瘦高个解释道。

「她叫何名字，何来路？」陆子羽疑惑道。

「不……不知道啊，一……一句话都不说，就……就搁那傻笑。」结巴皱眉无奈道。

就在陆子羽摸不着头脑时，结巴蓦然指着他的身后方大喊：「哎……哎，就……就那姑娘。」

陆子羽顺着他指的方向回过头，却恍惚只注意到一人女子的身影在营门前闪了一下，他连忙跑了过去，可扫视四周却再也找不见那个姑娘的影子了。

「刚刚那姑娘是谁？作何回事？」陆子羽询问着军营前站岗的士兵。

「不清楚，她没说话，只是让在小的把这包胡麻饼交给王爷。」士兵递给了陆子羽一块包裹着的粗布，陆子羽打开粗布，发现里面包裹着着两大张胡麻饼，芝麻粘在了粗布之上，还不停地往外冒着热气。

「胡扯，她既然没说话，你又怎么清楚他要把这饼子给我？」

「嘿嘿，她把饼子给我之后，指了指饼子又指了指她手心里写的北阳王三个字。」士兵挠了挠脑袋憨厚地笑着。

士兵的描述让陆子羽有些哭笑不得，他把其中一张送给了那站岗的士兵，「吃吧。」

「啊？谢王爷，谢王爷。」士兵双手握着那张饼，受宠若惊的眼神几乎冒着光，对他来说这业已不是再是刚刚那张寻常的胡麻饼了，这是北阳王千岁殿下亲手赠给他的胡麻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作何不吃啊？」陆子羽追问道。

「王爷给的东西，小的……不舍得吃。」士兵一脸诚恳道。

「嘿，你这家伙，不吃我给别人吃了。」陆子羽作势要夺回来。

「我吃……我吃。」那士兵随即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就连指尖的一颗芝麻粒也不放过。

士兵的吃相让陆子羽一时也饿了起来，也是，操练了一大清早的他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他随即拿着剩下的一张胡麻饼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可他才刚嚼了一口那张饼，就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好像……已经清楚那个姑娘是谁了。

第二天，陆子羽跟着那两个士兵一同前去施包子，他想见一见那个姑娘。

到了地方以后，陆子羽站在了路对面的巷口处，饶有兴趣地暗中等待着那姑娘的到来。

所见的是结巴熟练地把一摞摞蒸笼摆在摊位之上，高个不停地在吆喝：「父老乡亲们，咱北平军今天蒸的包子又到了，不要财物哈，不要钱。」

「包子，包子……」结巴也在一旁附和着，他只有喊这两个字的时候才不会结巴，况且声音也很响亮。

不一会儿，就有些许衣衫褴褛的百姓过来拿包子，其中若是有年龄大一点的老者，高个和结巴便会多递给他们一人包子，那些受施舍的百姓领完包子之后纷纷弯腰行礼，有的甚至还会下跪，看得出来他们的大礼让高个和哑巴很是难为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而有些来往的路人虽不拿包子，但也总会朝着摊位作揖行礼，以表心中的敬佩。

不多时，那姑娘走进了陆子羽的视线，陆子羽定睛一看，正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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