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卸甲风
草原上的行军还在继续。
又走了五日,距走了平城只剩三百里。
这天晌午,大军在一片水草丰美处扎营休整。
石牛此刻正河边洗马,王贵匆匆跑来出声道:「憨子!常将军找你!」
石牛把马拴好,跟着王贵往中军帐走。
路上,王贵低声说:「我听说,朝廷可能要召常将军回京述职,你是先锋官,说不定也要一起去。」
「回京?」
石牛不太明白。
「应天府!皇城!你要是去了,说不定能见到陛下!到时候封赏下来,你就真是侯爷了!」
王贵澎湃道。
石牛对侯爷没概念,但听说能去皇城,有点好奇道:「皇城…大不大?」
「大!比和林城大十倍!宫里房子多得数不清,御膳房的饭…听说一顿能做几百道菜,陛下用的筷子都是纯金的呢!」王贵比划着出声道。
石牛眼睛亮了:「那…管饱不?」
王贵:「…」
两人走到中军帐外,听见里面传来常遇春的大嬉笑声。
掀帘进去,常遇春正和蓝玉等几个将领喝酒。
见石牛进来,常遇春招手道:「石牛,来,陪本将喝一碗!」
石牛走过去,接过碗,一口干了。
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头。
常遇春大笑道:「好!爽快!」
他拍拍身旁的位置说道:「坐。」
石牛落座。
常遇春望着他,眼里满是欣赏:「石牛啊,这次北伐,你立了首功,本将业已写了请功奏折,等回了开平,就派人送回应天,陛下看了,必定重赏。」
石牛挠头出声道:「将军,俺不要赏,管饱就行。」
众将哄堂大笑。
蓝玉笑骂道:「你这憨子,就知道吃!放心,陛下赏你的,够你吃一辈子!」
常遇春也笑,笑完正色道:「只不过有句话,本将得提醒你,应天府不比军中,规矩多,人心复杂。
你去了,少说话,多听多看,有人问你话,你就说俺不清楚,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来找本将。」
石牛点头道:「嗯,俺听将军的。」
又喝了几碗酒,常遇春脸色泛红,站起来活动筋骨出声道:「坐久了,浑身不舒服,石牛,陪本将出去溜溜马!」
两人走出营帐,亲兵牵来马匹。
常遇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石牛赶紧上马跟上。
两骑一前一后,在草原上奔驰。
秋风扑面,草香扑鼻。
常遇春骑得不多时,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憋闷都发泄出来。
他本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这次北伐却多半坐镇中军,早就手痒了。
跑出十里,常遇春勒住马,望着远方天地相接处,忽然道:「石牛,你知道本将最大的心愿是何?」
石牛摇头。
「咱想看到大明的旗,插遍这草原的每一个角落元人欺压汉人百年,这笔账,得算清楚,可惜…这次让元帝跑了。」
常遇春声音低沉的道。
石牛不懂这些,但他听出常遇春语气里的遗憾,憨憨出声道:「将军,下次俺去抓他。」
常遇春一愣,随即大笑道:「好!下次本将和你一起去抓!」
两人又骑了一会儿,返回大营。
日落时分,大军拔营,继续赶路。
常遇春骑在马上,觉得头有点晕,身上发冷。
他以为是喝了酒吹了风,没在意。
又走了二十里,天色渐暗。
常遇春感觉越来越不舒服,跟前发花,握住缰绳的手都在抖。
「将军?」旁边的亲兵察觉不对。
常遇春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线。
随后,他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将军!」
「常将军坠马了!」
惊呼声响彻队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军停住脚步。
蓝玉冲过来,抱起常遇春,所见的是他脸色惨白,浑身滚烫,已经昏迷不醒。
「军医!快传军医!」
军医匆匆赶来,把脉,翻眼皮,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蓝玉急问。
军医颤声道:「卸...卸甲风…况且来势极凶,将军先前征战劳累,今日又饮酒骑马,风寒入体,邪热攻心…怕...怕是…」
「怕是何!」蓝玉抓住军医衣领大吼道。
军医低下头说道:「怕是…没救了。」
周围将领如遭雷击。
蓝玉红着眼大吼道:「放屁!常将军身经百战,作何可能…快治,要是我姐夫好不了,老子现在就看了你...」
「蓝将军,是真的…这症状,我见过太多,来得这么凶的…没有一人能挺过来。」军医快哭了。
队伍一片死寂。
不久后。
几匹快马冲出队伍,朝前锋方向疾驰而去。
石牛正领着先锋队在前开路。
忽然听到身后方马蹄声急,回头一看,两个传令兵疯了一样冲过来。
「石先锋!常将军…常将军坠马昏迷,军医说没救了,蓝将军让你速回!」
石牛一愣。
常将军…没救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脑海里闪过常遇春拍他肩头的样子,给他烤馕的样子,教他兵法的样子。
还有刚才在草原上,常将军说:「下次本将和你一起去抓元帝。」
石牛猛地调转马头。
「王哥!你们继续前进,俺回去一趟!」
「憨子,你要干啥?」王贵急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石牛没回答,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箭射出,向来路狂奔。
风吹在面上,像刀子。
石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常将军不能死...
他忽然想起,去年生辰那天,他除了得到锤子和锤法,还得到一人小瓶子。
瓶子里的东西,他当时不清楚是啥,但冥冥中觉得很重要,就一直收着,尽管看不见,但只要他想,就能取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瓶子里有十颗灵丹,白色的,闻着有股清香。
当时脑子里有个声音说。
救命用的。
石牛以前不懂何叫救命用的,但现在他懂了。
马速提到极致,草原在耳边呼啸后退。
十里路,转眼即到。
中军处,众将围成一圈,个个面色惨白。
蓝玉抱着常遇春,手在发抖。
「让开!」石牛跳下马,冲进人群。
蓝玉抬头,红着眼:「石牛,你…」
石牛没理他,蹲下身,望着昏迷的常遇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常遇春脸色灰白,呼吸微弱,浑身烫得吓人。
石牛闭上双眸,心里想着那个瓶子。
下一刻,他手里多了一人白玉小瓶。
他拔开塞子,倒出一颗白色灵丹,想也不想,捏开常遇春的嘴,塞了进去。
灵丹入口即化。
所有人都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常遇春的脸色,从灰白,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的呼吸,从微弱,逐渐变得平稳。
随后,他咳嗽了一声,随后双眸,缓缓睁开。
「将...将军醒了!」军医失声惊呼。
蓝玉瞪大双眸,看着石牛手里的玉瓶出声道:「石牛,这...这是…」
石牛把瓶子塞回怀里,憨憨道:「仙人给的,说能救命。」
常遇春虚弱地开口,声线嘶哑道:「…憨子?」
石牛咧嘴笑言:「将军,你醒了。」
常遇春看着他,又看看周遭众人,大概恍然大悟了作何回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蓝玉赶紧扶住。
「本将…怎么了?」
「姐夫你得了卸甲风,从马上摔下来了军医说…说没救了,是石牛,石牛拿了仙药,把你救赶了回来的。」蓝玉声音发颤的道。
常遇春转头看向石牛,眼神复杂。
石牛挠挠头说道:「将军,你还欠俺一顿烤全羊呢,不能死。」
常遇春愣了愣,忽然大笑,笑到咳嗽,咳完又笑。
「好…好!本将欠你一顿烤全羊!不,十顿!管饱!」
众将看着这一幕,有人悄悄抹眼泪。
蓝玉用力拍了拍石牛肩头出声道:「石牛,从今往后,你是我蓝玉的兄弟。有何事,尽管开口。」
石牛点头:「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军医这时小心翼翼追问道:「将军,您现在感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常遇春感受了一下,惊奇道:「身上轻快多了,就是有点虚。」
他看向石牛问道:「憨子,你那药…还有吗?」
石牛从怀里掏出瓶子,其实是从那看不见的格子里取出来的,递过去出声道:「还有九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常遇春接过,瞅了瞅,又塞回石牛手里出声道:「你收好,这是救命的宝贝,别轻易给人看。」
「哦。」石牛收回瓶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常遇春在蓝玉搀扶下霍然起身来,尽管还有点晃,但已经能站稳了。
他转头看向众将,沉声说:「今日之事,不许外传,谁问起,就说本将只是中暑晕倒,已经好了,恍然大悟吗?」
众将齐声:「恍然大悟!」
常遇春又看向石牛,眼神温和道:「憨子,这次……多谢了。」
石牛憨憨一笑言:「将军对俺好,俺对将军好。」
常遇春眼眶一热,转过头去,深吸一口气说道:「传令,就地扎营,休整一夜,明日…继续回师开平。」
「是!」
夜色渐深。
营地里篝火点点。
石牛坐在自己帐篷里,摸着怀里那个看不见的瓶子格子,心里踏实了。
常将军没事了。
真好。
帐篷外,王贵探进头来:「憨子,蓝将军让人送来了烤羊腿,说是赏你的。」
石牛双眸一亮,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草原的夜空,星星很亮。
下次,一定要和常将军一起去抓元帝。
他这样想着,然后转身,朝着烤羊腿的香味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