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俺懂了...
夜里,石牛坐在营火旁,啃着烤饼。
饼是伙房特制的,比巴掌大,厚实,里面夹了肉酱。
他一口气吃了八个,才觉得有点底。
王贵凑过来,递给他一人水囊出声道:「喝点水,别噎着。」
石牛接过,灌了几口,抹抹嘴道:「感谢王哥。」
王贵在他旁边落座,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踏步声,更极远处有狼嚎。
「石牛,白天你问的那个问题…我后来想了想。」王贵忽然说道。
「啥问题...」
「就是为啥要打仗,我老家在淮西,至正十四年,北元骑兵来过,我爹娘,我小妹,都死在那次,村里一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王贵看着火苗出声道。
石牛停住脚步咀嚼,望着王贵。
「我那时候十四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我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听着马蹄声,听着房子烧塌的声线,等我爬出来,村子已经没了。」
王贵继续说道。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后来我投了军,跟着常将军打天下,我每杀一个北元兵,就想着,或许少一人北元兵,就少一人村子遭殃,少一群孩子变成孤儿。」王贵出声道。
石牛沉默了很久,才说道:「王哥,你恨北元人?」
「恨...」
王贵点头回道:「但恨解决不了问题,常将军说过,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不再有仗可打。
等把北元打服了,打怕了,打得他们不敢再来了,咱们就能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
石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认真想了想,出声道:「那俺懂了。」
「懂啥了?」
「俺打仗,是为了保护像王哥你这样的人,也是为了保护以后的孩子,不让他们变成路边那些白骨。」石牛缓缓道。
王贵眼眶一热,用力拍了拍石牛肩头回道:「好兄弟!」
夜。
外面传来踏步声,是换岗的哨兵。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中军帐前停下。
石牛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话,语气急促。
随后中军帐里亮起灯,常遇春的声线传来:「传令各营百户,随即来见我!」
他翻身下铺,穿上鞋,抓起锤子就往外走。
王贵也醒了,跟着出来。
帅帐外已经聚了好几个人,都是亲兵队的。
李诚也在,脸色凝重。
「出啥事了?」王贵小声问。
李诚压低声音道:「先锋哨探回报,开平城有异动,北元可能在调集援军。」
正说着,各营的百户陆续赶到,蓝玉也在其中。
他进帐前看了石牛一眼,眼神复杂。
帐内,常遇春站在地图前,沉声道:「刚得到消息,北元将领也速率骑兵三万,已至开平以北百里,伪帝想内外夹击,吃掉我军。」
众将哗然。
蓝玉率先开口道:「姐夫,给我五千骑兵,我去截住也速!」
「也速是北元名将,三万骑兵都是精锐,不能硬碰硬。」常遇春摇头出声道。
「那怎么办,等他们合围?」
常遇春盯着地图,手指在开平城位置点了点道:「也速要来,一定要经过鹰嘴峡,彼处地势险要,两面是山,中间一道狭谷,如果我们抢先占据两侧山头…」
「埋伏...」蓝玉眼睛一亮。
「对!但动作要快,鹰嘴峡离此一百五十里,也速的骑兵快,最多两天就能到,我们必须一天内赶到,布置埋伏。」
常遇春看向众将出声道。
「末将愿为先锋!」蓝玉抱拳。
常遇春点头说道:「蓝玉,你带一千轻骑,连夜出发,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抵达鹰嘴峡,占据有利地形,我率主力之后赶到。」
「是!」
蓝玉转身出帐,经过石牛身旁时,顿了顿,低声出声道:「憨小子,敢不敢跟我去?」
石牛转头看向常遇春。
常遇春沉吟片刻,点头道:「石牛,你跟蓝玉去,记住,多看,多学,少说话。」
「嗯。」石牛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一刻钟后,一千轻骑集结完毕。
蓝玉翻身上马,看了眼跟在身后方的石牛道:「跟紧了,别掉队。」
石牛点头,握紧缰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马蹄声起,千骑如风,冲出大营,没入夜色。
踏雪跑得又快又稳,石牛伏在马背上,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前方,是无边的黑夜,和未知的战场。
蓝玉在旋即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追问道:「怕不怕?」
石牛想了想,摇头出声道:「不知道,没打过仗,不清楚怕是啥感觉。」
蓝玉笑了,这次笑容里少了些嘲讽,多了些别的。
「憨小子,等见了血,你就知道了。」
石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挂在马鞍旁的双锤。
锤柄冰凉,但他手心很热。
鹰嘴峡,一百五十里。
夜色如墨,千骑奔行。
马蹄声在荒野上敲出密集的鼓点,踏碎一路草叶露水。
石牛伏在马背上,两手紧握缰绳,双眸盯着前方蓝玉的背影。
有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喘息声还有兵甲碰撞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保存体力,只因谁都知道,天亮之后,就是搏命的时候。
蓝玉在旋即回头看了一眼,见石牛跟得稳稳当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憨小子骑术竟然不错,自然,他那匹西域高头大马也功不可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有八十里,天亮前必须赶到!」蓝玉忽然开口,声线在风中弥漫。
没有任何人应声,但马蹄声却更加快了。
石牛低头看了眼挂在马鞍旁的双锤。
乌金色的锤身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锤头那擂鼓瓮金的刻字若隐若现。
他伸手摸了摸锤柄,冰凉况且格外的顺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知怎的,他想起王贵说的那些话。
「每杀一个北元兵,就少一人村子遭殃。」
石牛握紧了锤柄。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石牛感觉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的恐惧。
或许,他天生就理应属于战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