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定要怀上啊!
戌时。
应天府吴王府里灯火通明。
朱栐从宫里赶了回来时,观音奴此刻正后院的小亭子里绣着什么。
见他进来,她连忙置于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上来。
「王爷赶了回来了。」她声线轻柔,穿着一身淡青色袄裙,烛光下眉目温婉。
「嗯,爹让俺明日出征。」朱栐在石凳上落座,端起观音奴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观音奴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她坐到朱栐对面,低声道:「这么快…北边刚打完…」
「高丽和女真联手犯边,开原被围,等不了,你别忧心,俺打过的仗多了,没事。」朱栐置于茶盏,看着观音奴安慰道。
「妾身知道王爷勇武,但…」观音奴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
她是将门之女,从小听父兄讲战场上的事,清楚刀枪无眼。
更何况这次是去辽东苦寒之地,对手是高丽和女真联军,不是草原上那些业已衰败的北元残部。
朱栐见她担忧,憨笑言:「真没事,徐叔,常叔他们都去,俺是先锋,带着龙骧军先走一步。」
「先锋…」观音奴更担心了。
先锋意味着最先接敌,最危险。
她忽然起身,走到朱栐身旁,微微靠在他肩上。
朱栐一愣,这还是观音奴从未有过的这么主动。
「王爷,妾嫁过来已经好好几个月了,您在家的时候,加起来不到一人月。」她声线很轻,带着颤抖道。
朱栐挠挠头,确实是这样。
二月大婚,然后练兵,现在又要出征。
「等打完这一仗,俺多陪陪你。」他承诺道。
观音奴却摇头,抬起头望着他,烛光映着她泛红的眼眶:「王爷,妾身不是要您陪着…妾身是怕…」
她说不下去了。
怕何?
怕丈夫战死沙场,怕自己刚嫁过来就成了寡妇,怕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只能守着空荡荡的王府…
这些话,她说不出。
朱栐恍然大悟了。
他伸手,有些笨拙地拍拍观音奴的背说道:「别怕,真的,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观音奴被他这话逗得破涕为笑,嗔道:「净胡说。」
气氛轻松了些。
观音奴重新坐好,擦了擦眼角,忽然道:「王爷,妾身…妾身想给您生个孩子。」
朱栐又是一愣。
观音奴脸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有了孩子,您出征时,妾身也有个念想…等孩子长大了,也能像他爹一样,保家卫国。」
这话说得委婉,但朱栐听懂了。
她是想用孩子拴住他,让他多想着回家。
憨直如他,此刻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
「好...等俺赶了回来。」他点头道。
观音奴却摇头:「妾身…妾身想现在就要。」
她说完这话,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朱栐。
朱栐看着她羞怯的模样,想起这两个月来,观音奴一贯温婉守礼,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今晚这样主动,是真怕他回不来了。
他霍然起身身,向观音奴伸出手。
观音奴抬头,烛光下眼里有期待,有羞怯,也有决然。
她把手放进朱栐掌心。
朱栐牵着她,往后院正房走去。
……
夜深了。
王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亲兵的踏步声偶尔响起。
正房的烛火还亮着。
观音奴靠在朱栐怀里,手指微微划着他胸口。
「王爷,您给妾身讲讲战场上的事吧。」她忽然翻了个身,趴在朱栐前胸,双眸亮亮地看着他说道。
「战场有啥好讲的,就是打打杀杀。」朱栐道。
「妾想听...想听您作何三锤砸开开平城门,作何一锤轰开和林城门,作何…作何在捕鱼儿海灭的北元。」
观音奴坚持道。
她眼里有崇拜,有好奇,也有心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栐望着她,心里软了一块。
他想了想,开始讲道:「开平那次,是俺第一次上大战场…」
他讲得很简单,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就是平铺直叙。
但观音奴听得入神。
听到他扛着冲车撞城门时,她抓紧了他的手臂。
听到他在箭雨中冲锋时,她屏住了呼吸。
听到他斩杀也速时,她眼里闪着光。
「王爷以后打仗,能不能…多想着家里,想着妾身。」她声音闷闷的道。
「嗯,俺想着。」朱栐认真道。
「等这次赶了回来,妾身…妾身要给王爷生好几个孩子,儿子像您一样勇武,女儿…女儿像妾一样,在家等您回来。」
观音奴红着脸道。
「好,生他七八个。」朱栐笑了。
「那不成猪了。」观音奴嗔道,心里却甜滋滋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观音奴逐渐困了,靠在朱栐怀里睡着了。
朱栐却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温热柔软。
他想起前世记忆里,自己是个普通人,朝九晚五,娶妻生子,平淡安稳。
这一世,成了大明的吴王,娶了王保保的妹妹,旋即又要去征伐高丽女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人生际遇,真是奇妙。
但他不后悔。
这一世,有爹娘,有大哥,有妻子,有弟兄,有他该守护的东西。
这就够了。
至于战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辽东的山川地势。
高丽从东边来,女真从北边来,开原被围…
这一仗,该怎么打?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
……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朱栐微微起身,没吵醒观音奴。
他穿戴好铠甲,拾起双锤,出了房门。
王府里,张武和陈亨已经等在前院。
「王爷,龙骧军已在城外集结完毕。」张武禀报。
「粮草呢!」朱栐问。
「已装车,随军而行。」陈亨道。
朱栐点头,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踏步声。
观音奴披着外衣追了出来。
「殿下…」她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
朱栐转身,望着她出声道:「你回去睡,天还早。」
朱栐接过香囊,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
观音奴摇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人香囊说道:「这是妾绣的,里面放了平安符,王爷带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俺带着。」他认真道。
观音奴又拿出一个包袱:「这个地方面是妾做的肉干,路上饿了吃。」
「好。」朱栐接过。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给的都给了。
两人对视着,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朱栐开口道:「俺走了,你在家好好的,等俺回来。」
「嗯!王爷保重。」观音奴点头,眼泪终究掉下来。
朱栐伸手,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泪,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观音奴站在院大门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一定要怀上啊…」她低声祈祷。
……
城外,龙骧军大营。
一万将士业已列队完毕,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朱栐骑马入营,来到阵前。
常茂,王贵等将领迎上来。
「将军,全军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常茂道。
朱栐点头,转头看向这一万将士。
这些人,他练了半年,从一群新兵,练成了令行禁止的精锐。
现在,要上真正的战场了。
「弟兄们...高丽和女真犯我边疆,杀我将士,围我城池,咱们龙骧军,是京营精锐,是大明的刀锋。
这一去,要让那些蛮夷清楚,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朱栐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虽远必诛!虽远必诛!」万人齐吼,声震四野。
朱栐高举右手叫道:「出发!」
军令一下,大军开拔。
一万龙骧军,五千骑兵在前,五千步兵在后,辎重车马居中,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朱栐骑马走在最前,身后是龙骧军的旗帜。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晨光中,那面旗帜猎猎作响。
应天城墙上,朱元璋和朱标并肩站着,看着大军远去。
「爹,二弟这一去,得多久?」朱标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高丽山多城坚,女真擅山林战,不好打。」朱元璋道。
「有二弟在,理应没问题。」朱标道。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朱元璋点头:「咱也这么想,栐儿是福将,总能打胜仗。」
父子俩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大军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下城。
城外官道上,朱栐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城。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但他不担心。
家里有爹娘,有大哥,有妻子。
他只要打好仗,早点赶了回来就行。
「驾!」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身后,一万龙骧军紧紧跟随。
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