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粒子流的洗礼,今夜窗外的星空显得更为澄澈,这时抬头观望的斯坦雪夫人会惊叹,鲲鹏星云的三只双眸跨越时空望着他们。以后的人类会发现,不管你处于何处,这三只双眸的亮度看起来是一样的,
星云的光穿过窗户进入这小小的房间里,首先落在最靠近窗台的计时器上,计时器的玻璃镜面投出一片光斑落到雪白的墙壁上,包含在里面的光子发生了不一样的震动,渐渐地在房间里扩充开来,后续来到的星光继续着前面的行为,它们以各种频率跳着欢快的舞蹈,便整个房间被笼罩在了一层梦一样的轻纱里。
斯坦雪夫的黑麦啤酒罐,餐台面上的时令水果,地板上的拖鞋,墙上的油画……它们全都成了等待夜魅晚会的精灵,唯有一个人孤独的蜷缩在角落里,纸月打算三天后就回去了,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她一遍遍地把行李拿出来又放进去,像强迫症一样重复着如是行为,她总觉着自己忘带了何东西。
但不知道是什么,可能这件东西不在她的宿舍而在别的何地方。
陈镇也发现,在那些方程和公式以外,像是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不能用理性来看待的。很不幸,他朝那世界微微地看了一眼,哪怕只是轻轻的,哪怕只是一眼。现在他业已受到那世界的引力影响,拉着他往那世界里沉沦,他不清楚将去往哪个方向,力的作用来自各个方向。
在纸月走了前一天晚上,他们去了塔拉村。夜晚,村民跳着古老的地球舞蹈,这是一支古老的部族,他们的历史能够追溯到人类第二支远征队。腾吉马老人是这个村的村长,他向陈镇和纸月两人讲述着古老的故事,带他们走过村前工业钢铁废墟般的纪念碑,那是几个核聚变发动机的残骸,它们被焊接在一起,看上去那么随意,没有一点艺术的气息,但它们却被村民奉若神明。
塔拉村的晚会一直持续到早晨,当早上的露珠开始从叶尖掉落的时候,他们向老人告别。腾吉马老人很遗憾他那关于大宇士祖先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不过他相信他们还会再见的。
「巴纳德,那也是一人古老的地方啊,人类第一支远征队就在那落脚。事实上是这样的,但每个星国的历史学家们都认为自己的星国才是古老之地,孩子们,就让他们争吧,不然他们就要失业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讲一下关于远古巨象的事情。他说大宇士的祖先当时达到了乱流之地,那里的时空错乱,一部分人碰到以星云为体的远古巨像,它发起怒来极其可怕,在五十光年范围内连续点燃了多个恒星,幸亏大宇士的爷爷付吉师请来虚灵猎人,猎人用超弦之箭射杀了远古巨象。
在去跃迁器的停机场的路上,他们一贯没有说话。时间就是这样过去了,不少在宇宙中的事物像是一直遵循着某种模式,智慧体以为事物是连续的状态,而事实上他们是离散的。陈镇有时候就会想,他的这种熟悉感是一种物质结构的错觉。
他们来到康拉德大学附近的停机场,此物停机场是用最新的技术建造的,与传统的跃迁机场不同,传统的机场需要用常规动力推进到恒星外围,但在这个地方的跃迁器能够直接进入空间跃迁模式。
纸月进入了跃迁器的大门,陈镇被挡在外面,他注意到纸月的短发,便推了推工作人员的手臂冲纸月喊:「或许留长发好一点!」
「好啊,那就留长发!」
纸月笑了笑,随后他们相互挥手告别。多年以后,当陈镇看到留着长发的纸月,那时他们在战场上相遇,陈镇第一个反应竟是纸月的头发是从战场的烟尘里长出来的。
季常听了没何反应,既不开心,也不恼怒,他很平静地说:「是那些老头子们搞的,与我这个老头子无关,你想要学尖端科技,我能够送你到一个地方,只不过我有条件。」
陈镇开始了他的留学生涯,第一人学期的课程非常普通,不少东西的深度也和巴纳德的水平相近。在这样的环境中,要学到斯坦雪夫较为尖端的科技是不可能的。陈镇向季常表示不满,因为巴纳德和斯坦雪夫之间是签订了协议的,按照协议斯坦雪夫在不涉及自身重大科技秘密的情况下必须全力为巴纳德培养科技人才,而巴纳德作为交换的是部分星域。巴纳德用星国的领土交换,在协议上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何条件?」陈镇也像季常一样平静地问,他现在对这些斯坦雪夫人已经不信任了,他离开星国之前认为宇宙到处都是诚实善良,现在他发现正好相反,这是一人丑陋的宇宙。其实陈镇早就该不由得想到了,他就是因为战争才被派到这里来的,显然战争并不是何好东西。
季常站了起来,在他混乱的实验室里走来走去,最后他说:「算了,孩子,你还年少,我推荐你到东川的兵工厂吧,彼处有你想要的东西!」
陈镇疑惑地望着季常,季常说的就像玩笑话一样,一人星国的兵工厂怎么会随随便便让外来人进入呢。
「季老师,你的条件是?」
「算了,孩子,真的算了!」
季常说话的时候充满了忧虑,一下子变为一人沧桑的老人。
陈镇在季常的帮助下顺利进入兵工厂,他被分配到K375型空间地雷制造区间,成了彼处的一名技术学徒。让陈镇震惊的是,教他的师傅是斯坦雪夫的机器人军斯坦丁,他属于斯坦雪夫的二等公民,他们尽管与人类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一样的喜怒哀乐,一样能繁衍后代,但在地位上与人类是不平等的。
军斯坦丁并不只因陈镇是外人而有所保留,相反他对教学很感兴趣,他总是不停地重复说着,像如何调整构造单位啦,空间爆破定位啦,时间轴调整啦……即使陈镇一下子就熟悉了,军斯坦丁还是重复好几遍。
往往说到最后时他又联想到自己的处境,「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身上头天掉了一颗螺丝钉,找了好久才找到,它业已磨损了,用不着啦。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像那颗螺丝钉一样,没用处啦,你们人类就把我们放到废铁堆里,当然这与你无关。」
时间久了陈镇也适应了他这种对话。有时候陈镇走到兵工厂的外面,这座雄踞在原野上的建筑仿佛成了巨大的陵墓,每次把磁力束缚的微型黑洞装进空间地雷的壳里,陈镇这种感觉会变得更加深刻。他从小待在巴纳德军事科学院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知道世界有序地运行着,却不知运行能量来源何处,现在他直面这些底层的二等公民,有时甚至有些惧怕。
但他清楚自己全然是多虑的,军斯坦丁只是一个唠叨善良的机器人大叔,他没有坏心眼。后来陈镇打定主意搬到这些二等公民的宿舍体验体验,军斯坦丁高兴地说:「那自然是好的啦,陈陈!」
军斯坦丁的身体衰老了,他那些负责语音的硬件业已老化,因此发出的声音有时候听起来怪怪的。他常常谈起康凯恩博士,说博士是他们的创造者,但其实二等公民也不知道是否有此物人,他们并非所有人都感激所谓的康凯恩,与军斯坦丁同一宿舍的年轻人经常嘲笑军斯坦丁,他们说他是老糊涂了,如果真的存在一人康凯恩博士,那么他除了给二等公民带来苦难外,还能带来何呢。康凯恩给了他们人类一样的知觉,却没有给他们相应的权利。
年轻人想到他们的同类正在遭受的一切,往往怒不可遏。凯乐奇是其中的代表,他常常在宿舍高谈阔论,每到此物时候,军斯坦丁就会悄悄地提醒陈镇,「陈镇,你还是出去吧,免得小伙子们恼了揍你一顿。他们经常会义愤填膺的。」
陈镇对这些二等公民的事情很好奇,他说:「没什么的,我又不是康凯恩。」
「但你是人类!」军斯坦丁严肃地说,他的眼神仿佛透出燃烧的火焰,犹如他体内的核电池直接爆炸显示出来的一样。
陈镇屈服了,「好吧,军斯坦丁,我就在大门处坐会吧。」
「大门处可以,小伙子们要是想揍你,你可以不多时跑掉的!」
军斯坦丁坐在宿舍大门处旁边的大铁块上,咧了嘴笑了笑。之后他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遥远的星空,嘴里喃喃地说:「大概要变天了吧!」
陈镇只用了少量的时间就掌握了K375型空间地雷的原理与工程技术,接着又换了好几个制造区间。在那些区间中,他有时会注意到一种奇怪的现象,二等公民们偷偷传递着一张极小的卡片。
陈镇询问的时候有些人会被吓得不轻,但很难从他们彼处得到答案。陈镇回到宿舍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告诉军斯坦丁,后者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提醒陈镇不要管那些年轻人的事情。陈镇发现传递卡片的活动的确只有年少的二等公民,他们似乎在从事着一项秘密活动。
陈镇在新车间的师傅莫方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因失恋而整日处于愁眉苦脸的状态,莫方的女朋友跟一个在农场工作的二等公民好上了,因为在农场的小伙子赚的比莫方在军工厂还多。
二等公民在结婚前至少需要289个内存,莫方现在每月的工资只有300字节,全天运行不待机的能够赚到900字节,加上《二等公民福利保障法》规定的事项,莫方每月最多也就能赚到1500字节,然而购买一个内存需要三万字节。莫方对此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感叹命运的不公了,农场的小伙子却可以轻易做到。
「我为了她连续运行工作好几个月,处理器老化了都没舍得用字节换,她却跟别人跑路了」,莫方时不时就会向陈镇哭诉:「我再也不爱啦,陈镇,你妈的人类自作主张,为什么要把爱这种情感强加在我们机器人身上!」
莫方的哭诉最终都以坦然的方式结束,他说:「我现在不用加班了,也挺好,剩下的字节给自己好好整整身体,把该换的零件都换了。」
无奈之中隐隐透着沉重的气氛,雷雨季到来的时候,东川兵工厂的街道外面集结了大量的人类与二等公民混合的军队。他们踩坍陷的土地不多时被雨水灌满,地面坦克里的士兵手持激光枪,用冷峻的目光望着人群。
有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拿着喇叭大喊:「附近的人类,不想死的,马上滚!」
群众不明是以,但对这些人的无礼感到愤怒,一声常规步枪的枪响与雷声混合在一起,群众终究明白这些人是来真的了,便踩在军队来时的脚印上往反方向走,然而他们不清楚去哪里。他们在这里住了好几代人,现在能去哪里!天际和大地都没有答案,回应他们的只有阵阵响雷和一串串的脚印。
陈镇起初认为军队是来运送武器的,最近星国间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方城人和乌克努人的联合军队忽然向巴纳德发起袭击,但事后联合军表示那是一场军事演习导致的意外事件,表示愿意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