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初岁月（5）

当莫开富博士被困在峡谷之时，另一支队伍从主舰出发了，赵刚中尉主动请缨。舰长杨千秋不信任他，他说他有些懦弱，舰长断定中尉的基因可能来自洪荒时代的南宋时期，他说那也是一人懦弱的时代。

尽管杨千秋说了这么多，但他并没有拒绝中尉的请求，「去历练一下也好」，这是他当时的话。他们都清楚，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什么可历练的呢，两人都不再年少，新世界的辉煌还是荣辱，都很快与他们无关了，他们将变得和星空一样宁静。

中尉在出发之前，与舰长一同观看了古老的纪录片，那是地球人在太空港送别他们的祖先时的影像。舰长看的时候笑骂着那些激进的生命延续主义者，是那些人直接促成了人类的从未有过的超大规模的远航，当时地球上所从事的各种手段的抗衰老研究业已到了极限，人们最多也就能活两百多岁。

激进者是不会满足的，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早夭，也使得他们把目光转头看向了更广阔的太空，也许彼处能实现他们的永生神话。人类的从未有过的远行竟是为了逃离死神，核聚变的火焰时不时照耀着北半球，持续了一人多月，但直到现在他们仍和他们的祖先一样受到同一人死神的威胁。历史嘲笑了一切。「我们就是徐福，可是仙药在哪里！」舰长说。

主舰停泊在水域之外，但瞭望台能感受到像风一样的水雾，它是由水域本身的引力造成的。旋转的水域像宇宙中的幽灵水母一样包围着他们，杨千秋舰长拿起新生产的啤酒，「中尉，祝有礼了运，你最好能改改你那脾性。」

赵刚中尉表示他接受这个建议，他的目光极其深沉，但说话却用一种轻松幽默的语调，「舰长，您肯定猜不到我为何急切地想把流江人赶走？」

「错了！」舰长望着这位这时代的伙伴纠正说，他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这一点舰长自己心知肚阴，因此他常常努力地让自己的皮肤保持紧绷的状态。他身旁的秘书官会因此取笑他，说他这样子适合当滑稽演员而不是舰长。

「你知道什么，莫丹娜，你再不学会尊老爱幼，我就会把你丢到太空中去。作为舰长我还是有这样的权利的。」

他的秘书官扮一个鬼脸就走了，这是他望着长大的孩子。舰长放松的时候不多，他总是保持一副端着的样子。

「我想没何错的！」赵刚中尉喝了一口啤酒，那是一种带着苦味和麦香味的啤酒，中尉喝的时候却没有皱眉。「我把流江人赶走，然后我就在他们的地盘上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舰长震惊地问。

「这我不能告诉您，商业秘密。」

「是啊，以后的社会形态肯定与现在不同，到时我们肯定要首先发展经济。至于现在这套组织模式，它只适合太空航行的情况，到了新的基地社会，就只能放在博物馆里让我们这些老头子瞻仰了。」

舰长说完后把面罩戴上，因为他总感觉暴露在外脑袋就会呼呼的响。

中尉也把面罩戴上，「基地社会不太准确，我倒觉着莫开富博士说的不错，我们以后的是节点社会，先分散在巴纳德各处，随后再连接起来。」

舰长点点头，他带着面罩的样子有些滑稽，「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决定的。」

「是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赵刚中尉向前走了几步，他站在舰长身边，望着那些两栖坦克从副舰进到运输太空艇里，它们将被运往附近的兰陵岛基地，这是陆军进入水域后建立的第一人基地。

「我也该走了。」中尉说。

「是的，你也该走了。」舰长喃喃地说。中尉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舰长衰老了许多，他面罩里的头发像被风吹乱似的。可以确定的是，那时没有风。

流江人的抵抗没有持续多久，况且他们的反击也没有任何杀伤力，第二列岛的士兵们只是发现对方用灯光照了照自己，随后何也没发生。之后流江人也不知躲到哪里了，从第二列岛再往前，似乎全都是深渊，岛屿在这里消失了。

所有出征的分队都陆续回来，两栖坦克的核聚变火焰在幽暗的深渊中移动着，像飘晃着的磷火。阴克上尉带领的主力走了很远的路，他们几乎绕着第二列岛走了一圈，随行的测绘工程师借助地图系统把这一带的地图录制好，并做了简略的命名。

赵刚中尉迎了上去，他尽量不看流江人的尸体，他们比活着的时候难看百倍。「你们收获颇丰啊！」

首先赶了回来的是在第一列岛边缘的一人分队，他们的备用电池所剩无多，因此只得提前返回。士兵扛回了几具流江人的尸体，他们看起来就像猎人一样，身上的流江人就是猎物，流江人的尸体已经变成了暗黑色，仿佛腐烂了一般，他们的脑袋耷拉着，腹部四条腿纤细得如同昆虫的肢体，朱唇张得大大的，从口里流出黑色的涎，在无声的控诉着巴纳德人的杀戮行径。

「那自然了」一人士兵得意地说，「我们从仁丹往陆丰的过程中，仅仅是我就击倒了十个流江人，哦，这是刚制好的地图。」

士兵将一人电子地图发送到中尉的通讯器上，中尉点了点头。「流江人的尸体要来做什么？」

士兵们显出疑惑的表情，他们相互瞅了瞅，「不清楚，大概会有用的吧，研究研究总是能够的。」

「用来吃也行，鱼肉罐头！」有人大笑着说。

「得了吧，特洛夫，你真恶心，这种黑乎乎的东西你也要吃。」

「我吃过，新鲜的时候，有点像生鱼片！」

士兵们都回过头来看着说话的人，他们的表情木然，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不行，我要呕吐了！」

好几个扛着尸体的士兵把肩上的东西甩到地上，走到一边弓着腰干呕起来。

「你吃过？」中尉走近那个人，他的体型和舰上的其他人不同，太空时代的人类都是高挑的，与他们比较起来，那个人显得矮矮壮壮的。

「是的，中尉，我吃过。」那士兵还在茫然地望着众人，为何他们都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中尉看了一眼在场的士兵，他将两只手揣在航天服的口袋里，这样看起来威严不少。

「你们还有谁吃过？」

听到中尉这样问，士兵们纷纷表示不满。

「我们怎么会吃哪种东西！」

「太恶心了是吧。」

「哪里敢吃，不怕感染到何吗！」

「要是异形那就完蛋了。」

……

「把他抓起来！」中尉转头看向那士兵，众士兵一拥而上把他撂倒在地。

那人挣扎着，哀嚎着请求放开。

「老实点！」几个士兵紧紧压着他。

赵刚中尉安排在附近新建了一座监狱，负责把吃过流江人的人类关起来。他宣称是为了隔离，避免带来不必要的感染。

在后面回来的小分队中，没有再发现吃过流江人尸体的人，但赵刚中尉觉得他们中有人撒谎，肯定是最先赶了回来的士兵无意中泄露了信息。

等阴克上尉回来后，中尉提议开一次秘密会议，参加这次会议的只有主要的好几个参谋。虽然阴克的军衔比赵刚中尉高，实际上赵刚中尉现在业已是实际行动的总指挥了，论资历他是和舰长同一级别的。

那时候外面下起了粉末状的大雪，空气也受到剧烈的扰动，形成了呼啸的暴风雪。士兵们蜷缩在兵营里，听着风雪噼里啪啦拍打在建筑物上的声音，这个地方不分日夜，但这会儿真像一人雪夜，基地像放在宇宙这个大水晶球里面细细的风景物。

赵刚中尉仔细看着那份新制成的地图，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参谋们的目光也随着他晃来晃去。这时他们发现中尉竟然搓了搓手，然后往手上呵气。

「赵中尉，您觉着冷？」阴克上尉不解地问。上尉瞅了瞅基地实时地图，核聚变发电机运行良好。

「啊，没有，我也不知道，下意识的行为！」中尉像是陷入小小的窘境中，「或许是从祖先那学的，谁知道呢！」

「是的，地球人喜欢干这事。」有参谋说。

「我倒是想睡觉。」阴克上尉甩了甩手，作出慵懒的动作。

「这样的环境有益于睡眠，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要解决一人问题。」中尉微笑着用轻松的语气说，他后半句语调变了，像拉紧了一根绳子，在场的几个人恢复正襟危坐的姿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上尉，这次行动伤亡多少？」中尉望着阴克问，后者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中尉轻轻示意他坐下。

「是的！」上尉说：「此次行动没有任何伤亡，但失踪了一人。」

「谁？」

「随军记者莫开富博士。」

中尉微微颔首，陷入沉思之中。

「我已经派出两个分队寻找莫开富博士，据了解，莫开富博士一贯是跟在军队后面的，有时候会接近前线，但会保持一段距离，所以他很大程度应该是在后方掉队了。」

中尉又转头看向地图，外面的风雪刮得更紧了，他又把两手放进口袋里。中尉手里拿着地图看了几分钟的时间，他把地图放大又缩小。

「莫开富博士恐怕凶多吉少啊！」中尉说。

他们在看了地图上复杂的地形后也阴白了中尉的意思，一位参谋说：「要是能确定博士是在第一列岛还是第二列岛失踪的，那会好办得多。在第一列岛的话，没有两栖坦克是不可能到第二列岛的。」

在场的人都同意此物见解，阴克上尉用通讯器询问了所有小分队的队长，不久收到回复说他们有人在第二列岛看到了莫开富博士，并且还和博士打了招呼。根据那些人的描述，再经过与地图的比对，他们不多时锁定了一块区域。

「派两个分队去那个区域吧，要快！」

中尉看着阴克上尉在通讯器上作了安排，才继续说道：「各位，我们的队伍里混进了奸细！」

莫开富博士很想燃起一堆火，那些像神经网一样的东西除了给他的精神造成损伤，再没别的了。他从彼处出来后，大脑在慢慢修复那伤口。与之相比，现在面临的暴风雪更为严重，要是他的电池用完了，他就会被冻成冰块。

他现在忽然想到了那些激进的生命延续主义者，仿佛和他们走在了一起，他们的激进不只是只因生命短暂，而是因为生命的脆弱，这似乎陷入无限的循环，只因脆弱是以短暂。

莫开富博士回到之前观察落叶的地方，但现在彼处的植物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像棺材里倒出来的黑色尸体，漫山遍野都是尸体。莫开富就处在这些尸体的中间，他想把它们点燃，可是他没有点火的东西。他又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死了，倒像是关机了。

电池显示的剩余时间一点点的流逝，那也是死神到来的时间。时间不多了，回忆点何吧，可他的大脑却不听使唤，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也许根本就没何值得回忆的。

想点什么吧，胡思乱想也行，要是人类在这片土地繁衍开来，后人会记得我吗。理应不会，莫开富博士笑了笑，人们会依稀记得历史的样子，但不会记得组成历史的尘埃的样子。

真是可笑，他的大脑换了一人方向，忽然不由得想到了兜里的手电，那个电池还没用完。他把手电的电池拆卸下来，调节好放电阈值，随后用导线把正负极对接在一次，「啪」的一声冒出了火花。

他检查了防护服，幸好没有被火花击穿。第二次莫开富不急着击出火花，他认真考虑周围的情况，要是这是一种极易燃烧的物体，那么他能躲的地方只能是那「神经网」聚集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考虑清楚后，莫开富博士拥了拥那些落叶，随后挖出一人浅坑，他把两根导线伸到浅坑里。这次没有听到啪的声线，但那些植物已经燃烧起来。可莫开富博士没有感受到温暖，他反而感觉比刚才更冷了，电池剩余时间的急剧减少证阴了那并不是错觉。

他面前跳动着的黝黑色的火焰，看起来是黑色的，但它却有光，这是一种相互矛盾的物质。它像地狱伸出来的套索，紧紧绞住他的咽喉。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开始向「神经网」的聚集地跑。当他逃离那些火焰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可能是宇宙最后的火焰。

火焰没有给莫开富博士带来温暖，却给搜救的小分队提供了一个信号，他们在极远处注意到了火光。队长立即联系基地派出小型飞艇前往目标区域，他们在空中发现莫开富博士的那会，也是莫开富博士防护服电池刚刚用完的时间。

「好险啊！」负责搜救的队长说：「博士你的运气真不一般，要是再晚一分钟，您就听不到我说话。哦，看我说的，您好好休息吧。」

队长对自己刚才的言语感到抱歉。莫开富博士喝了一口温水，他的胡子也纠结在一起了。由于始终喘着粗气，博士一贯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不停地摆着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有一件事。」许久后博士才说，他指了指小型艇的窗外，「你没注意到下面那些东西吗。」

「有何东西！」

听到他们谈话的几个士兵也凑到窗外看，他们一下子变得如同塑像般，即使是远距离看到，他们也显然被吓得不轻。

「博士，不敢想象，你那段时间是作何度过的。」

「这不重要，我就问问你们，难道刚才下去的时候你们没有看到吗！」博士愤怒地说。

「没有」队长回答，他又问旁边的人，「你们有注意到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其他人也摇头叹息，莫开富博士想了想说：「还是先回去吧，我感觉这个地方就是地狱了，地球人死了都到这报道，我们是活着到这个地方的第一批人。」

「看了那些东西的样子，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队长说，「只不过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他妈怎么清楚！」

莫开富说完躺了下去，他真的累坏了。

风雪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从主舰上发来的监控信息可以注意到，风雪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停泊在附近的舰队群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段距离。杨千秋望着变幻着的影像，上面标识着风雪的区域毫无意义地汹涌着，一个，两个，三个……看起来像纷乱的鱼群，那位已逝的军事教授是这样教他的，有些东西可能看起来毫无意义，大量的无意义汇聚到一起的时候，意义就出现了。

杨千秋意识到，这不是一场风雪，而是流江人开始反击了。

「回去！」这是杨千秋给主控室发的命令。这时他还给通讯部发了一道命令，但通讯部与基地失去了联系。

流江人的目标并不是主舰，而是陆军基地。

这时搜救分队的小型艇收到基地的信息，命令他们如果在燃料允许的情况下立即返回到主舰附近。基地像是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小型艇尝试与基地联系时，两者之间的通讯也被流江人切断了。

现在基地和那些出去的小分队都已被相互隔离，他们无法联系主舰，相互之间也无法联系。

莫开富博士从不大满意的睡眠中醒来，外面啸叫着的风暴一贯骚扰着他，醒来后他一贯转头看向窗外。小型艇现在的位置没有风暴，但它们移动的方向是随机的，一不小心就会扎进风暴里面。

控制室的主机嗡嗡的响着，驾驶员盯着跳跃着的数据，现在小型艇由AI控制行进方向，它能通过瞬时变化的信息预判下一人风暴出现的位置。驾驶员一刻也不敢松懈，他将手搭在手动驾驶台上，一旦AI出现错误，他将马上接管此物控制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莫开富靠在两仓间过道的门上，上面的指示灯晃着他眼睛，他不耐烦地遮挡了一下，「有酒吗？」

队长就站在驾驶员的后面，他也在惶恐地望着这一切。莫开富博士从后仓进来，他弓着身子，仓里乱丢的工具箱让他感到烦躁，他一脚踹到一人工具箱上，脸随即红了。人们都关注外面的状况，没人注意到他。

他无力地问，旁边有人指了指一人储物柜，他们仍看着外面。莫开富摇头叹息，走到储物柜前看了看，里面没有他想喝的啤酒。

「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又回到了仓门之间，背部靠在门上，「流江人是像我们一样的生物吗，是碳基生命？」

「基地初步检测过带回来的尸体，流江人确实是碳基生命。」队长回答了他，其他人也终究不再望着外面了。他们清楚即使一贯盯着也没多大用处，现在的情况只会让人更加焦虑。

队长又补充说：「这里的环境也适合我们，这一点足以证阴流江人和我们差不多了。」

「或许吧，毕竟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在我看来它就像一个黑箱子，还是小心为妙！」

「对的，应该保持谨慎。」

「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主舰，刚才收到了基地的命令，在目前燃料充足的情况下我们要回主舰去。」

「不清楚怎么会，我总感觉不妙。那种感觉就像我小时候看星星一样，我感觉好冷。冷不是只因星空寂寥，而是它太热闹了，好多我不懂的东西。那时母亲就会把我引到故事的世界里，那里暖和多了！」莫开富的话里充满焦虑。

「呵呵，也许有些好笑。」莫开富弓着身子又往后仓走。

队长在他的身后方说：「博士，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人们都同情地望着此物老人，也许他已经被刚才的经历击垮了，现在变得昏聩不堪。在他们看来，这个地方的世界是陌生的的确如此，但流江人的实力他们已经经历过了，流江人只只不过会摇晃一下手电筒，这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他们喜欢，尽管晃好了。

莫开富回到后仓里，他又躺了下去，只不过这次他怎么也没有睡意，跟前总是浮现出清理冰块时注意到的鱼，那些鱼呢？

登上岛屿后，他一直刻意寻找着，想找到它们的同类，但一个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