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季快要结束的时候,妍丹还是没有听到大胡子的消息,学生军强占兵工厂的那天晚上,南安城附近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她为大胡子感到担忧,自然地把那场爆炸与兵工厂的暴动联系到一起。
莫开富一家业已在谷口地区安住下来,每天都有人给他们送来生活的必需品,以及他们能帮莫开富一家找来的任何东西。莫开富知道这些都是大胡子安排的,但他却没有任何的抵触之情,相反他的心里开始对大胡子有一丝感激,他想着要是自己忽然走了了此物世界,大胡子应该会照顾他们的。
他又恢复了过去的平静,像一人幸福的老人倾听着时间的流逝,焰梅简直和他形影不离。她也被丈夫平静的生活感染了,默默地把以前对莫开富逐渐老去这一事实的承受,变成了后来的安于生活的释然,再到现在和丈夫一起享受着平静的时光。尽管再也不可能有年轻的爱情,他们还是能从彼此趋于相融的目光里感到深深的爱意。
「你在我心里是不会老的!」有一天她读着小儿子杰辉托人带来的电子杂志时说。台面上放着丈夫喜欢的茉莉,他们肩并着肩坐在同一个宽大的椅子上,莫开富早已干瘪得如同枯枝的手紧紧搂着妻子,窗户上的帘子在清风吹拂下,给他带来昏沉的睡意。
就像莫开富后来在战场上注意到的那颗耀眼的子弹一样,那天上午他在客厅侧面的那块空地面也发现了一片耀眼的光芒,他轻轻拿开妻子靠着她的脑袋,像是受到一股力气牵引着从客厅走了出去。
妻子跟在他身后,无论他作出何样的奇怪行为,她都是理解的。然而莫开富在那里撒了一泡尿,「就是这里了,种上茉莉吧!」
莫开富随即叫来儿子,让他找人运十几株茉莉的幼苗来。那些人帮他找茉莉的幼苗,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赶了回来,当他们把幼苗搬到空地面时,莫开富已经把空地平整好了,泥土整理得极其细腻。连焰梅也惊讶于他忽然表现出来的活力,她在丈夫整理土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帮忙,因为丈夫不允许她帮助,并要她坐在椅子上看他平整土地,一面唠嗑着过去的岁月。
搬运茉莉幼苗中有一人年少人是对莫开富有所了解的,他好奇地问:「博士,您真是老当益壮啊!」
「那倒没有,我只是好久没有活动了,就不由得想到了这么一件事。还得麻烦你们帮我找来这些幼苗!」
「没何,我们应该做的,大先生都吩咐了!」另一人年少人说。
焰梅有些惶恐,惧怕丈夫会忽然失态,但她的担忧是多余的。莫开富感叹着说:「大胡子他回来了吗?」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我们没有看到他,据说发生了一些事情,李将军的事情您知道吧,总之现在局势还没稳定,一切可能都会发生变化的。宙海地区的杨将军遭到弹劾下台了,听说是杨将军对南安地区的政策太过仁慈,另外也是由于宙海要迁都的事情,杨将军觉着为时尚早!只不过您放心,养殖场和建筑机构的业务都运行良好,我们在永安地区的开发项目也得到了宙海地区的承认,事实上不少永安建设的项目都被我们的公司承揽了。」
莫开富停住脚步来,把铲子插到泥土上,立直了腰,「那杨将军是谁,他的名字是杨千秋吗?」
「不是,是他的儿子,只不过据说他也活着!」
「他也活着吗!」莫开富发出自言自语似的惊叹,那对莫开富有些了解的年少人望着跟前满头银发的老人,他望着莫开富的眼睛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怜悯,「博士,这么说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了?」
「没有,孩子,那只是神话!」莫开富面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妍丹在房间里听到他们的谈话,等到好几个工人从门口出去的时候就叫住了他们,她向他们再问了一遍大胡子的事情,当然他们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但是工人又说出些许他们听到的传言。
他们说:「听说宙海地区也发生动乱了,杨将军下台后,不少拥护他的人随即形成了强大的势力,他们极其不满委员会对杨将军的判决,现在他们已经在杨将军的周围组织起了一支军队,据说前不久发起了战争。」
「又是战争!」妍丹十分不耐烦地说。
年轻人看着她那张尊贵的脸上湿腻腻的嘴唇,他脸红了,妍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大胡子的下落。年少人为了缓解惶恐的情绪,又出声道:「大先生应该是参加了李将军的军队,不仅如此您可能没有听说,另一名杨将军业已到达太空港,就是宙海那位杨将军的弟弟杨十八将军,他是随同准备迁都的老头子们来的。」
年少人说的时候极其得意,这使得他刚才的不好意思也都烟消云散,他谈起战争来也像那些纸上谈兵的人一样,但他不清楚女人通常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蓝色海岸的香水,银河幻夜的口红比战争有趣得多了,况且战争是要人命的,香水和口红却显得那么优雅。粗鲁的男人总是孜孜以求地进行着战争,他们真是一种不可理喻的物种。妍丹从他们这个地方打听不到什么,就让他们走了
妍丹对战争不感兴趣,但当战争把自己心爱的男人牵涉其中的时候,她就不能对此坐视不管了。另一方面妍丹也不相信大胡子会参军,虽然他的整个人在她面前都是云里雾里,模糊不清的,但有一点是能够确定的,大胡子在本质上是一人商人,他不会为了情怀去做什么事情,更别说像参军这样的傻事。
况且还是李成林将军的军队,他们现在已经到了被完全消灭的境地,妍丹想不到其中有什么利益可图。《新南晨报》今日投递到每家的电子屏幕上都显示着这样一人标题:以李成林、王凤为首的叛军主力于昨日被剿灭,乱首已服毒自尽。
可这则新闻却是在永安那个临时组成的宙海陆军指挥部里的人的幻想,李成林的主力军不仅没有被消灭,他们还把宙海陆军的两个军团像耍猴子一样带来带去,直到把他们拖得筋疲力尽,只不过李成林的军队也无法消灭这两个军团,他只能以游击的形式一点点地啃食着它。
李成林对形势的估计是准确的,由于宙海地区业已发生了动乱,不可能再有宙海陆军往南安地区支援。这时业已到达南安的杨十八将军也对原来的宙海陆军保持着警惕,他现在坐山观虎斗,既不帮助宙海陆军,也不帮助李成林。
这一局面直到杨十八的军营里出现一位神秘人物后才改变,那位神秘人物向杨十八陈说厉害,最终使得杨十八倒向了李成林一方。即使到战争结束后,连杨十八本人也不依稀记得那个神秘人物的样子,虽然他在这一历史性事件中发生过如此巨大的作用,后来的宙海陆军被杨李联军打败,加上杨格林将军在宙海地区取得的胜利,终究诞生了一个稳定的巴纳德,但是神秘人物却成了历史中的「有人」。
在李成林和宙海陆军间的战争开始之初,妍丹每天等着那些送物品的工人到来,随后从他们那打听大胡子的下落,虽然她常常得不到关于他的何消息,她也知道他们也像自己一样对现在大胡子的情况一无所知。最后,他们之间的话题都变得一样了,她也偶尔跟他们谈战争的事情,他们也跟她谈一下家长里短,顺便幸运地看一眼她那迷人的嘴唇。
再也没有关于大胡子的新的消息,然而妍丹反复咀嚼关于他的一点一滴,就是在这样乏味的反复中,她得到了慰藉,只是持续不了多久,她就会陷入到更深的寂寞之中。丹丹某一天看到大姐时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她那时已懂得了在那个年纪理应懂得的事情,也为那种深邃幽远的情绪着迷。
对于丹丹来说,那终究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情绪,但她的姐姐却把那当作了永恒的东西,这是她的年纪还无法理解的。她不了解姐姐那像忧郁的寡妇一样的落寞,姐姐着实吓坏了她,她还从未见过姐姐的嘴唇竟然变得干燥了,丹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
在谷口定居的这段日子里,焰梅一贯沉浸在和丈夫一样的平静生活之中,外面的事情都是由三个孩子负责的,她和丈夫对此都不再过问,任由他们做出自己的决定。他们都同样地意识到,自己再次成为了孩子,倒是三个孩子成了父母一样的角色。他们费心费力地培养着那些茉莉花,很幸运战火没有烧到这个地方来,使得茉莉花的芬芳不会被战场的硝烟污染。他们从吃完早餐开始,喝过一杯清茶之后,就会相互依偎着坐在客厅靠窗的长椅子上,他们有时一整天都会坐在彼处,要是有别的什么事情,那肯定是有蓝藻菜跑到他们新建成的花园里了。
谷口地区的蓝藻菜相对较少,只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个客厅都被照得一片亮堂的时候,它们才会发出笨拙的窸窸窣窣的声线从彼处经过,夫妻俩就像孩子一样比赛谁把蓝藻菜丢得远。
莫开富终究是比妻子老得多了,他扔蓝藻菜的时候都得弓着腰使劲,有时他几乎转起圈来,不管怎么样最后胜利都是属于他的。当然这是焰梅故意让着他,这样的游戏总会在两人的相互感慨中结束。他们都会想到,不管作何样,又在无情的时间里度过了有情的一天。
焰梅听到丹丹的话时,沉寂于平静生活里的那颗心又变得活泛了,恢复了当初怀孕时的神态。她清楚孩子们还需要自己,她是一位妻子的这时还是一位母亲。她走到妍丹的房间里,发现女儿痴痴地望着极远处,她那曾经让母亲引以为傲的娇美容貌变得憔悴,特别是那原来湿腻腻现在却变得干枯的嘴唇尤其让她痛心不已。
「苦命的孩子,你也像我一样,爱上了一个老男人!」她轻轻坐下来,把女儿的脸放到怀里,微微拍着抚摸着她的背部。
「大先生他会没事的,老男人都命硬,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焰梅一边说着又回忆起了过去,她舒缓的语气抚慰了女儿不安的心灵。妍丹说不出话来,她在母亲的怀里低声啜泣。到最后母女俩都不说话了,她们相互感受着对方,就像当初焰梅怀着她的时候那样,焰梅忽然不由得想到了那老巫医说的话。
「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真奇怪!」
焰梅叨叨着说,她们一直呆在房间里,到晚饭的时候丹丹来叫她们。莫开富晚饭的时候显得兴致勃勃,以至于焰梅认为他是在对女儿的遭遇幸灾乐祸,其实他是为了今日和儿子杰辉的谈话感到高兴。
儿子转着他那发亮的硕大的眼珠子,他近来迷上了奇异类的杂志,有些是焰梅之前留下来的。在看完那些杂志后他又托工人帮他们拷贝些许新的过来,因为当时除了像《新南晨报》那类瞎编乱造的无聊读物,他找不到其他内容了。
他像讲故事一样对儿子讲述那遥远的岁月里的一切,儿子很耐心地听着,「爸爸,我想最好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我觉着应该写成一本书,那是您的传记了。」
「儿子呐,那只是故事,也有可能是真实的故事。」
杰辉对父亲的话不太了解,他只是对奇怪的内容本身感兴趣。父亲俩也谈了一整天,莫开富一家像是就在这样平静的生活中过去了,比起那些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人,他们是幸运的。来到谷口以后,他们也很少想到回南安城的事情,甚至业已忘了那地方。
与当初那年少人所说不同的是,当时杨十八将军带领的陆军已经到达了南安城北部的广大地区,他一贯按兵不动。这使得宙海陆军更加惶恐,他们发现一直有人暗中向李成林的部队输送物资,甚至还有人把宙海陆军的行军路线报告给敌军,为此宙海陆军开始了一次清洗运动。
谷口成为了清洗运动的重点地区,宙海陆军部在谷口地区戒严,不多时就影响到莫开富一家的生活,工人不再能每天向他们送东西,他们搬来最后一批货物时叮嘱说:「以后要省着点用了,宙海陆军部几乎限制了所有的路口。前几天有人驾驶飞行器出去,也被当场击毁了,他们认为我们当中有部分人背叛了星国,至少陆军部是这么说的。」
那个人又愤愤地说:「现在星国属于谁还不知道呢!」,他意识到了何,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惧怕,好在旁边没有别的人,不然被人告发他就要被陆军部的人抓起来。
妍丹当时还不清楚以后的局势会如何,在想念大胡子之余,她还会想到那些名贵的香水和口红。还是杰辉从街上听到了消息,据说陆军部把所有人困在这个地方,只允许商店营业,但却不允许工厂开工,他们清点了所有的包括日常用品在内的物资,然后发布公告一年内禁止工厂运行。
起初还能从商店里买到货物,公告发布后先是物价飞涨,接着所有买卖食品和粮食的商店都关闭了,他们都把粮食藏了起来。随即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饥民开始烧杀抢劫,他们把那些商人都揪出来打死,随后把藏起来的粮食瓜分一空。
宙海陆军部队并不管这些饥民的事情,只要没有威胁到军队的安全,他们任由饥民胡作非为。莫开富原来的养殖场也被洗劫一空,能吃的东西都被他们随意烧来吃了,吃不完的全都丢到地面,那些毒蛇也被放了出来,在「富足」了几小时后,报应不多时来临。腐烂的动物尸体发出漫天的臭气,与城中那些被打死的人的尸体发出的气味混在一起,成为了那时候最恶毒的诅咒。南安城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这下陆军部的人不得不出手阻止这场灾难的漫延。
他们的手段甚是残忍,一旦发现身上带有瘟疫迹象的人,就被他们抓起来带走了。陆军部声称是带去冶疗,但那些人最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全城陷入到恐怖之中。
瘟疫发生的时候,莫开富一家业已有几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即使是曾经令人讨厌的蓝藻菜,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妍丹对大胡子的思念被饥饿代替,她的脸色好了点,可不多时又被饥饿占据,变得面黄肌瘦。
莫开富唯一能吃的东西就是一小罐茶叶,他在醒着的时候就嚼一小撮茶叶,睡眠也是他对抗饥饿的一种方式。但孩子们却不敢睡去,他们像水里瑟瑟发抖的鱼一样观察着房子外的一切,曾有人闯进他们的房子,但没有找到食物后他们又走了,并把花园里的植物的叶子都吃掉了。莫开富当时已经把配枪上了膛,因为他看来这些野兽一样的人类就是吃人也不足为奇,他得保护自己的家人。
这次危险算是过去了,另一人危险此刻正悄悄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