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桥（1）

爆破工兵小组走了的时候有几十个人，但现在只有队长一人人回到利贞河山峦里的大营，人类军队的炮火一阵紧接着一阵，不时有空军扔下的炮弹在不极远处炸开。队长的右腿受伤了，他在逃跑的过程中被炸弹爆炸出的碎片刮掉了一人零件，他躺下去，把一个不知是人类还是二等公民的尸体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几个人类士兵从那里经过，他们手里拿着探测器检测核心数据没有遭到完全破坏的二等公民士兵。

「细细点」一人看上去是他们头儿的人说，光线有些昏暗，但队长还是看清了他们的人数，一共十五个人，拿着探测器的有七个。但愿他们能快点过去，队长心里说。他业已打算等他们的探测器靠近这个地方时，就主动关闭核心数据，这样人类手中的探测器就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做法，时间需要把握得恰到好处，不然可能造成核心数据的永久流失，到时他就真的死了。

队长估算着各种数据，走在最前面那个拿着探测器的士兵还有三秒就要到他的前面，队长感觉着他的到来，在探测器出现在他身体上方的电光火石间，他关闭了核心数据。他的身体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士兵没有听到，因为战场上到处都是隆隆的炮火声。

队长本人却觉着那声音充满了整个宇宙，那是死亡的序曲，在那声音响过之前，如果他没及时打开核心数据，那他就完了。

就在队长思考这些的时候，这伙人类检测兵的头儿转头看向他，队长立刻紧张起来。

所幸第一人检测的士兵不多时从彼处过去了，队长重新打开核心数据，等待着下一个检测兵的到来。通常情况下，一场战斗过后，检测过的区域是不会再检测的，然而队长保持着谨慎，他要完成未竟的任务，把那重要的信息带回去。

「那也死了吗？」头儿指着他的方向问，刚才那个士兵回答他，「那里业已检测过了！」

「奇怪，他仿佛一点伤都没有。」头儿说着往他躺着的地方走来，「把压在他身上的尸体拿走。」

一人检测兵置于手里的检测器，将压在队长身上的尸体移开，头儿凑近队长的身上瞧了瞧，「原来伤口在腿上啊。」

「二等公民就是不堪一击！」另一个士兵附和道。

「谨慎点好！」头儿简短地说，他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探测器。

此时队长和他的脸正好对着，队长看到他身后方的天际忽然出现一道耀眼的轨迹，并且变得越来越清晰。头儿拿着手里的探测器，就要在队长身上检测一遍时，一个人类士兵大叫起来，「该死，是导弹，快卧倒！」

接着传来巨大的隆隆声，地面的泥土扬起了二十多米，漫天的硝烟让将进入夜晚的天际变得更加昏暗。头儿扑倒在队长身上，他们靠得如此之近，队长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混蛋，为何在这里扔炸弹！」头儿撑了一下地面站了起来。

「或许是扔错了吧！」一位士兵喃喃地说。

「空军的情报来源于太空军，我倒觉着会不会是……」另一人士兵露出疑惑的神情。队长紧紧地盯着他们，以便随时作出应对。

「是什么？」头儿不耐烦地问，他最厌恶别人说话只说一半了。

「我觉得是二等公民的空军！」那个士兵悻悻地说。

头儿仰起头瞅了瞅天际，「我觉着不是，他们的空军业已被统统消灭了。好了，干活吧！」

「那死了吗？」有一个士兵还记得刚才的事情。

「死啦！」头儿看也不看，继续往前走去。

直到全然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队长才从地上爬起来。这时天业已全然变黑，除了战场上的炮火光外，四周一片漆黑。队长清楚，这种环境下人类是看不见的，但他仍然小心翼翼的，直到走回那片山谷之中。

陈镇待在同样漆黑的大营里，时远时近的炮火声一阵阵传来，他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思考，这能让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

军营外传来嗒嗒的踏步声，不一会有人进来了，「报告，爆破侦查组的人业已赶了回来，他现在就要见您！」

「让他进来吧，开灯！」

士兵注意到陈镇的眼睛变得通红，他大概有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蓬乱的头发下严峻的铜色面孔，让统帅看起来像一头凶狠的巨兽。

「统帅要保重身体啊，您和我们二等公民是不一样的！」警卫兵忧虑地说。

「好了，你先出去吧。」

警卫兵恭敬着退下，很快那位爆破组的队长就来了，他已经换上了新的零件，踏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大营里。

「报告统帅，附近三座太空电梯的基本情况业已摸清，然而想要用常规炮弹摧毁它的基座几乎是不可能的，在爆破的过程中想要控制电梯倒向利贞河对岸更是难上加难。」

队长本来以为会得到一顿训斥，毕竟陈镇现在的样子在他的眼里也有些恐怖，人类是一种喜怒无常的动物，他觉得很难把握他们的情绪变化。

但统帅只是微微地问：「相关参数都到手了吗？」

「到手了！」队长有些不明是以。

「那就好，交给作战部吧。」

陈镇示意他退下，队长心里还有不少疑惑，仅仅靠这些参数能有什么用。但他清楚自己不该过问，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了。战争就是这样，每个参与者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战争机器就会运行起来。

这一晚，起义军的三支部队从山谷里出来，改变了近来一贯处于守势的状态，开始主动袭击人类军队的驻地。由于此次行动极其蓦然，附近的人类军队做梦也想不到二等公民会主动出击，他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多个据点很快被起义军占据。

与此这时，在夜色的掩护下，山谷里出来了几辆大型装甲车。它们的引擎都装上了消音器，虽然这会大量消耗能源，但这次任务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装甲车通过弥漫着硝烟的广阔原野，在陆军的掩护下向着不同的方向前进，其实有些方向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方向就是那三座太空电梯。

其中一辆装甲车上坐着一位身材瘦长的老者，他把自己的脸沉沉地地埋在斗篷的帽子里，即使在白天，人们也很难看清他的样子。他旁边的起义军士兵也觉得此物人类比他见到的所有人类都要恐怖，那个人身上散发出像核弹一般的力场，使得人们不得不在他面前屏息。

人类军队开始反击，在空军的配合下，起义军又陷入到艰难的境地。他们在附近的据点形成拉锯战的态势，起义军被赶回到山谷里，很快又从那里出来再把据点占领，人类空军又一次进行轰炸，如此反复数次。

到黎明前，起义军开始改变策略，他们在主动出击的这时，也在山谷里安排好了地空导弹。等到那些飞机进行轰炸暴露自己时，隐藏在山谷里的大炮旋即锁定这些暴露自己的轰炸机，这次对空行动取得了不错的成效，减轻了地面部队的压力。

天亮的时候，起义军地面部队又扩大了占领范围。这也使得人类错误地认为起义军想收复失地，这时太空军的情报向他们发出警告，情报中详细说明了那些装甲车的动向，并推测了他们的目的。

但包括太空军在内的人类高层，都没有认识到起义军的真正目的，他们从那些载着核武器的装甲车的动向来判断，都得出这样一人结果：起义军想要进攻北方军的大营。

从行进的兵力部署来看，得出这样的判断无可厚非，在局势图上就可以看出，起义军通往北方军大营方向的兵力是最密集的。这使得他们忽略了那些前往其他方向的兵力，就连张文明也陷入了迷惑之中，他在和陈镇交手的过程中，业已熟悉了陈镇的打法，但是跟前这种局面也让他迷惑。

张文明得出一人结论，这次行动的指挥不是陈镇，而是另有其人。在最后，他也得出了与其他高层同样的结论，但他对此并不担心，他不认为起义军具备攻克洛城的能力。

由于这个错误的判断，那些去往太空电梯基座的装甲车压力就少不少，几乎没有轰炸机针对他们。这些部队轻松地越过了荒原，比预定时间更早地到达了三座太空电梯的基座下。这时的太空军业已注意到了他们，但仍然想不到他们的真正目的。

太空军的推测受他们在特有的环境下形成的固定思维影响，他们判断这伙起义军的真实目的是要延长太空电梯，为后续的起义军逃亡其他行星做准备，于是太空军的超级战舰分别在三座太空电梯的顶端附近集结，巨舰关闭了透明状态，给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都是些许长方形的箱子，看起来每个都有三米长，两米宽。

木乃伊从车上下来，抬起头注意到那遮蔽半边天空的巨大存在，「正好给我们打掩护！」他笑着说。但那位跟随他的士兵却听不到任何有趣的意思，那像是从腹腔传来的声线让他不寒而栗。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木乃伊的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打开电梯基座的大门，吩咐那些士兵把装甲车上的工具都搬下来。

「先搬十个进去，来好几个人跟我一起下去。」

木乃伊在里面说着，他们只看到一人晃动的斗篷，好几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他们将从基座的电梯进入到基座的底部，那里处于三号行星的核心区。路上一人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像在彼处待过了漫长的岁月，就像这颗行星的地质年代一样漫长。除了电梯里面闪烁的指示灯，他们看不到任何东西，虽然清楚电梯是可以改变成透明状态的，但没有木乃伊的发话，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注意到那个黑色的斗篷动了一下，从里面伸出干枯的手指按向电梯上面的按钮，他仿佛知道他们心思，这时已经能看到外面滚烫的岩浆了。

「这是最后的美丽风景了！」木乃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他像是在嘲笑世间的一切。

士兵们还没意识到那句话的意思，当他们注意到那漂浮在核心区的固定链时，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定要用生命解开那些套着基座的新固体链子。虽然小型的工具仓会保护他们，但彼处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核裂变最终会将他们的核心数据彻底清除掉。

二等公民比人类具有更强的集体性，他们擅于服从，没有任何反对意见，默默走上了那终将去往死亡的道路。他们出发之后，有个士兵回头看了一眼，他第一次看到了木乃伊的眼睛，那里正燃烧着核裂变的火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对他们说：「去吧，你们比人类更优秀。」

这是他们听到的他说的唯一一句不带寒意的话，但也不会让人感到安慰，只是让人觉着他表达了一人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想法。

他们的工具仓还在核裂变的海洋里前进着，逐渐靠向小岛似的固定区。十条链子的固定端都在小岛上，这也是链子最脆弱的地方，再施加一些外力就可以把它们弄断，但此物外力仍然需要很大的当量。木乃伊站在那里望着他们，他像一座雕像一样面无表情。

首先到达固体区的士兵开始操作工具仓调出那箱子一样的东西，按照特定的参数把它安装在链子的接口上，一点点的调整着，直到木乃伊这边的接收器确认相关的参数都调整完毕。后续士兵重复了同样的行为，那首先到达固定区的士兵的核心数据开始出现错误，他的身体发出不可逆转的警告声，接着消失在核裂变的海洋中。

他们的尸体将留在那里，十年后与这个行星融为一体。

木乃伊从电梯里面出来，装甲车队不多时从彼处离开。太空军发现了他们的动向，认为他们意识到不能延长太空电梯而主动撤退，并没有不由得想到其他方面。

另外两座太空电梯的基座也完成了相关的部署，木乃伊回到了大营里，他表现出一贯的作风，向陈镇鞠了一躬，「尊敬的统帅，不多时您的队伍就可以从这个地方回到利贞河的对岸了。」

「还要多久？」陈镇转头看向那空洞的斗篷，他感觉到木乃伊的双眸在和自己对视。陈镇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感受到什么压力，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现在几乎没有什么能摧毁他的神经了，那人除外。

「次日，次日您的队伍就可以回去了。」

「那好，你留在这个地方。」

木乃伊往后移了移他的帽子，露出干瘪的脸来，「统帅，说实话军营的环境不太适合我，况且这里也不太安全。」

「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的」陈镇冷冷地说道。

「感谢，但我还是要离开，请您放心，我不是要逃跑！」

「你也跑不了，再问你一人问题，你是五大星族的人？」

陈镇霍然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我向你问一个女人的事情，我觉得她也是五大星族。」

「有趣，女人的事情您可是问错人了，据我所知，五大星族里从来没有女人。」

陈镇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你能够走了！」

木乃伊鞠了一躬，像幽灵一般走了出去。

警卫官又一次进来劝说陈镇休息，他发现统帅业已连续好几天没有休息了，但他不知道陈镇睡不着其实与战争没有多大关系。陈镇现在对纸月的思念与日俱增，当初他往那世界看了一眼受到的力不再来自各个方向，那个方向在他的心里已经变得清晰无比。这些日子里，他几乎不会不由得想到张素和孩子，他们业已成了他生命中的陌生人，而他也不会像当初那样为自己产生那样的想法感到羞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与其说是战争改变了他的样子，倒不如说是战争把他最真实的一面给还原出来了。现在那张文明给出的假消息越来越多地消耗了他的期望，使得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他在虚幻之中找不到任何着力点，陈镇变得像一脚踏空的人一样惶惑不安。

陈镇没有睡到天亮，他在半夜的时候就醒来了，是被忽然而来的炮火声吵醒的。外面士兵的踏步声，装甲车的启动声混合在一起，让他有些恼怒。他穿着睡衣走了出去，警卫员旋即给他披上一件电子服。

在警卫员的劝说下，他服用了安眠药，药力生效后他不多时进入无梦的睡眠。彼处既看不到纸月，也没有张素和孩子。在那以后的日子里，他有时会想起自己对于现实的过分沉溺，以至于那时失去了做梦的能力。对于这一点判断，后来的陈镇是确定无疑的，即使如此，他也不会放弃他那不安的本性。

「作何回事？」他问，警卫兵还没有回答他。这时他听到了一种悠远的声线响彻整个原野。他清楚那是什么了，木乃伊此刻正实施那个让人觉着有些许恐怖的计划，他了解木乃伊，那是一人目标很明确的人，况且他不会考虑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