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风中的歌
那歌声是在第四天开始变近的。
不是真的近——是听起来近。有时候像在左边,有时候像在右边,有时候像从脚底下的雪里冒出来。那调子,所有人都记住了:微微的,渐渐地的,像在哄孩子睡觉。
「又是她。」露琪卡说。
没人问「她」是谁。都知道。
小宝走在队伍里,走几步,停一下,侧着耳朵听。听一会儿,再走。走几步,又停。
火走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就那么陪着。
「她在叫我。」小宝忽然说。
火望着他。
「她叫你何?」
「叫我小宝。」小宝指着一人方向,「那边。她在那边叫我。」
那方向和队伍要走的西方不一样,是斜着的,往北偏了一点。
「你想去?」
小宝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娘说,不能乱跑。」
火没说话。她只是站在彼处,听着那歌声,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那不是人。」
小宝愣住了。
「何?」
「那是风。」火指着天上,指着那些看不见的、此刻正吹的东西,「风把她的歌记住了。现在风吹到哪儿,歌就跟到哪儿。」
小宝想了很久。
「那她在哪儿?」
「在下面。」火指着脚下的雪,指着雪下面的冰,指着冰下面的土,指着更下面的地方,「在那儿。不动了。」
小宝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脚踩在雪里,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是不清楚什么的东西。
「她冷吗?」
火摇摇头。
「不冷。下面有火。热的。」
小宝又想了很久。随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往西。
那歌声还在后面飘着,一遍一遍的,像在说再见。
中午的时候,歌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蓦然停的。前一秒还在唱,后一秒就没了。只剩下风声,呜呜的,像在哭。
露琪卡松了口气。
「终于没了。」她说,「听得我浑身发毛。」
博罗卡看了她一眼。
「还会有的。」
「你作何清楚?」
博罗卡没回答。她只是望着西边,看着那些越来越厚的雪,看着那些越来越低的云。
露琪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何也没看见。但她忽然觉着,博罗卡说的的确如此。
还会有的。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是别的。
下午,他们遇见了一人湖。
不是普通的湖——是冻住的湖。湖面平平的,白白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嵌在雪原中间。
「能走吗?」拉约什问。
卡洛拄着一根棍子,走到湖边,用脚踩了踩。冰很硬,纹丝不动。
「能。」他说。
队伍开始往湖面上走。冰很滑,走几步就要摔一跤。露琪卡摔了三次,爬起来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干脆不爬了,坐在冰上往前滑。
「这样快!」她喊。
小宝学她,也落座来滑。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在冰上滑出两道印子。
拉约什没滑。他走在冰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人声线。
咚。
很轻,从冰下面传来的。
他停住脚步来,竖起耳朵听。
咚。咚。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冰。
「奶奶!」他喊,「下面有东西!」
达达走过来,蹲下,把耳朵贴在冰上。听了很久,她霍然起身来,面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鱼。」她说。
「鱼?」
「冻在冰里的鱼。还活着。」
所有人都围过来。有人趴在冰上,有人用刀砍,有人用手扒。砍了很久,扒了很久,冰面上出现一人洞。
洞里有一条鱼。
很大,比手臂还长,黑背白肚,在冰水里游着,游得很慢,像是冻僵了。
「捞上来!」有人喊。
卡洛把刀伸进洞里,想把鱼挑出来。鱼一甩尾巴,躲开了。再挑,又躲开。
「它不笨。」卡洛说。
火蹲在洞边,看着那条鱼。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出手,放进冰水里。
「你干何!」露琪卡喊,「会冻掉的!」
火没理她。她的手在水里,一动不动。那条鱼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又游开。又游过来,又碰了碰。
随后它不动了。
火把手缩回来,那条鱼跟着她的手,浮上水面,一动不动地漂着。
「死了?」露琪卡问。
火摇摇头。
「没死。睡着了。」
她把鱼捞出来,放在冰上。那条鱼躺在那儿,朱唇一张一合的,真的是睡着了。
那天夜晚,他们吃了一顿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是一条,是三条。第一条捞上来之后,他们在同一人洞里又捞了两条。每条都很大,肉很厚,烤熟了白花花的,香得能把人馋哭。
小宝吃得最多。他一边吃一面看火,双眸里全是崇拜。
「你怎么让它睡着的?」
火没回答。她只是望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博罗卡替她回答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会说话。」她说,「跟鱼说话,跟狼说话,跟火说话。」
小宝张大了嘴。
「那我能不能学?」
博罗卡望着他,那双浅灰色的双眸里有一点光。
「能。」她说,「但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他们没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湖边扎营。火堆烧得很旺,把冰面映成金色。那些鱼骨头扔在一边,被风吹得嘎啦嘎啦响。
拉约什坐在火边,看着那冰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水,有鱼,有活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人问题。
「奶奶,」他问,「我们走的路,以前有人走过吗?」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着那冰洞。
「不清楚。」她说。
「要是没人走过呢?」
「那我们就成了第一个。」
拉约什想了想。
「第一个走的人,怕不怕?」
达达笑了。
「怕。但还得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作何会?」
「因为后面有人。」达达指着那些睡在火边的人,「他们等着走。」
拉约什看着那些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睡着了,睡得很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走这条路,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后面的人。
半夜里,歌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是另一首。更轻,更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小宝第一人醒来。他坐起来,竖着耳朵听。
火也醒了。她坐在他旁边,也听着。
「这是谁?」小宝问。
火摇摇头。
「不清楚。但听过。」
「在哪儿听过?」
火想了很久。
「在树洞里。」她说,「躲着的时候,外面有风。风里就是此物。」
小宝望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也在洞里躲过?」
火点点头。
「多久?」
「很久。不依稀记得了。」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伸出手,握住火的手。
「我陪你。」他说。
火没说话。但她没把手抽赶了回来。
两个小孩坐在那里,听着那歌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那歌声还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是一直唱,是断断续续的。风一来,它就来了;风一停,它就没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露琪卡烦了。
「能不能让它别唱了?」她捂着耳朵,「听得我头疼。」
达达看了她一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它唱它的,你听你的。不想听就别听。」
「可我捂耳朵也听得见!」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是它进到你心里了。」达达说,「心里有,捂耳朵也没用。」
露琪卡愣住了。
「我心里怎么会有?」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看着那些飘着的风。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讲个故事吧。」她说,「关于风的。」
所有人都围过来。
达达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裙子理了理,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风是看不见的。它到处走,但没人知道它长何样。」
「有一天,风走到一人地方,听见有人在唱歌。唱得很好听。风停住脚步来,听完了那首歌。」
「随后它走了。继续到处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另一个地方。彼处的人也在唱歌,但唱的和之前那个地方不一样。风听了,也记住了。」
「就这样,风走过不少地方,记住很多歌。」
「后来,有人问风:你走了这么多地方,记住了这么多歌,你想唱吗?」
「风说:我不会唱。」
「那人说:你会的。你吹过东西的时候,就是你在唱。」
「风不信。它继续走,继续听,继续记住。」
「又过了很久很久,风走到一个地方,彼处一人人也没有。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风从未有过的听见自己的声线。它发现,自己真的在唱。唱的,就是那些记住的歌。」
达达停下来,看着那些听故事的人。
「是以,」她说,「你们听见的,不是那个人在唱。是风在唱。唱它记住的东西。」
露琪卡想了很久。
「那它何时候会唱完?」
达达笑了。
「唱不完。风一贯在走,一直在记。记不完,就唱不完。」
那天下午,他们离开了那个湖。
继续往西。雪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冷,但歌声一直跟着。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也不是另一首。是不少首,混在一起,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
小宝不再去找了。他走在火旁边,听着那些歌声,听着听着,有时候会跟着哼几句。
「你会唱?」露琪卡问。
「不会。」小宝说,「但嘴自己会动。」
博罗卡走在后面,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笑。
很轻,不多时,但真的是笑。
拉约什看见了,愣了一下。他一直没见过博罗卡笑。
「你笑什么?」他问。
博罗卡收了笑,又变回那副没表情的脸。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着,那些歌,以后也会有人跟着哼。」
拉约什想了想。
「你是说我们?」
博罗卡望着他,那双浅灰色的双眸里,映出他的脸。
「不是我们。」她说,「是后面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人山丘后面扎了营。
说是山丘,其实就是一堆雪,堆得比别的地方高一点。但好歹能挡一点风。
火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轻轻的,像在哄谁睡觉。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火坐在他旁边,没睡。她看着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望着望着,忽然开口:
「她会一直唱吗?」
达达望着她。
「谁?」
「那下到下面去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会。」她说,「只要风还依稀记得。」
火点点头。
「那风会记得多久?」
达达没有回答。她望着那堆火,望着那些飘上去的烟,望着烟被风吹散,吹到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风记得的事,没人知道能记多久。但风走过的地方,那些歌就在那儿。以后有人走到那儿,就能听见。」
火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唱歌吧。」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火一直没说过这么多话,一直没主动要求过什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达达看着她,双眸里有一种光。
「唱何?」
火想了想。
「唱我们的事。唱走过的路。唱死的人。唱活的人。唱给风听,让风记住。」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好。」她说,「唱。」
那天夜里,他们围着火堆,唱了一夜的歌。
老的唱,小的唱,男的唱,女的唱。唱那些从奶奶的奶奶那里传下来的老歌,唱那些在路上自己编的新歌,唱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只依稀记得调子的歌。
露琪卡唱得最大声,虽然她老跑调。拉约什唱得最小声,但他一直在唱。卡洛唱了几句,嗓子哑了,就不唱了,但他用手打着拍子。博罗卡没唱,但她听着,听着,眼睛里有何东西在动。
火唱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调子很准,每一人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唱的是那母亲的歌。
就是那一贯在风里飘着的歌。
她怎么会唱?
没人知道。
或许是在树洞里听过。或许是风教会她的。也许是那母亲在下面唱的时候,她也听见了。
她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风停了。
歌声还在。
唱到第五遍的时候,风又来了。
这一次,风里不止有那母亲的歌。
还有他们的。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
天很晴,太阳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队伍继续往西走。
那歌声还在,但已经不是一人人的了。不少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小宝走在火旁边,一边走一边哼。哼的是昨晚学来的调子。
「你记性真好。」露琪卡说。
小宝点点头。
「我娘说我记性好。她说,记住的东西,不会丢。」
「那要是忘了呢?」
小宝想了想。
「忘了就没了。得赶紧想起来。」
露琪卡望着他,忽然觉着这个小孩有点不一样。
不是聪明,是别的何。
像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像博罗卡。
像那些能看见东西的人。
她忽然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有些人生来就带着路。不是他们走路,是路走他们。」
也许,此物小宝也是。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座雪山脚下停下来。
不是不走了,是走不动了。前面太陡,得等天亮才能爬。
火堆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微微的。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忽然说:
「我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何?」
小宝想了想,说:
「她在数数。」
「数何?」
「数人。」他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数那些走过去的。数那些还没走的。一个一人数,怕漏了。」
达达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作何知道?」
小宝摇摇头。
「不清楚。就是清楚。」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点点头。
「她说得对。」她说,「死了的人,怕活着的把他们忘了。所以数着。数一遍,就记住一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同意。
那天夜里,歌声一贯没停。
一遍一遍地数。
数那些走过的。
数那些还没走的。
数那些在路上的。
数那些在火边的。
数那些在风里的。
数也数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