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绿原之上
那个老人迈入去的雾气,一贯没有散。
他们站在雾的边缘,喊他的名字,喊了很久。没有回应。何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雾里吹出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别喊了。」达达说。
所有人停住脚步来,望着她。
「他进去了,」达达说,「就不会出来了。」
露琪卡的双眸红了。
「为什么?」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雾,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火忽然开口:「他在那边。」
所有人都望着她。
「你看见了?」博罗卡问。
火点点头。
「看见了。站着。朝他妻子走过去了。」
「他妻子长什么样?」
火想了想。
「瘦瘦的。头发白的。穿一件灰袍子。」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妻子。」她说,「死了很多年了。」
没人再说话。
风从雾里吹出来,把那些青草的味道吹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那味道很奇怪。在这冰天雪地里,作何会有青草的味道?
达达回身,看着那些站着的人。
「走吧。」她说,「前面就是山那边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
不是只因陡,是只因太滑。雪化了,石头露出来,上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像踩在油上。走几步,摔一跤。走几步,再摔一跤。
露琪卡摔了十几次,最后一次趴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
「我不走了。」她说,「就躺这儿,等死。」
拉约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死了,那只鸡作何办?」
露琪卡愣了一下。
「什么鸡?」
「那只跑得最快的。你追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追上了,杀了吃了。它现在在你肚子里。你死了,它也死了。」
露琪卡想了很久。
随后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走。
「它跑得太快了。」她说,「不能让它白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第一棵草。
不是雪里的那种苔藓,是真的草。绿的,嫩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抖着。
小宝第一个跑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
「软的。」他说。
火也蹲下,摸了摸。
「活的。」她说。
两个孩子蹲在彼处,望着那棵草,看了很久。
后面的人走过来,也都蹲下,看那棵草。
看着望着,有人哭了。
达达站在旁边,没哭。但她伸出手,在那棵草上微微碰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开心。是太久没看见绿色,突然看见了,眼泪自己流下来。
「还有。」她说,「前面还有更多。」
再往下走,草越来越多。
一片一片的,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从化了的雪里冒出来,绿得扎眼。
然后是灌木。矮矮的,灰绿色的,叶子小小的,硬硬的,但真的是灌木。
随后是树。
第一棵树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脚步来了。
那棵树不高,歪歪扭扭的,长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树干是褐色的,树皮皱巴巴的,树枝上冒出几颗嫩芽,黄绿色的,像刚睡醒的双眸。
露琪卡跑过去,抱住那棵树。
「树!」她喊,「真的是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把脸贴在树干上,蹭了蹭,蹭了一脸树皮。
拉约什也走过去,摸了摸那棵树。糙糙的,硬硬的,真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他回头问,「那些穿靴子的,会不会也追到这儿来?」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不清楚。」她说,「但这是活人住的地方。不是雪里。」
拉约什看着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看不见的远处。
活人住的地方。
他们多久没看见活人住的地方了?
天黑之前,他们在一个山谷里扎了营。
山谷里有一条小河,河里的冰已经化了,水哗哗地流着。河边长满了草,还有几棵柳树,枝条软软的,在风里摇。
卡洛让人生火,用河里的水煮东西。水是甜的,比雪水好喝多了。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喝着喝着,又哭了。
「别哭了。」达达说,「留着力气,次日还要走。」
「还走?」有人问,「走到哪儿?」
达达看着远处。那边还是山,但矮多了,绿多了。更远的地方,何也看不见。
「走到能停的地方。」她说。
「何地方能停?」
达达没有回答。
火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但她没缩赶了回来。小宝坐在她旁边,也把脚伸进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凉吗?」他问。
「凉。」
「那你怎么不缩回来?」
火望着那些流动的水,看着看着,说:
「脚凉了,才知道自己在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宝想了很久。随后他把脚又往水里伸了伸。
「我也要活。」他说。
那天夜里,他们生了一堆大火。
不是取暖,是庆祝。庆祝活着翻过了那座山,庆祝看见树和草,庆祝又活了一天。
达达坐在火边,讲了一人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群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最后,只剩下一人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人走到一个山谷里,看见一棵树。树下面坐着一人老人。那人问老人,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说,这是你能停的地方。」
「那人说,我走了这么久,终于能停了?」
「老人说,能停。但你停了,后面的人就找不着你了。」
「那人想了很久。随后他霍然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露琪卡问:「他作何会不留下?」
达达看着她。
「只因后面还有人。」她说,「他们望着他留下的记号走。他停了,记号就没了。」
露琪卡沉默了。
她望着那些睡在火边的人,看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看着那些一路跟着走过来的。
她忽然恍然大悟了一件事。
他们走,不只是为了自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为了后面的人。
第二天早晨,他们继续往西走。
走出山谷,是一片很大的草原。草很深,没到膝盖,绿得像泼出来的颜料。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霍然起身来,像海里的浪。
小宝从未有过的看见这么大的草地,愣住了。
「这是何?」
「草原。」达达说。
「能走吗?」
「能。但慢点走。草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有。」
小宝点点头,跟在火后面,一步一步走。
草很深,看不见脚底下。每一步踩下去,都不清楚会踩到何。可能是土,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洞,可能是活的东西。
但没人在乎。
能走在草上,业已比走在雪上好一万倍了。
走了小半天,火忽然停下来。
她蹲下去,用手扒开草。扒了一会儿,扒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但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被人磨过的,圆圆的,扁扁的,中间有个洞。
「这是何?」小宝问。
火把那块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从洞里穿过来,在地上照出一人圆圆的光斑。
「不清楚。」她说,「但有人用过。」
达达走过来,接过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这是磨盘。」她说,「磨粮食用的。」
「粮食?」露琪卡凑过来,「这儿有人种粮食?」
达达摇摇头。
「以前有。现在不清楚。」
她站起来,望着四周。草原,草,风,看不见的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有人在这儿住过。」她说,「很久以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拉约什望着那块石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像是有不少双眸,在草后面望着他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天夜晚,他们没再往前走。
就在发现磨盘的地方扎了营。达达说,要看看有没有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但没人来。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火坐在磨盘旁边,一直望着那个洞。
小宝坐在她旁边,也望着。
「你在看何?」他问。
「看以前。」火说。
「以前何样?」
火想了想。
「有人。不少。在这儿住。磨粮食。生火。唱歌。」
「后来呢?」
火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洞,看着望着,眼泪流下来。
小宝慌了。
「你怎么哭了?」
火擦了擦眼泪。
「不清楚。」她说,「就是……想哭。」
博罗卡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看见了?」
火点点头。
「看见何?」
「人。不少。走着走着,就没了。」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现在他们在别的地方。」
火看着她。
「你怎么清楚?」
博罗卡指着那堆火。
「火说的。」
那天夜里,风很大。
草被吹得哗哗响,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
拉约什躺在火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忽然问:
「奶奶,那些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达达躺在旁边,没睡着。
「不清楚。」她说,「也许往西走了。也许往东走了。或许死了。」
「那我们呢?」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一样。」她说,「往西走。或许走到能停的地方。或许死在路上。但走着,就有后面的人跟上。」
拉约什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也会变成石人吗?」
达达笑了。
「也许。也许有人会在你走过的地方,堆一个石人。让后面的人看见。」
拉约什闭上双眸。
草还在响,哗哗的,像在说话。
他听着那些声线,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不少人。在草原上走着,往西,一贯往西。
他也走在里面。
草很深,没到膝盖。
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像海里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