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恩泽入骨,从此三军尽死忠
温如玉每念一句,声音便随着寒风送入数万将士的耳膜,每一次停顿,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早已干涸麻木的心田上。
「普通士卒,月饷二两……」
这几个字在空气中回荡,却让底下的士兵们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二两银子!
那可是白花花的二两纹银啊!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来说,这是一家人半年的嚼用;对于城里的帮工来说,这是三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血汗。
有了这二两银子,家里漏风的屋顶能修了,老娘那咳了整个冬天的肺病能抓药了,甚至……甚至有余钱能给那眼巴巴盼着过年的闺女,扯上几尺红头绳。
当她念完所有官职的俸禄后,整个校场并没有暴涌欢呼,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太安静了。
只有风卷起雪沫打在盔甲上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箱箱在阳光下散发着致命诱惑光泽的银锭,喉结艰难地面下滚动。
他们不敢出声,生怕这一出声,这美梦就像泡沫一样碎了。
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她那双平日里只拨弄算盘的手,此刻却有些颤抖地合上了军饷册子,转而翻开了另一本——那本封皮是黑色的,厚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的名册。
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眼眶微红,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上了一丝沙哑的沉重:
「另,凡白狼谷一战中,为国捐躯的五万一千三百二十六名将士……」
听到「白狼谷」三个字,底下的方阵明显骚动了一下,一股悲凉的力场瞬间弥漫开来。
「其家眷,每户补发抚恤金,一百两白银!另分发良田十亩!」
「若家中有老母无人赡养者,王府每月再发三两银子,直至老人百年!」
「若家中有幼子无人抚养者,王府负责其衣食住行,并供其读书识字,直至成年!」
每一人字,都像是从温如玉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一百两……良田十亩……
这些条件,丰厚得简直像是天方夜谭!在大夏朝的军律里,战死抚恤只不过十两,且层层盘剥下来,能到家属手里的往往不足三两。
而现在,是十倍!整整十倍!
温如玉没有停,她清楚,数字是冰冷的,只有名字才是滚烫的。
「西大营,王二虎!」
她念出了第一人名字,声音穿透风雪。
人群中,那一直低着头、满脸如树皮般粗糙的老兵王铁,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用力抽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二虎……那是他的同乡,是他最好的兄弟啊。
「其母尚在,年已七旬,其子七岁,名唤狗蛋。发抚恤金一百两,良田十亩!另每月发养老银三两,直至老人百年!狗蛋由王府抚养,供其读书识字,入萧家私塾!」
王铁的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嘴皮渗出了血珠。他想起了那风雪夜,二虎把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塞给他,笑着说:「哥,你吃,我不饿,我得留着命回去看狗蛋,也不知道那小子长高了没……」
可第二天,二虎就被黑狼部的弯刀削去了半个肩头,血流干了,临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没送出去的木雕娃娃。
「北大营,李石头!」
「其妻已有身孕,腹中遗腹子三月,发抚恤金一百两,良田十亩!另每月发抚养银二两,直至其妻改嫁或孩子成年!若不改嫁,王府养其一世!」
「东大营,赵大牛!」
「其父战死,其母早亡,留下一妹,年仅五岁……发抚恤金一百两,良田十亩!其妹由王府抚养,视如己出!」
温如玉每念一人名字,就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点燃了一把火。
那些冰冷的名字,不再是阵亡名单上一个毫无意义的符号。
他们活过,笑过,爱过。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曾在这个校场上一起摸爬滚打的袍泽,是曾在此物寒冬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兄弟!
他们死了,尸骨未寒。
但今日,有人告诉这二十万大军:你们没有被忘记!你们的命,值财物!你们的家人,有人管!
「呜……」
这声呜咽仿佛是一个信号,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受伤的野兽在低鸣。
「扑通!」
王铁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冻土上,膝盖磕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泥土飞溅。
「二虎啊!你个瓜怂!你听到了吗!」
他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嘶哑着嗓子冲着天空咆哮:「你娘有人养了!狗蛋能读书了!不用去给人放羊了!你能够瞑目了啊!!」
「石头!你媳妇和娃有活路了!」
「大牛!你妹子能活下去了,还能读书呢!」
哭声。
山崩海啸般的哭声。
这不是软弱的眼泪,这是积压了数年的憋屈、大怒、绝望,在这一刻得到的彻底宣泄。这是铁血汉子们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面,发出的最悲壮的呐喊。
二十万大军,此刻哭成了一片泪海。
「少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人群中,那叫张三的新兵蛋子,满脸泪水地举起了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少帅威武!!!」
「少帅威武!!!」
「哗啦——」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数万人,一人接一人,一片接一片地单膝跪地。铠甲叶片碰撞的声线汇聚成一道钢铁洪流,震得原野都在颤抖。
他们右手握拳,重重捶打在自己的左胸心脏处,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
这一声,是承诺。
这一刻,他们的跪拜,不再是因为那两颗挂在城头的人头,不再是因为对「阎王」手段的恐惧。
而是发自肺腑的,最纯粹、最狂热、甚至愿意将灵魂都献祭出来的拥戴!
在此物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人把他们当人看,有人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
点将台上,寒风凛冽。
赵铁山和李虎这两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早已是老泪纵横,胡须都在颤抖。
赵铁山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望着台下那一张张澎湃到扭曲、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脸庞,哽咽道:「老王爷……您注意到了吗?咱们萧家……后继有人啊!这才是……这才是真正的带兵之道啊!」
雷烈站在一旁,虎目含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望着萧尘的背影,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柳含烟站在萧尘身后方,红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那个背影,眼里充满骄傲。
九弟用那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用那一份份沉甸甸的抚恤名单,将镇北军的将士的心又重新找了回来!
她忽然觉着,自己以前所信奉的那些「将门荣耀」,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要是不让士兵吃饱,如果不照顾好他们的孤儿寡母,让他们流血又流泪,那所谓的荣耀,不过是权贵们遮羞的破布罢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角落里,苏眉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眼中的冰冷消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认可」的光芒。
萧尘徐徐抬起手。
不需要任何军令,校场上那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戛可止。
二十万双眼睛,此刻只盯着一个人。
萧尘面色平静,但在他的识海深处,那名为「阎王战术沙盘」的系统界面正在疯狂闪烁,红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镇北军状态更新……】
【忠诚度:99%(死忠 - 除非宿主亲手斩杀,否则永不背叛)!】
【士气:100(巅峰 - 狂热状态)!】
【凝聚力:98%(空前团结)!】
【战斗意志:100!】
【系统评估:当前镇北军已全然质变,可执行任何任务。他们不再是士兵,他们是宿主手中的利剑,指哪打哪,至死方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萧尘的嘴角,终究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带着几分血腥味的笑容。
很好。
这才是他要的军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通过内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人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与霸气。
「弟兄们。」
「我萧尘,从不画大饼。我不喜欢说空话,因为空话填不饱肚子,挡不住弯刀。」
「今日发的军饷和抚恤,只是一个开始。」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只要你们把后背交给我,我萧尘就敢把身家性命交给你们!」
「我保证,你们每一人人,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让家人挺直了腰杆做人!」
「我保证,即便以后你们有些人会战死沙场,但你们的家人,就是我萧尘的家人!谁敢欺负他们,就是欺负我萧尘,我必杀之!」
「我保证,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北境的英烈碑上,受万人香火,世世代代,永垂不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萧尘的声线,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如同金石落地。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雪歇了,二十万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校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一百辆板车上的白银,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刺骨的光。
二十万双眼睛,如二十万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盯着点将台上那个单薄却又伟岸的身影。
他们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仿佛堵着烧红的烙铁,有千言万语想要嘶吼,却被一股更庞大的情绪死死压抑着,等待着一个最终的宣泄口。
萧尘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扫过老兵王铁那混杂着血与泪的脸庞,扫过新兵张三那涨得通红、青筋毕露的脖颈。
他清楚,火候,到了。
「是以,我最后问你们一次!」
他的声线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用力敲碎了这片死寂,敲在每一人人的灵魂深处!
「你们,愿意把命交给我吗?!」
「愿意和我同生共死吗?!」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不一会的迟疑!
那积蓄已久的、足以焚天的狂热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回答他的,是一声足以震碎苍穹、撕裂原野的怒吼:
「愿——意——!!!」
那不是二十万个声线的叠加,那是二十万颗心脏、二十万个灵魂,在同电光火石间,用尽生命发出的同一人音节!
士兵们盔甲上积攒的雪沫,被这股音浪齐齐掀飞,漫天狂舞!
这声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声波,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冲击!「轰」的一声,校场上空的风雪被瞬间震成了虚无,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真空地带!
点将台上那面绣着「萧」字的帅旗,被吹得笔直,发出「猎猎」的悲鸣,仿佛在为这股力气而臣服!
站在台上的柳含烟和赵铁山等人,甚至感觉脚下的青石台都在微微颤抖,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但这仅仅是开始!
「愿意与少帅同生共死!愿意与萧家共存亡!!」
「愿为少帅效死!!!」
「效死!!」
「效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道钢铁与血肉铸就的洪流,冲破了雁门关的城墙,回荡在北境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刻,风雪仿佛都为之停滞,整个雁门关,只剩下这一个声线,这一个意志。
点将台上,萧尘负手而立,衣袂翻飞。他静静地望着跟前这片为他而疯狂的钢铁丛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睥睨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