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利益与真相

「西陆有三大王国。」婕希解释到，「伊特奈尔、赛科瑞德和洛佩斯，上千年来，战争一直不断。各自的关系甚是微妙，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可能触发对方敏感脆弱的神经，从而导致战争。

比如这次的赛雅遇刺一事。

你想想看，如果没人清楚刺杀赛雅的人是渎神者，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何？

罗宾将手托着下巴，顺着她给的指引思考着。

「首先，赛科瑞德作为主人，我们的副神官在她们的土地面遇刺，她们必然难辞其咎。」罗宾皱起眉头，关于这一点他之前业已想了很多。

赛科瑞德作为主人，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这件事情，将作为日后伊特奈尔讨价还价的筹码。

「其次，洛佩斯会进入伊特奈尔的怀疑目标，当做挑起争端的阴谋发起者。

那么这样一来，不可避免地，会有一场战争，主动权在我们的手上。

这就是渎神者们想注意到的，她们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间接地为以后的渎神之路铺平道路。」

可是任何时候，任何战争都不可避免地要消耗双方彼此。

一场提前发生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仅仅只是布局和推动其中的一人棋子。

多么可怕。

罗宾的呼吸仿佛也变得一阵窒息。

手心中也已经捏满了汗水。

「是以，是我说的这样吗？」他抬起头来望着婕希，就像是一个学生在经历了一场考试之后向老师寻求正确答案。

「很接近了。聪明的罗宾大人。」婕希礼貌地笑了笑，「但是，其中有两点，请容我僭越为您指出。

第一，我们看似拥有主动权。实际上却没有。「

「作何会？」罗宾脱口而出问到。

这倒是他从未不由得想到过的。

伊特奈尔的副神官遇刺，没有查明凶手之前，伊特奈尔应该掌握所有的主动权才对。

没有理由我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支柱，却依然被动。

婕希眉头微蹙，「副神官遇难，会被国内的大公以及民众们叫嚣着，推向一人可怕的局面。即使国王陛下要息事宁人，但是这种耻辱会激起每一人伊特奈尔人的不满情绪。

神的力气远比我们想象中强大，那是根植在每个人心上的不可触碰的至高之物，而副神官作为神的代言者，她的死亡，将会被视为所有人的耻辱。

神会的耻辱。

国家的耻辱。

碍于【人心】，国王陛下会不得不发动这次战争。「

婕希轻声叹了一口气，在心底默默道——

一如十六年前那样。

原来如此……

罗宾呆住了，在心底里细细思考着她所说的话。

所以王权也不是绝对至上的。

是这样吗？

还有在她话语中透露出来的，大公们以及民众的力气……

国王也并不是掌握所有的话语权。

是这样吗？

神的力气，是让所有民众和军队躁动不安，并且可以为之发动战争，为之牺牲的。

是这样吗？

罗宾眉头越皱越深。

「第二，这时挑起赛科瑞德和洛佩斯的战争，是极其不明智的。我们的国力不足以支持双线作战。所以即使是顺应民心，也只能谨慎地挑选其中的一个敌人。」婕希嘴角微微抽动一下，露出嘲讽般的笑容，「是以，赛雅的死，又从某种程度上给了我们选择权。

只只不过，我们需要挑选的是，战争目标究竟是赛科瑞德还是洛佩斯，哪一人会花费更少的代价，获得足够的利益。」

到此罗宾已经恍然大悟过来——

当赛雅死在赛科瑞德的土地上时，其实真相是什么业已不重要了。

最后决定真相的，无非是【民心】以及王国的利益。

然而……

还有人是在乎真相的。

比如他。

罗宾。

「但是我知道真相，渎神者杀死了赛雅。「他摇摇头，「我亲眼所见，爱琳也亲口承认了这一点。」

罗宾抬起头来，目光发亮，「应该将凶手，将渎神者们绳之以法，而不是挑起战争。」

「不，罗宾大人。世人只相信她们愿意相信的。哪怕真相如此，伊特奈尔的人民不会接受，你试着想象一下，如果是你，你会接受吗？渎神者杀死了赛雅，赛科瑞德人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罗宾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内心的怒火。

多么愚蠢，又多么直接。

说到底，人们要的代价，还是得从两个敌对国家找回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且，即使是你亲耳听到爱琳承认，」婕希嘴角微微上扬，「然而，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何？」

罗宾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准确来说，婕希的话击中了他心底里最为脆弱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之前海洛伊丝对她说的话——

要用自己的双眼，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智慧去探寻真相。

真相……

谎言……

「爱琳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说的那些话，她没有撒谎的理由……」罗宾就像是一人即将溺死的人，拼命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总得有何，有何真的东西，一丝真正的线索，才能让他找到真相。

不然……

这个世界该多么黑暗？

「但是，抱着必死决心之人编造的谎言，才是最可怕的。」婕希并不打算救他。

或许让他恍然大悟这些对这位天选者来说更好。

毕竟他以后要肩负的东西，比现在的更可怕。

罗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

爱琳的话，究竟有几分真？

他在心头回想起当时那毅然决然赴死的脸上呈现出来的坚定表情。

不由得心头微微一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胜过生命的东西。

会是何？

之前爱琳给过他一个答案，那是孩子。

现在婕希提醒她，那有可能谎言。

有可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已。

「我恍然大悟了。」他点点头。

然而，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弄恍然大悟的。

有些东西，就明恍然大悟白地放在哪里。

只要找到达到的途径。

就是这一刻，头顶上的光亮照在他的身上，在天选者的眼中出现了一抹足以震撼人心的坚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婕希一阵失神地看着他。

仿佛在电光火石间，面前的此物人蓦然长大了不少。

「然而，罗宾大人。」她出手来，将罗宾的两手捧回掌心，「我保证，伊特奈尔绝对不是随意让人践踏的淤泥，国王陛下业已在谋划，我们也必然要让渎神者付出代价。」

「好。」罗宾目光冰冷，内心却被点燃，」我相信你，婕希。「

「不，你应该相信陛下，相信伊特奈尔。」她抬起头来，莞尔一笑。

上空中的银白光亮将她的整张脸都照得骤亮。

罗宾清晰地注意到来自于她眉眼间的，那种对于自己国家的自信以及对于国王陛下的无限崇拜。

「我们必不会让你灰心。」

她说。

粉嫩的双唇刻印进罗宾的心底，如同一道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