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东柳山庄

云雾山东北三十里，有片山坡。

每至初春时分，坡上绿柳环绕，黄大户邀集白罗县有名望的乡绅，在林间举办诗会，曲水流觞，悠然自得。

东柳山庄的名头，在平阳府文人墨客圈子里，也是有一号的。

在他们笔下，这座林间庄园鸟语花香、生机盎然。

可惜此时还是严冬。

霜雪摧残，柳树枝条光秃秃的。

夜色之下，没有遮掩的东柳山庄，像一座张开大嘴的噬人魔窟。

坡下有数百个地窝草棚，顶棚铺着茅草，压着石块，籍此抵御大雪寒风。

对于黄霸天家的长工和佃户而言，这是名副其实的活棺材，生住死葬，颇为方便。

有人言：「棚塌地陷直作坟，徒看朋辈新成鬼。」

柳树坡上的庄园歌舞升平，坡下却每天都在上演人间惨剧。

「死婆娘，别薅了！」

「不薅作何办？火马上灭了。」

「把顶棚薅光，风雪吹进来，你是要全家人冻死吗？」

「谁让你不去坡上砍柴？火塘一灭，我们撑的过去，小宝作何办？」

未满周岁的婴孩躺在火塘边的稻草堆上，像是听见了父母的争吵，哇哇大哭起来。

妇人忙掀开衣襟，只是饿得干瘪，任凭这么费力，也喝不上一口母乳。她只能用稻草沾些温水，涂湿小宝的嘴唇。

干瘦的汉子望着逐渐熄灭的火塘，心一横，坐起身道：「我去坡上砍树！」

那妇人闻言，却露出惊惧之色，忙道：「当家的，我刚才说胡话，你千万别当真，坡上的树，万万砍不得！」

妇人边哄小宝，边哭道：「吴老三就砍了一颗枯死的柳树，还没烧小半，黄府家丁找上门，抓了人走。过了半夜，丢回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干瘦汉子发狠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等死。」

「当家的，你要我和小宝，和吴老三爹娘一样……掘家为坟吗？」

掘家为坟！

乡野之人，不通文墨，但创造的词语，往往比文人笔下的花团锦簇更加撼动人心。

干瘦汉子欲哭无泪，坐在直不起腰的地窝子里，听着外面风号雪啸，默然半晌，他突然抬头，转头看向草棚外。

除了风雪声，方才像是还听见了别的声音。

妇人惊追问道：「当家的，作何了？」

「别说话！」

妇人担忧道：「是黄府家丁吗？又有人偷偷上坡砍树了？」

汉子终究听清了，是脚步声，不少人的脚步声，冲着坡上东柳山庄去的。

汉子的声音透着兴奋：「闭嘴，来土匪了。」

妇人惊惧道：「土匪？我们要不要向东柳山庄示警，黄管家说过……」

汉子从稻草堆里摸出把生锈的柴刀，双眼泛光，冷笑言：「示警？万一黄家诬陷我们与土匪同伙怎么办？」

两百多人上了柳树坡，坡下地窝子一片寂静。

东柳山庄。

身高不足五尺的佝偻老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朱子集注》，他抬起左脚，两个妙龄俏婢，为之脱下长靴、绸袜，再将双腿轻轻放入铜盘中。

「嗯？」

他置于书卷，眉头微皱。

年长些的婢女连忙道：「老爷，是水凉了吗？」

老者和煦一笑：「水温正好。阿欢你把火盘移开点，火太旺了，老爷我还没老到要用四个火盘围着。」

阿欢依言，稍稍推开正对着的两只火盘。

另一婢女笑言：「老爷身体可好了！上次…如娇姐姐第二天…腿都是软的。」

老者高兴道：「银玉这是怪老爷偏心了，那老爷今日晚上，好好赏你！」

那丫鬟只是洗脚婢，照说没有服侍的资格，偏她生的青春靓丽，这种年轻活泼的气质，是历经沧桑、浸泡在阴谋算计中的中老年男子，最为痴迷的。

银玉嘴甜，边用毛巾擦拭，边笑言：「奴婢先谢老爷赏赐了。」

名叫阿欢的婢女，穿着寻常粗布衣裙，相貌平平，嘴角还有颗黑痣，叫人心生不喜，只是看她仪态端庄，举止有度，才派了洗脚的轻松差事。

这时一年少男子从门外走进来，头戴儒巾，有几分书卷气，他走到近前，悄悄瞥了眼银玉，对老者拱手施礼。

「爹，刚收到飞鸽传书，司空帮主回信了。」

「如何？」

「就四个字，暂且忍耐。」

「暂且忍耐？」

「爹，如此看来，这清风寨来头不小，连神农帮都有所忌惮。他下帖索要两千石粮草，要不还是给他？」

那未满五尺的老者，正是东柳山庄主人，黄霸天。

黄霸天皱起眉头，挥了挥手，两个洗脚婢抱着铜盘水壶退出大堂。

儒巾男子是黄家长子黄富春，去年晋地省试，得了举人功名，学问如何不好说，为人的确精明强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黄霸天皱眉道：「府中哪来两千石粮草？」

黄富春皱眉道：「孩儿想，折算成银两也是一样的。」

黄霸天心疼道：「那得近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为了你的举人功名，业已支出了三万两。」

黄霸天问道：「清风寨会同意吗？我怕他们狮子大张口，得寸进尺。」

黄富春笑言：「父亲勿要烦恼，我们利用清风寨的势力，进一步控制云雾山方圆三十里，所有的茶园、药园，明岁收入，只增不减少。」

黄富春想了想，道：「清风寨下拜帖来，就是有要谈的意思，他索要粮草，没有只拿好处，不出力的道理。我想，张玉会答应的。」

黄霸天无可奈何道：「那只能如此了。」

他只是恶霸，没有司空焕的撑腰，在土匪面前，终究要矮三分。

且说这边，两婢抱着洗脚水，走到后院门外沟渠边，慢慢倾倒。

「谁家女儿卖作奴，谁家父母裹草席，谁家清白涂作炭，谁家牛马不当人……」

名叫阿欢的年长婢女，微微哼唱着，曲意哀婉，似有千般愁绪。

银玉好奇道：「阿欢姐姐，你不开心吗？」

阿欢涩笑道：「你在这个地方高兴吗？」

银玉毫不迟疑道：「自然高兴！在家里，我每天只能吃半个黑馍，在黄府能够吃到肚圆，还有比肚圆，更教人高兴之事吗？」

阿欢道：「可人活着，不只是求个肚圆啊，牛马不也肚子圆吗？」

银玉骄傲道：「阿欢姐姐说的不对，此物冬天，坡下树皮都啃光了，黄家的牛马，才能肚圆！」

阿欢不再说话，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有人！

人脸的轮廓在黑夜中逐渐清晰，一人个凶恶大汉，拎着刀枪，从树林子中杀出来，无声无息，朝着黄府包抄过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阿欢没有说话，站在原地。

银玉转身要逃入黄府侧门，高嚷道：「有土匪！」

嗖！

弓弦铮鸣。

一只羽箭从后心射入，未满十六的娇俏丫鬟倒在黄家的门槛上，临死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里面爬了三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是死…我也不是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