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保外就医

对于上面的这个打定主意，王家岳不清楚要作何向杨洲说。

不管是从工作上还是从感情上他都很喜欢杨洲这棵好苗子。但是上级的打定主意自己又不可能不执行。

他只得对杨洲说：「杨洲啊，你看娇娇被绑架这件事，小玉受到的惊吓一定不小，娇娇更是受到了很大伤害。这两年来，你为了此物案子也没有好好的休息过，我打定主意放你几天假，你就趁此机会带着娇娇她娘俩去度度假吧！好好的陪陪她们娘俩，要不小玉都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

杨洲听后，不可置信的追问道：「领导，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个时候喊我去度假？如果我去度假了，东骏的案子作何办？」

王家岳说：「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你就安心的去度你的假吧。我不是找你商量，是命令你！」

杨洲见王局说的话不像开玩笑，他一时情急，有点失控的吼道：「王大局长，我算是看错人了，我还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是一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刚正不阿的好领导、秉公执法的好警察。没不由得想到你竟然和他们是一路货色！好吧，既然如此，你干脆直接开除我得了！你知道吗，就是为了这该死的东骏集团的案子，小玉死活要我调离GA工作，到医学院去当何狗屁保卫处长，甚至拿离婚来逼我，我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是为了什么？」

王家岳也被激怒了，他重重的一拳击在书台面上，一个上了五十的人，竟然将书桌击穿一人大洞，吼道：「放肆！注意你的态度，你认为停你的职我愿意吗？但这是上级的决定。是李副总督亲自下达的命令！」

面对来自上面的巨大压力，王家岳此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想保护杨洲，然而自己也无能为力。要是不将杨洲调离扫黑组，上面随便安一个违抗命令的罪名就能够将他革职查办，放他大假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杨洲听了王家岳的话，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过分了，降低了话说的音调说：「抱歉，王局，我刚刚说的话冲动了。然而这些年来，我什么时候退缩过？那些犯罪分子把子弹寄给我，派杀手刺杀我，我都没有惧怕过，就是娇娇被绑架我也没有产生过退缩的意思。我们出生入死，拼死拼活，到头来一纸违抗命令的打定主意就让我们前面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而那些坏人却逍遥法外，悲哀啊，悲哀！这到底还有没有公理？还有没有正气？还有没有王法？」

王家岳只得安慰他道：「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去度假只是暂时的，正好也能够和小玉缓和一下紧张的关系。你放心，只要我王家岳还坐在局长此物位置上，我就不会让那些为非作歹的黑恶势力逍遥法外。」

事到如今，杨洲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也只有无可奈何地接受现实，带着小玉和娇娇去海洲三亚湾度假去了。

……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人间天堂大门处。

车门打开，浓烈的香水味混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方向东在车里坐了足足半分钟，才确信自己真的从那四面白墙里出来了。

三个月。对他来说像三年。今日他出来了，说是「保外就医」。为了保他出来，方东俊可是下了大手笔。

「董事长在楼上等你。」司机微微躬身，替他拉开车门。

人间天堂的VIP通道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线。两边的墙上是鎏金浮雕，希腊神话里的女体缠绕在葡萄藤间，饱满的果实让人想咬一口。方向东盯着那些浮雕，喉结滚动了一下。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包厢门缝里涌出来，门两侧站着两排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见他出来，齐刷刷低头：「东哥好。」

方向东没理他们。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包厢里烟雾缭绕，好几个中年男人在牌台面上鏖战，筹码堆成小山。沙发上坐着好几个浓妆的女人，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职业性的上下打量。

「来了，小东？」

方东俊从牌桌边站起身。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的钻石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走过来，拍了拍方向东的肩头，上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点。」他说，「没事，补赶了回来。」

「叔——」

「别说了。」方东俊抬手打断他，「进去吧，都给你安排好了。」

他朝包厢深处扬了扬下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门，方向东知道那后面是何——他来过不止一次，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光是望着那扇门，就让他心跳加速。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套间，灯光调得很暗，暧昧的粉紫色。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长发披散，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东哥。」

那声线软得能滴出水来。

方向东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望着她露在裙摆外的小腿，看着她锁骨下方的阴影，望着她的嘴唇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

三个月。

他觉着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每一人毛孔都在叫嚣着要吸饱水分。

他反手关上了门。

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茶几上摆着打开的洋酒，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还有几碟精致的下酒菜，动都没动过。

女人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线，只有裙摆窸窸窣窣的响动。

「东哥，等你很久了。」她伸手，指尖碰到他的领带，「让我好好照顾你。」

方向东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太大，女人微微「嘶」了一声，却没有躲，反而抬起头望着他，双眸里带着某种了然的笑意。

「急何，」她说，「一晚上呢。」

方向东没说话。他松开手，转而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女人身上有一股甜腻的香味，和包厢里廉价香水味不一样，是某种昂贵的、温柔的味道，像奶油，像蜂蜜，像一切他在里面时只能在梦里回味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微微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好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出来了，没事了。」

方向东没有说话。他闭着双眸，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三个月。那些铁窗，那些硬板床，那些清汤寡水，那些漫长的、没有任何颜色的日子。

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裙子很薄，布料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和他在里面触碰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不是冰凉的瓷砖，不是粗糙的囚服，不是冰冷的镣铐。

是活的，热的，软的。

女人配合地贴上来，笑声像一串铃铛：「东哥，你慢点——」

他把她按倒在沙发上。

酒瓶被碰倒了，冰块洒了一地，没有人管。音乐从门外隐约传来，沉闷的鼓点，像心跳。

方向东觉得自己的确是在吃。他在吃这三个月欠下的每一口肉，每一滴酒，每一寸女人的皮肤。他饿得太久了，饿得发疯，饿得眼里只剩下这具温热的、会喘气的身体。

他不清楚自己是何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室内里一片狼藉。酒渍在地毯上洇成深色的一块，靠垫掉在地上，他的衬衫皱成一团，扔在沙发扶手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女人业已走了。窗帘没拉严，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是清晨那种灰白的光。

方向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里面的时候，每天早上一睁眼，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天花板——只是更脏一些，颜色更深些许，有一道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他数过，一共四十七厘米。

现在此物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他真的出来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宿醉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又苦又干，像是含了一块生锈的铁。

门被敲响了。

「东哥？」是昨晚那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您醒了吗？董事长让人送了醒酒汤来。」

方向东没吭声。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也扎了起来，和昨晚那红裙子的女人判若两人。但方向东看她的眼神还是一样——像看一块肉。

门被微微推开一条缝，女人探进半个脑袋，见他坐在床上，笑了一下，端着托盘走进来。

「董事长说，让您先喝点汤，一会儿他去公司，让您跟着。」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俯身的动作让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方向东伸出手，一把将她拽到床上。

女人惊呼一声，手里的托盘差点打翻。醒酒汤晃了晃，洒出来些许，溅在床单上，深色的水渍渐渐地洇开。

「东哥——」她推他，「汤洒了——」

「洒就洒了。」

方向东把她压在身下，呼吸粗重。他身上还带着昨晚的酒气，眼睛里是某种浑浊的、贪婪的光。

女人不再推了。她望着他，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三个月，」她说，「真能憋成这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方向东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她。

窗外，这座城市已经彻底醒了过来。车流声，人声，极远处的施工噪音，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最后变成炽烈的一片。

等到方向东又一次从室内里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方向东坐进后座，靠进真皮座椅里。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在他面上，他闭上双眸，深吸了一口气。

方东俊的司机还在楼下等着，见他出来，替他拉开车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酒气、烟味、香水味，还混着别的什么味道。他身上何味道都有。

但他不在乎。

他睁开双眸，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广告牌，人群，车流。三个月前他看惯了的东西，现在每一眼都觉得新鲜。

「董事长说先吃饭，」司机在前面说，「然后去机构，夜晚还有安排。」

方向东「嗯」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空的。在里面待了三个月，他业已习惯口袋里何都没有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有烟吗？」他问。

司机从前面递过来一包，还有打火机。

方向东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被空调出风口吹散。他摇下车窗，把夹烟的手搭在窗框上，望着外面的街景。

阳光很好。晒在他手臂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沉沉地吸了一口烟，随后徐徐吐出来。

烟雾被风刮散，何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