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鬼婴

胖管事先行一步。

待师徒两人随后抵达张府的时候，张家大门敞开，见到两人身影，便乌拉拉一群人涌出来，将师徒二人恭恭敬敬给迎进府内。

望着架势，这张家怕是被那鬼物祸害得不浅。

进了大堂。

老道上下打量着堂内众人，这一帮人虽然大多面色憔悴，但印堂之间并无遭受邪疫的迹象。

他转头看向李长安，李长安也是摇了摇头，他这双双眸也没看到何鬼物。

榜文上说得清楚，遭了鬼的是张家家主。

便李长安直接追问道：「不清楚张员外在什么地方？」

于是这帮人又一窝蜂把两人领到一间厢房。

厢房上摆着几张太师椅，主位上病恹恹靠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这人面色发青，眼窝深陷，任人都瞧得出是命不久矣，怪不得没有出门迎接，这应当就是被鬼缠上的张员外了。

老道正要上前见礼。

李长安一把拽住他，指了指张员外的肩头，彼处坐着一人皮肤青黑，浑身浮肿婴儿状的小鬼，它踩在张员外肩头自顾自玩耍，时而用乌青的嘴巴贴住张员外的耳朵，瘪着的腮帮子一鼓，张员外就打一人哆嗦。

老道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箓，这次却是「灵锺生神符」，用于唤起目神。他拿符纸在跟前一晃，转头看向张员外的肩头，脸色顿时就凝重起来。

这张员外还有些开口的力气，他被这鬼折腾怕了，瞧见老道面色沉重，不由得忧心追问道：「玄机道长，这鬼您也不……很难对付么？」

老道答非所问，说了声：「凶得很。」

闻言，张员外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他幽幽叹息：「无缘无故，这是何鬼物要来害我张某人的性命？」

「什么鬼物？」老道呵呵一笑，「自然是令千金。」

张员外面色不渝：「道长不要开玩笑。」

「开玩笑？」老道却是反问到，「员外这几年难道没有溺死婴孩么？」

听到老道的话，张员外愣了一阵，再回过神，目光中竟带着一丝释然。

在生产力不发达的蒙昧时代，大多数地区都有溺死女婴的恶习，连许多大户人家都不能免俗，看来张家也是如此。

张员外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再没有办法呢？求道长救我一命。」

谁知，老道却给了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谁说没办法？老道我要起坛！」

在这方世界，道士和和尚一直是驱邪除妖的主力，但在竞争力上，和尚一贯搞不赢道士。为何？还不是只因道士在自己搞不定的时候，可以开坛做法，请来各位祖师以及神明为自己助拳。

业界有句话——没有何问题是开一次坛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把法坛摆高些。不仅如此，这句话是李玄霄说的。

吩咐下张府的众人去准备开坛的物件。

李长安凑到老道身旁，追问道：

「这小鬼真有这么厉害，需要开坛才能解决？」

这一路上，开坛只在老道嘴上出现过，从未付诸行动，自然主要原因是怂。

「开坛也不一定能对付。」不料老道却一反方才的气势汹汹，他叹了口气，指着那鬼婴说道，「作孽呀，那小娃也不清楚往这张家投了多少次胎，次次都被溺死，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才有如此怨气！」

李长安听完呡住嘴，半响才继续追问道：「那开什么坛？」

法坛可不是随便乱开，每种法坛都有自己专门的符箓、法器、步骤、经文，各种机巧都是各派的不传之秘。上景派只是一个小道派，传下的法坛科仪只不过两三种。

老道也大致为李长安讲解过。

「用诸真镇魔坛仪么？」

老道转头看着那鬼婴许久，神色游移不定，最后还是叹了一声，出声道：「用赦罪超化坛仪吧。」

………………………………

张家别院。

院门紧闭。

在院子的东角，摆起一座法坛，令旗、位牌、符简、章表……一应俱全，师徒二人守在坛边严阵以待。

而在院子的另一面，张员外躺在椅子上，竟是精力不济，已经沉沉睡去。

「师父？」李长安指了指员外。

「无妨。」老道摆摆手，「睡着总比醒着好。」

随后，他便示意徒弟做好准备，脚踏七星步，嘴中念起经文：「元始上帝，真符敕行。元始太真，五灵高尊。太微皓映，洞耀八门。五老告命，无幽不闻……」

行过一段科仪，老道打了个眼色。

早已等待多时的李长安，赶紧搬出一人小木盆摆在院子中央，盆子里是新鲜寻来的人奶再加上霜糖，这两样东西最是吸引小孩儿，算是投其所好，用来把鬼婴引离张员外，以便老道作法。

老道捏了一个法诀。

在李长安与刘老道紧张的注视下，鬼婴先是用鼻子嗅了嗅，在盆子边上转了几圈，最后终究耐只不过天性，一头扎进了盆里。

那鬼婴便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手脚并用从张员外身上爬下来，咿咿呀呀地爬到小盆子边。

这奶里放了特制的符水，这鬼婴一沾上便有些晕乎乎。

计划完成了一大步，李长安闷在胸口的一口气就要吐出去，耳边就响起老道急促的喊声。

「快！」

李长安一个激灵，一步就迈到鬼婴旁边，拿着一根红线套向鬼婴，因为怕把鬼婴惊醒，也不敢捆得太紧，粗粗捆上之后，便用木钉钉在地面。

老道已然掷出一道令牌，手舞足蹈，口中急急念出经文：「朱雀陵光，神威内张。山源四镇，鬼兵逃亡……」

隔得近了，李长安才发现，这鬼婴青黑的皮肤下隐约有着白色的斑纹，身体的肿胀让它大了不止一圈，但眼耳口鼻却没被肿胀盖住，只是眼眶中没有眼珠，口中没有舌头，五官都是黑漆漆的洞，看起来反倒更加恐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待到李长安退开，只觉得额头上凉飕飕的，拿手一抹，全是冷汗。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剩下最后的超度。

前面步骤的顺利让师徒二人都隐隐松了口气，后面的超度也很顺利。

在老道请动神明的帮助下，鬼婴的凶戾之气逐渐化去，身体也一点点从浮肿的死相变成正常婴孩的模样。

一炷香时间过去，鬼婴只剩下半身还有些浮肿。

可蓦然。

「鬼呀！」

一声不当时的尖叫。

原是张员外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瞧见一人下半身尽是青紫色浮肿的婴孩儿，下意识便惊叫了起来。

一张嘴他就意识到不妥，猛地捂上嘴巴。

可是。

鬼婴已然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