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意孤行

「鬼呀！」

听到这声惊呼，李长安旋即便意识到事情有变。

那鬼婴从木盆里抬起头，歪着脑袋四处瞧了一阵，很快便意识到自己遭了道士的道。

它突然露出大怒的表情，朱唇一张，一股低沉的尖哮从它嘴中澎涌而出，听的人头晕目眩，胸闷欲吐。

而在这尖哮声中，它又从新变作了青黑浮肿的样子，转了身，恶用力地转头看向张员外。

张员外被骇得连人带椅反倒在地。

老道赶紧对着李长安嚷道：「快护住张员外。」

可那鬼婴身子一扭，反而径直扑向了刘老道。

老道士措手不及，慌忙之下，拿着手边香炉、令旗胡乱砸过去，这些东西没加持法力也不过是寻常物件，碰到鬼婴的身体也直接穿了过去，根本阻挡不了鬼婴。

眨眼间。

鬼婴业已扑到了老道面前。

「吾命休矣。」

老道绝望地闭上双眸。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却从旁边伸出来，电光火石间抓住了鬼婴的后颈。

正是李长安在千钧一刻间赶到。

人鬼殊途，不仅在于人看不见鬼，也是只因正常情况下，两者之间不可触碰。而在这段时间，李长安却发现自己不仅能够注意到鬼，还可以触碰到鬼。

这大抵是小黄书上「通幽」给他带来的本事。

而这本事今天就救了老道一命。

鬼婴在李长安手中挣扎不休，皮肤的手感也是湿润滑腻得恶心，李长安也只得强忍着，不敢放手。

可鬼婴没挣扎几下，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又要来什么幺蛾子？」李长安却是不喜反忧。

果真。

「咔咔咔……」

在一连串的关节摩擦声中，那鬼婴的脑袋竟然转了180度，面朝向了李长安，而鬼婴的嘴巴不再是一团黑洞，瞧起来到像个人样，可嘴巴一张却没有舌头，只有口腔里一层层细密锯齿样的牙。

这一口下来，怕不止皮肉，连骨头都能嚼成渣渣。

李长安穿越时带的东西不多，除了小黄书，也就是一裤兜从酒席上拿的花生瓜子奶糖，这一人月过来，就只剩下一颗大白兔。

鬼婴张嘴就要咬，李长安赶紧丢了一小块白色物件进它嘴里，它反射性地闭上嘴，脸上竟然又露出安详得神色。

先前，往奶水里混符水的时候，随手也在奶糖上弄了些，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用上了。

「师父！」李长安大声喊道。

「哦。」

还沉浸在方才险象中的老道，慌忙回过神，他双手合出一人法诀，用大拇指扣住符笔，念到：

「一笔天地动,二笔祖师剑,三笔妖魔鬼怪避走千里远。」

紧接着，用毛笔涂上朱砂，点在鬼婴额头，也不第二笔，直接笔走龙蛇，一张符咒一蹴而就。

总算又将鬼婴给镇住了。

师徒不敢在大意，赶紧继续超度。

这次总算没出何差错。

终于，鬼婴在一片霞光中渐渐隐去。

师徒二人都一下散了架般，一屁股坐在地面。再看张员外，居然又业已昏倒过去。

…………………………

「缠住张员外的恶鬼已被老道超度，以后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安抚下张府家人，住进张家安排的小院，又将伺候的仆役散去，老道转头就对李长安出声道。

「张员外恐怕命不久矣，浑身精气早被消耗得七七八八，否则那鬼婴也不会这么容易被咱师徒超度。」

说着，老道拿出张家给的好酒灌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大葫芦，一面给徒弟讲起了江湖经验。

「这次的凶险，你小子也是见识到了，这大户人家的活计是能不接就不要接啊。」

「这恶鬼害人难不成也嫌贫爱富？」李长安一时半会儿没想恍然大悟。

老道冷笑一声，小声出声道：

「凡事冤有头债有主，作恶必有果报，平头百姓能做什么孽？朱门富贵又能做何孽？你望着哪个富贵人家的房子下没埋着好几个仆役，井眼里没填着好几个婢女。平头百姓闹鬼只不过鸡飞狗跳，大户人家那就要家破人亡！」

老道越说越激动，李长安心道：没看出来还是个老愤青。

老愤青敲着桌子，下了结语。

「越是富贵人家，越是凶神恶煞！」

「那城门上悬赏的蓝皮恶鬼又如何？」

李长安冷不丁问道。

「那蓝皮恶鬼呀，凶得很哦！」老道不以为意，摇头晃脑说起来，「看那榜文上所说，那蓝皮鬼已经有了实体，怕是修行有成的大鬼，唤声‘夜叉’也未尝不可，你师父这点道行……」

老道摇头不语，眼角却猛地瞧见李长安听得专心致志，就差没拿笔记下来。

「咦？这小子平日听我说这些，都是打马虎眼应付，何时候这么认真？」老道心里暗自念想，「不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刚想问什么，却蓦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锣鼓唢呐声。

老道再看自己徒弟，李长安面上业已挂起了歉意。

老道一下子霍然起身身来，两三门窜到门前，推开房门。

所见的是，小小的院子挤满人，几个吹拉弹唱的混在其中，使劲制造着声响，当头的竟是个身着绿袍的官人。

那官人朝着老道拱手做礼，说道：

「本官乃榆林知县王德元，见过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我么？

老道此刻正发愣，一时间也没回礼。那王县令也不作何在意，在妖魔存世的年代，笑傲公候的和尚道士不知几凡，他也就当老道是高人本色了。

「那蓝皮恶鬼为祸乡里，我榆林百姓都惶惶不可终日，玄机上人愿意挺身而出，不避艰险要为我榆林百姓除此孽障，还我一方清平，我王德元替榆林百姓谢过玄机上人！」

「哐当。」

老道眉毛胡子一颤，手里的葫芦掉落在地。

除去蓝皮恶鬼？我？

老道昏头涨脑之际。

「我师父昨日夜观天象查得……」李长安却从老道身后方出了来，「这恶鬼本是地府里一夜叉，趁地府不备逃到人间，化作美女吃人，只不过是方逃出地府，肚中饥饿身上乏力方才使诈，如今吃饱了人肉……」

言下之意唬得院子里的众人一片惊呼，饿得没力还能吃人，如今吃饱喝足那还得了！

老道瞧着这场景却是一阵无力。

这虚言恐吓的本事还是老道教给李长安的，可这小子现在摆出这一套，又是要干何？

李长安则瞧着效果不错，加了把料。

「昨日找来本地城隍询问，得知这恶鬼就好吃皮肉细嫩的少年少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此言一出，几个陪着父兄凑热闹的少年顿时吓得大声惊叫起来。

一阵混乱之后，总算有个聪明的。

「扑通」一下，扑倒在地。

「玄机上人救命！」

有个带头的，院子里就接二连三扑倒一大片，口中乱七八糟喊着些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道却越发无言以对。

你叫我救命？我又找谁救命？我这是收了个何徒弟？

李长安却没管自己师傅的苦瓜脸，笑着说道：「我师父乃是上景门掌教真人，小小一人夜叉，作何能劳驾他老人家亲自出马。」

说吧，他朝前跨出一步，走到老道身边。

「做这种小事的，自然是区区在下。」

老道脸色蓦然大变，他总算明白自己这个徒弟想要干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要独自去除掉那个蓝皮恶鬼！

老道一把拽住李长安，把他拉回了房内，关住房门，低声急切地喝问：

「你小子找死么？」

老道自己几十年道行都不敢去寻那恶鬼，李长安连门都没入，不就是茅坑里打灯笼么！

「师父。」李长安也清楚这难以让人接受，也只得解释道，「我有不得不去的苦衷。」

「师父！师父！」老道却不听李长安的解释，怒气冲冲说着，「我可不当一人死人的师父！」

「知道干我们这行何最重要？」

李长安回想先前的问答。

「吃饭？」

「屁！」老道澎湃得口水四溅，「当然是安全最重要！」

澎湃起来，老道就用手不停戳李长安脑袋，李长安晓得理亏，也没躲闪。

「没脖子上的家伙，你拿什么吃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莫逞强！莫逞强！」老道又不停快步来回走动，「我一路上给你说了多少次——莫逞强！」

「我教给你的冲龙玉神符，别的师兄弟都用来追妖索鬼，唯独我用来躲妖鬼，他笑我胆小，可最后作何样？还不是只有我活着！」

老道取出小葫芦，咕噜噜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的确如此，我说的就是你那玄霄师叔，逞强了一辈子，一大把年纪最后还让妖怪给吃了，连根骨头都找不到！」

说着说着，老道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他又拾起葫芦，这下眼中却露出一丝心疼，最后只是又喝了一小口，便小心塞住口子放回了怀中。

李长安欲言又止。

然后默默将手里的告示单摊开，再将怀中小黄书翻到恶鬼那一页，两厢放在一起。

两张图上的恶鬼尽管略有出入，但通过比较特征，却能发现这明显是同一个恶鬼。

老道愣愣地看着两张图，他总算明白李长安为何要逞此物能了。他晓得自己此物徒弟对这张图的执着，平时里没事都要翻开看上一看。

他突然霍然起身来，猛地一拍桌子。

「要找死你就尽管去吧，老道就当没你此物徒弟！」

说完，怒气冲冲推门而出。

而在他拍过的桌面上，一张朱砂勾勒，金线描边的符箓静静地躺在彼处。

许久之后。

李长安走出屋子，瞧着门外忐忑的人群，他笑着唤过王知县，递过去一张图纸。

「麻烦尽快帮我打造出来。」

「这是除魔用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