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月黑风高云重。
在东方天幕的边沿处,隐约见得雷霆乍起乍灭。
暴雨将至,夜色沉沉。
已是宵禁时分,城内各家早已闭门锁户,但平冶的西城门却反而悄然打开。一对城卒守在门旁的兵洞里,为首的是个浑身甲胄的大汉,正是这平冶镇抚司的百户,白日里与燕行烈照面的成梁。
俄而。
一阵子杂乱又密集的马蹄声中,便见得,百余骑骑士明火执仗鱼贯而入。
这帮人着装各异并非官兵,但瞧样子也不是贼匪。
尽管其中其中不乏面容凶恶携刀带枪的武士,但更多的却是些穿着袈裟、道袍、彩衣的方术之辈。
若是有老江湖在场,譬如刘老道这样的,只瞧上一眼,怕是会随即扭头就跑。
那伏在一名骑士身后的侏儒,虽是身形短小可笑,但他身前那名骑士并身下马匹,动作间僵硬死板,裸露在盔甲外的皮肤,被火光一照,隐隐透出些金属的放光,分明不是活人,乃是法术炼制的铁尸。
这侏儒莫不是湘西的「坐墓童子」?
而旁边一骑,手中提着一盏铜灯,非但没放出光亮,反将周遭的光线尽数吸入。火光环侍下,此人所在愣是比周围都要暗上几分。朦胧里,只瞧得一人又长又瘦的人影无声坐在鞍上。
这定是在淮阴凶名昭著的「怪影」。
另一面,一个大和尚袒胸露乳坐在鞍上,怀里还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这女子腰枝细长,像条蛇似的缠住和尚,容貌艳丽,就是嘴有些尖。时不时发出些蛇鸣也似的「嘶嘶」声响,原来是一只青城妇。那这和尚想必就是独爱各类女妖的悲风和尚。
…………
一一数下来,不是横行绿林的江洋大盗,便是凶名昭著的左道修士。总之,都是在镇抚司悬赏榜单上有名号的人物。
虽然都是些乖戾人物,但行动间却颇有章法,涌入城后野不喧闹,只就地散开,隐隐将一人朱门公子模样的年轻男子拱卫在中间。
「小人成梁,拜见左使。」
成梁越众而出,上前走了几步,远远地便拜伏在地。
然而。
等来的却是一阵让人不好意思的沉默。尔后隐隐响起几声嗤笑,甚至于,一名骑士故意策马从脑袋旁边走过。
成梁神色一变,只不过他既然背弃通贼叛节,此番又卖友求荣,哪里容不下这点羞辱。是以,他愈发低伏着身子,活似一条摇尾乞食的狗。
这番恭敬终于换来了「主人」的垂怜。
被称作「左使」的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紧随在他身侧的一名老者便越众而出,下马将成梁扶起来。
「成香主入教不久,便能立下如此大功,真是羞杀我这老朽啊。」
成梁赶紧顺坡下驴,拱手道:
「为我教做事,不敢居功。」
老者大笑着道了几声「后生可畏」,便收敛了神色,询问其燕行烈的情况。
「那燕行烈被我诓骗在一处宅院,因惧我教中耳目,须臾间也不敢外出露面,小人以保护的名义,部下了人手监视,到目前为止,并无异动。」
成梁方将此间情况一一道来,旁边却插进一人质疑的声音。
「听说那髯贼身旁多了个道士,你那些手下莫不是让人用幻术糊弄了,也不知道吧。」
成梁侧眼一看,是个抹着胭脂穿着彩衣的不男不女之人,面上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憎恶。他略一思忖,想起白莲教里有个叫桑冲的采花贼,惯爱化作女子混入人家后院奸淫女子,后来被镇抚司逮住,下狱逼供时挨了宫刑。想必方才策马而过的,便是此人了吧,作何又放出来了。
他神色不变,只拱手解释道:
「我已部下了符箓法器,不管是幻术还是遁术,都是无所遁形的。」
那人还待说话,却被老者打断了话头。
「用番子的手段对付番子,妙啊妙……」
老者抚须赞叹了几句。
「成香主。」
「属下在。」
「你是这平冶地主,此番可还有何良策能够教我?」
「左使带来的诸位教友都是本领高强之辈,此番行动定是无渝,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
「燕行烈老于军伍,若是纵马前去,难免打草惊蛇横生枝节,不若下马潜去,再将其重重围住,若如此……」
「燕行烈插翅难逃!」
…………………………
「轰隆」。
惨白的闪电割破了天幕,大雨如同天河倒悬般,席卷了平冶城这小小角落。
百余人或藏身檐下,或立在街道当中,或蹲伏在瓦顶,好似一张大网将一间小院重重围住。
小院中人并未安息,从窗格里透出些昏黄的烛光,映出两个剪影,似在对桌饮酒。
「燕兄,此番你已是插翅难逃,何不交出圣女束手就擒,何必累及那道人白白送了性命?「
成梁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可那院子里却半点回应也无,只有窗格上的剪影仍在淡然对酌。
「长老。」
白莲左使终于耐不住发话了,先前是怕误伤了屋中的圣女,才在包围成型后让成梁劝降,如今瞧这情形,燕行烈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负隅顽抗,如此便只好……他做了个手势……派人先进去试探一下。
老者得了指令,环顾场中,却愕然发现身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显然是怕点到了自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来这帮人都是声名赫赫的高手,一人赛一人乖张暴戾,若不是有左使压阵,哪儿能把它们捏合到一处,没成想……
「燕行烈威风至此啊!」
老者叹了口气,便将目光投向成梁。
成梁皮笑肉不笑,暗自道了声「老王八蛋」,又将目光转向自己身边唯一的手下。
这手下神色一愣,下意思左右一看,一张脸却是垮了下来。他们这帮子人本被安排监视这院子,可方才被嫌弃没本事,其他人都被远远撵走,只有他此物总旗被留了下来。
「大人。」
他也是在镇抚司当差的,哪里不晓得这燕行烈的威名,抬头要哀求成梁一声,却迎上了一张被雷光照得惨白,宛如恶鬼的脸。
他打了哆嗦。
…………
倒霉的总旗哆哆嗦嗦站在了房门前,眼前这扇木门仿佛是钢筋铁铸,似有千钧之重,他磨磨蹭蹭许久,愣是没有推开。
他偷偷用往后觑了一眼。
院子的大门口处,他的上司平冶镇抚司百户成梁,慢条斯理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意思业已是不言而喻。
罢了,早死晚死都是个死。
总旗一咬牙,撞进了门去。
「啊!」
一道炸雷伴着尖叫。
惨白的雷光里,成梁「呛」地拔出了腰刀;老者并指成决口中微动;怪影手中铜灯大放光华;坐墓童子退进了阴影更深处,只留下他的铁尸骑士瞳孔猩红……
连那白莲左使也将手中扇骨握得咔擦作响,便要下令,让众人强行突入。
那总旗却跌跌撞撞又跑了出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成梁上前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拖出院落。
「里面怎么回事儿?」
总旗神色古怪。
「假人。」
「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跑了。」
………………
闯入屋子的白莲教众,似乎惊扰到了拿着空杯子对酌的「李长安」与「燕行烈」。他俩转过头来,白得诡异的脸颊上,两团艳丽的腮红显得格外的刺眼与嘲讽。
成梁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惊是怒是惧,只抽出刀子乱刀砍过去。
没几下,便只有一堆碎木上,飘着两张纸人。
那两人竟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气急败坏在屋子里扫了一眼,瞧见角落了搁着麻布口袋。
抱着莫须有的希望,他上前解开了袋子,结果里面绑着个浑身腥膻的老倌儿。双目凸出,面色灰白,显然毙命已久。
「人呢?!」
身后白莲教众投来的目光让成梁芒刺在背,在自个儿的脖子被扯过去质问之前,成梁抢先把那倒霉的总旗扯住。
「哪儿去了?!」
「大人,确实没见着那燕行烈出入啊。别说是他,连过路的人也没好几个,也就卖炊饼的武二郎,收粪的牛臭……」
可怜总旗已骇到语无伦次。
「……还有个羊贩子,他的羊个头真大,快赶上一头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