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国合纵
第五章五国合纵
雪落洹水时,会盟台刚筑好最后一层土。
这是片河滩地,洹水在此拐了个弯,冲积出方圆数里的平野。五座大帐呈五角排列,中央垒起三丈高台,台上插着五色旗——东青齐、南赤楚、西白赵、北玄燕、中黄魏。
魏无忌站在魏国大帐前,望着纷纷扬扬的雪。
「公子,楚王的车驾已过牧野。」苏厉从身后方走来,肩头落了一层白,「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两个时辰。」
「楚王熊完性子急,早到是给我们下马威。」无忌掸了掸衣袖上的雪,「燕赵两国呢?」
「燕军昨夜已扎营北岸,赵军午时可到。」苏厉顿了顿,「只是……齐国使臣说,齐王染恙,由相国后胜代君会盟。」
无忌眼神微冷:「染恙?怕是看秦军还未出函谷,想再观望观望。」
「要臣去‘请’吗?」
「不必。」无忌回身走向高台,「他会来的。」
登上高台时,雪下得更密了。黄河故道吹来的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位侯赢已在台上等候,面前摆着一方沙盘,沙盘上山川城池皆备,插着五色小旗。
「楚军三千,驻南坡。燕军两千,驻北岸。赵军未至。」位侯赢手指划过沙盘,「齐国只来了八百护卫,扎在西侧矮丘——后胜这是来做买卖,不是来会盟。」
「他会改主意的。」无忌在沙盘前蹲下,拾起代表魏军的黄色小旗,插在洹水南岸,「朱亥那边如何?」
「三千武卒已就位,墨麟领一千伏于东林,墨麒领两千列阵台前。」位侯赢又拾起一面黑色小旗,插在沙盘西侧的函谷关,「秦军王龁部,前锋已至曲沃。」
曲沃距洹水,只不过五日路程。
无忌盯着那面黑色小旗,良久,道:「开始吧。」
第一声号角在午时三刻响起。
楚王熊完第一人登台。这位四十许岁的楚王披着赤色大氅,内穿犀甲,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两排虎贲卫士,每一步都踏得台板闷响。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高台,哼道:「魏王呢?」
「王兄身体不适,由无忌代君会盟。」无忌拱手。
「呵。」熊完径自在南席坐下,「听说秦人出关了?五万?还是十万?」
「五万。」
「五万就吓得你们会盟?」熊完接过侍从递来的热酒,一饮而尽,「我楚国有带甲百万,秦人若敢来,正好试试新铸的剑利不利。」
话音刚落,台下传来马蹄声。
赵国的大旗出现在视野中。赵军清一色白马白甲,为首的是个年少将军,顶多二十出头,却已满脸风霜之色。他登台时解下佩剑递给卫士,动作干净利落。
「赵偃。」年轻人抱拳,「代我王赴会。」
「平原君可好?」无忌问。
「叔父在邯郸养伤。」赵偃眼神一暗,「去年秦攻阏与,叔父亲率援军,中流矢伤了肺,至今咳血。」
气氛凝重了几分。
赵偃猛地抬头,手按剑柄:「楚王若想试试赵人的剑,偃愿奉陪。」
熊完放下酒爵:「赵王派个娃娃来,是不把会盟当回事?」
「好了。」无忌横在两人之间,「秦人未至,我们先斗起来,正合了秦王心意。」
此时北面传来鼓乐声。燕国的玄旗徐徐靠近,车驾华盖,仪仗森严。燕王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裹着厚厚的狐裘,由两名宦者搀扶登台,边走边咳。
「燕国苦寒……让诸位见笑了。」燕王喜在席上坐下,随即有侍者端来火盆,「秦人……真出关了?」
「千真万确。」无忌道。
燕王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只剩齐国。
日头偏西时,西边矮丘上终于有了动静。一列车驾慢悠悠驶来,车上插着齐国的青旗,却无甲士护卫,只有百来个仆役。车到台下,帘子掀开,露出相国后胜那张圆胖的脸。
「路上雪大,耽搁了,耽搁了。」后胜笑着登台,对众人团团作揖,「我王本当亲至,奈何偶感风寒,特命胜代君会盟,还望诸位海涵。」
熊完冷笑:「齐国距此最近,反倒来得最晚。怕是路上不只遇雪,还遇了秦使吧?」
后胜脸色不变:「楚王说笑了。秦齐交好不假,但那是往日。今日五国会盟,齐自是诚心而来。」
「诚心?」赵偃忽然开口,「那为何只带八百护卫?是觉得我四国兵马护不住齐相,还是齐相根本不信此盟能成?」
这话尖锐,后胜面上的笑容终于僵了僵。
无忌适时举起酒爵:「雪天路难,齐相能来便是诚意。诸君,且满饮此杯,暖暖身子。」
众人举杯,气氛稍缓。
但酒过三巡,话还是要说开。
「直说吧。」熊完第一人放下酒爵,「会盟会盟,总要有个盟约。魏国牵头,想必已有章程?」
无忌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台下,三千魏武卒列阵肃立,玄甲映雪,肃杀无声。更远处,墨家新制的十二架投石机在营中露出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章程很简单。」他回身,目光扫过四国君臣,「合纵。」
台上一片寂静。
「老调重弹。」熊完嗤笑,「苏秦当年也说合纵,结果呢?五国联军伐秦,连函谷关都没摸到就散了。」
「只因当年五国各怀心思。」无忌道,「楚想占韩地,赵要吞中山,燕图齐城,齐望宋土——人人都想趁机捞一把,谁肯真心攻秦?」
后胜笑眯眯接话:「那信陵君以为,这次就不各怀心思了?」
「这次不同。」无忌走回席间,手指蘸酒,在案几上画了个圈,「只因这次,秦要的不是一地一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秦要的,是天下。」
雪落在案几上,酒迹渐渐模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秦王政此人,诸君或有耳闻。」无忌继续道,「十三岁即位,二十二岁亲政,囚太后,逐嫪毐,杀成蟜。他眼中没有盟约,没有道义,只有一样东西——」
「法。」赵偃忽然道。
「对,法。」无忌转头看向他,「秦法严苛,却让秦人闻战则喜。为何?因为斩首可授爵,得地可分田。秦人打仗,是为自己打。而我六国之兵,是为君王打。这就是区别。」
燕王喜咳嗽两声:「那……那合纵就能赢?」
「不合纵,必死。」无忌说得斩钉截铁,「秦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一心。我六国则各怀鬼胎,今日你攻我,明日我伐你。如此下去,十年之内,必被秦各个击破。」
他再次起身,这次声线提高:「诸位今日来此,不是只因喜欢魏国,更不是只因信我无忌。而是只因怕——怕秦军东出,怕国破家亡,怕宗庙不保!」
风雪骤急。
「既然都怕,何不把怕变成力?」无忌张开手臂,「五国合纵,兵合一处。秦攻赵,则四国救赵;秦伐楚,则四国援楚。秦再强,能这时与五国开战否?」
熊完眯起眼:「话说得好听。兵合一处,谁来掌帅印?粮草如何分?战利作何算?这些不说清,盟约就是张废帛。」
「楚王问得好。」无忌击掌,「那就说清。」
他示意苏厉。苏厉捧上一卷帛书,当众展开。
「一,盟主五年一推,首任由魏暂领。」
「二,各国出兵,按国力分摊。魏出五万,楚八万,赵六万,燕三万,齐四万——共二十六万大军,由盟主统一调遣。」
「三,粮草各备三月,后续由各国轮流供应。」
「四,所得城池土地,按出兵多寡分配。若秦割地求和,同理。」
条条清晰,句句分明。
后胜拨弄着算珠:「齐国出四万兵,供粮却要与楚赵同列,未免不公。」
「齐地富庶,粮产倍于他国。」赵偃冷冷道,「若觉得亏,能够多出兵少供粮——只是不知齐军的矛,利否?」
「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了。」燕王喜又咳嗽起来,「这些……这些都可再议。孤只问一事:若合纵成了,真能……真能截住秦人?」
所有人转头看向无忌。
无忌沉默不一会,忽然道:「墨麒。」
「在。」台下传来回应。
「演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令旗挥动。
三千魏武卒开始变阵。盾牌举起,长矛前伸,弓箭上弦——这些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的动作。三千人如一人,举盾时只闻一声闷响,踏步时只闻一声齐震。更诡异的是,军阵移动时,地面积雪竟自行排开,露出干硬的土地。
「这是……」熊完站起身。
话音未落,军阵中升起十二架云梯。那不是普通的云梯,梯身裹铁,下有轮,可推动。云梯顶端设有平台,平台上站着弓弩手。
但真正让四国君臣色变的,是云梯后方的东西。
那是十二具庞然大物,以巨木为架,牛皮为囊,前端悬着硕大的铁笼。随着令旗再挥,士兵点燃铁笼中的物事——那物事燃烧时发出刺目的白光和浓烟,之后,铁笼被抛射出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是抛向空中,而是平射。
铁笼划过三百步距离,重重砸在预先立好的木靶阵中。
「轰——!」
巨响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木靶被炸得粉碎,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即便隔了三百步,台上众人仍能感到热浪扑面。
后胜手中的算珠掉在地上。
熊完张着嘴,说不出话。
燕王喜忘了咳嗽。
赵偃死死盯着那十二具怪物,眼中迸出精光:「此……此为何物?」
「霹雳车。」无忌平静道,「墨家所制,可抛射火雷,三百步内,城墙可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的霹雳车,魏国已有一百架。」
寂静!只有风雪呼啸,和极远处木靶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熊完徐徐落座,声音干涩:「若五国合纵……此物可共用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无忌答得干脆,「不但霹雳车,墨家所制强弩、云梯、冲车,皆可共用。不但共用,还可助各国工匠习得制法。」
后胜咽了口唾沫:「此言当真?」
「当真。」
「那……」燕王喜声线发颤,「盟约……何时签?」
无忌看向位侯赢。位侯赢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早已拟好的盟约。帛书在案几上摊开,上面已有魏国的玺印。
「今日。」无忌说,「此刻。」
他率先割破手指,将血按在帛书上。
然后是熊完。楚王咬破拇指,重重按下。
赵偃抽出匕首,在掌心一划,血滴如注。
燕王喜颤抖着刺破指尖。
最后是后胜。这位齐相迟疑再三,终究还是咬咬牙,按下了指印。
五道血印,在雪白的帛书上格外刺目。
无忌举起帛书,面向台下三千将士,面向更极远处的五国军营,朗声道:
「今日,魏、楚、赵、燕、齐五国会盟于此,歃血为誓:秦乃虎狼,屡犯山东。我等共举义兵,合纵抗秦。秦攻一国,则五国共击之;秦割地,则五国共分之。此约既立,天地共鉴,若有背者——」
他顿了顿,声线穿透风雪:
「五国共诛之!」
「共诛之!」三千武卒齐声怒吼。
声浪震得高台微颤,震得旌旗猎猎,震得洹水两岸积雪簌簌落下。
会盟成了!但无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夜宴设在魏军大帐。五国君臣难得聚在一处,酒过数巡,气氛热络不少。熊完拉着赵偃比剑,后胜和燕王喜凑在一起算财物粮,只有无忌坐在主位,静静望着这一切。
位侯赢悄无声息地走来,低声道:「公子,刚收到密报。」
「说。」
「两件事。」位侯赢声线压得更低,「一,秦王政已得知五国会盟,命王龁停止东进,原地待命。」
无忌点头:「意料之中。第二件?」
「二,」位侯赢顿了顿,「三日前,有客星犯紫微。太史令占卜,说……说帝星飘摇,将星西指。」
「西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正是。」位侯赢抬眼,「西方,不止有秦。」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忌手中酒爵一顿。
帐外风雪更急,拍打得帐布噗噗作响。极远处传来楚军将士的歌声,苍凉悠远,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知道了。」无忌将酒一饮而尽,「让墨麒墨麟抓紧练兵。开春之前,我要注意到一支真正的联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诺。」
位侯赢退下后,无忌独自走出大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雪已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走到营垒边,望着西方。那里是秦国,是函谷关,是王龁的五万大军。
但更西处呢?
他想起梦中那片黑水,那些鹰旗。
客星犯紫微……帝星飘摇……
「公子。」身后传来声线。
无忌回头,见赵偃提着酒壶走来。年轻人脸上有酒意,眼神却清醒。
「平原君让我带句话。」赵偃递过酒壶,「他说,信陵君是真心合纵,赵国会盟也是真心。但真心……有时敌只不过时势。」
「时势?」无忌接过酒壶,灌了一口。
「秦强,六国弱。纵有盟约,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赵偃也望向西方,「秦人最善分而化之。今日许楚商於之地,明日允齐宋国故土,后日又给燕辽东之利……盟约,在利益面前,薄如蝉翼。」
无忌沉默不一会,忽然问:「若我告诉将军,秦非真正的敌人呢?」
赵偃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忌转身,正对赵偃,「有比秦更可怕的敌人,正在来的路上。而合纵,不是为了抗秦,是为了在那敌人到来之前,让华夏先变成一人拳头。」
风雪卷起两人的衣摆。
赵偃盯着无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公子这话,该在台上说。」
「台上说,有人信吗?」
「不信。」赵偃摇头,「但我信。」
他拍拍无忌肩头,回身回帐。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平原君还有句话。」
「什么?」
「他说,若真到了那一天——那个比秦更可怕的敌人来时——赵国,会站在公子身后。」
赵偃的身影没入帐中。
无忌独自立在雪里,好一会。
然后他仰头,望向夜空。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满天星斗。那些星辰冷冷地闪烁着,其中有一颗格外亮,亮得不正常,正徐徐划过天际。
客星。
他想起位侯赢说过的那些话:黑水西来,鹰喙东指。
「快了。」他低声自语。
身后传来踏步声。朱亥捧着大氅走来,为他披上:「公子,夜深了。」
「朱亥。」
「在。」
「你说,」无忌裹紧大氅,「人为何要看星星?」
朱亥愣了愣:「这……属下不知。」
「只因星星在那里。」无忌说,「也只因,有些东西,只能从星星彼处看到。」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方,回身回帐。
帐内灯火通明,五国君臣还在饮酒作乐。盟约刚立,正是宾主尽欢时。
但无忌清楚,欢宴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而他要做的,是在暗流变成惊涛之前,造一艘足够大的船。
一艘能载着华夏,驶向星海的船。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