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函谷血战
第六章函谷血战
函谷关的城墙在晨雾中显出轮廓时,联军大营已响起第三遍号角。
魏无忌站在辕门望楼上,目光越过五里平原,落在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屏障上。那是天下第一关——两山夹峙,中通一线,城墙依山势而建,高五丈有余,箭楼密布,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秦军守将是章邯。」墨麒在一旁展开地图,「此人乃秦国少壮派将领,善守城。关内现有守军两万,粮草充足,箭矢可支三月。」
墨麟补充道:「探马来报,王龁的五万援军已出咸阳,最迟十日可至。若十日内不能破关,我军将腹背受敌。」
「十日。」无忌重复着此物数字。
身后传来踏步声。楚王熊完披甲登楼,赤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信陵君,何时攻城?」
「辰时三刻。」
「好。」熊完咧嘴一笑,「让秦人见识见识楚剑之利。」
赵偃和燕王喜也相继登楼。赵军白马白甲列阵于左,燕军玄旗玄甲列阵于右。齐军青旗则在中军后方——后胜终究只派了两万兵,还都是老弱。
「霹雳车都就位了?」无忌问。
「八十架,分四阵。」墨麒答,「每阵二十架,轮流发射,可保火力不绝。」
「火雷呢?」
「备足三百枚。」
无忌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露鱼肚白,晨雾开始消散。他回身,面对众将:「今日之战,不为攻城略地。」
众人一愣。
「那为何?」燕王喜疑惑。
「为试剑。」无忌一字一句,「试我五国联军之剑利否,试墨家新器之威否,试合纵之约坚否。函谷关是块磨刀石——磨好了,刀可斩秦;磨不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磨不好,这脆弱的联盟就会崩碎。
辰时三刻,第一声战鼓擂响。
八十架霹雳车同时发出怒吼。
那声线不像人间所有——像是巨兽咆哮,又像是天雷炸裂。八十枚火雷划破晨雾,拖着黑烟与火光,飞向函谷关城头。
章邯站在西侧箭楼上,脸色铁青。
他见过投石机,见过床弩,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那些铁笼在空中旋转,越飞越近,越近越大,最后——
「轰!!!」
第一枚火雷砸中城墙。
不是碎裂,是爆炸。
铁笼炸开的瞬间,火光冲天,气浪将附近的秦军掀飞出去。碎石混合着铁片四溅,击中者非死即伤。更可怕的是,爆炸引燃了城头的火油与箭垛,火焰迅速蔓延。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八十枚火雷如陨石雨般落下。
函谷关城头化作火海。
「举盾!举盾!」章邯嘶吼。
但盾牌挡不住爆炸。一枚火雷落在箭楼旁,整个箭楼晃了晃,轰然坍塌。楼中的弓箭手来不及逃出,被埋在一片瓦砾之下。
「将军!东墙塌了一角!」副将满脸血污奔来。
章邯奔到垛口前,只见东侧城墙被连续三枚火雷击中,夯土墙体外裂,露出里面的木架。再来几枚,那段城墙必垮。
「灭火!快灭火!」他吼着,自己却清楚没用。火油沾上火雷燃起的烈焰,水泼上去只会让火势更猛。
城外,联军阵中响起欢呼。
熊完大笑:「好!好个霹雳车!再来一轮,城墙就塌了!」
但无忌抬手:「停。」
令旗挥动,霹雳车停止发射。
「为何停?」熊完急道。
「火雷不多了。」墨麒解释,「需留一半备用。且城墙已损,该步兵上了。」
第二通战鼓响起。
这次是云梯。
五十架改良云梯被推出阵前。这些云梯高六丈,下有四轮,可推动。梯身包铁,箭矢难穿。更奇的是,梯顶设有折叠平台,平台可容纳十名甲士,升至与城头齐平时,平台前板倒下,便成一座桥。
「墨家巧思,果然了得。」赵偃赞叹。
云梯在盾阵掩护下徐徐推进。城头上,幸存的秦军开始还击。箭雨落下,钉在包铁的梯身上叮当作响,却难阻其前进。
秦军搬来早就备好的滚木擂石,从垛口推下。巨大的圆木和石块顺着云梯滚落,砸得梯身震颤。一架云梯被圆木砸中中间关节,咔嚓一声断裂,梯上士兵惨叫着摔下。
章邯抹了把脸上的血,喝道:「滚木!擂石!」
但更多的云梯抵住了城墙。
折叠平台展开,联军甲士跃上城头。
短兵相接。
熊完亲率楚军登城。这位楚王手持重剑,一刀劈开一名秦军的盾牌,再一刀斩断对方手臂,血溅三尺。他身后的楚军皆是悍卒,赤甲在火光中如流动的血。
赵偃则从另一侧登城。赵军善用长戟,结阵而战。三戟前刺,必有一中;五戟横扫,无人敢近。燕军跟在赵军侧翼,专补缺口。
最勇的却是魏武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墨麟亲自带队,持双戟冲在最前。他不再掩饰吴起记忆苏醒后的战法,双戟翻飞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声。一戟格开三杆长矛,另一戟横扫,三名秦军捂着喉咙倒下。
「那是……吴起的‘风雷戟法’?」章邯在远处看见,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戟法。秦国宫廷秘藏的兵书里,有对吴起武艺的记载。可吴起已死百年,此人是谁?
不容他细想,战局已急转直下。
东侧城墙终于垮塌。
那段被火雷反复轰击的墙体,在一声巨响中向内倾倒,露出三丈宽的缺口。尘土未散,魏武卒已如潮水般涌入。
「堵住缺口!」章邯拔剑冲下箭楼。
但晚了。
墨麒率两千武卒从缺口杀入。这些武卒训练有素,入城后不散不乱,结阵推进。盾在前,矛在中,弓在后,步步为营。秦军试图反扑,却被阵型绞杀。
章邯冲到缺口处时,正遇见墨麒。
两人对视一眼,都怔了怔。
章邯在墨麒眼中看到了不属于此物年龄的沧桑,墨麒在章邯眼中看到了绝望与决绝。
「降吧。」墨麒说,「关已破,抵抗无益。」
「秦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章邯举剑。
他身后方还有百余亲兵,个个带伤,却无人后退。
墨麒叹息,抬手:「弓。」
后排武卒张弓搭箭。
「放!」
箭雨落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亲兵们举盾遮挡,仍有人中箭倒地。章邯挥剑拨开数箭,却有一箭射中他左肩,箭头透骨而出。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将军!」亲兵欲扶。
「退下。」章邯以剑撑地,重新霍然起身。他环顾四周——城墙多处起火,缺口处涌入的联军越来越多,秦军节节败退。
败局已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忽然笑了,笑得惨然:「原来如此……霹雳车、云梯、还有你这身戟法……这根本不是六国该有的东西。」
墨麒沉默。
「告诉信陵君,」章邯拄着剑,一步步退到城楼边,「他赢了今日,却赢不了明日。秦国的根基不在函谷,在人心。只要耕战之策不变,秦人就源源不断。今日死两万,明日可征四万。今日失函谷,明日可取赶了回来。」
他已退到垛口边,身后方是五丈高空。
「而你们,」他扫视城下的联军旗帜,「楚贪赵躁,燕弱齐疑,魏国……魏国不过出了个信陵君。待他一死,这联盟还能维持几天?」
墨麒上前一步:「将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必多说。」章邯抬头望天,晨光刺破雾霭,照在他满是血污的面上,「章邯受王命守关,关破,唯死而已。」
他反手握剑,剑尖抵住心口。
「且慢。」一人声线传来。
无忌登上城头。他未披甲,只着深衣,在尸山血海中显得格格不入。
章邯盯着他:「信陵君是来劝降的?」
「是来送将军一程。」无忌走到三丈外停步,「将军方才那番话,说得在理。秦之强,强在制度。六国之弱,弱在人心涣散。」
「既知如此,何必徒劳?」
「只因看见了一道光。」无忌徐徐道,「一道比秦更暗,比死更冷的光。它从西边来,所过之处,文明成灰。若让秦一统天下,以严法治民,以耕战为纲,在那道光来临时,华夏或有一战之力。但若六国继续内斗,待那道光至……」
他顿了顿:「皆成齑粉。」
章邯愣住:「你说何?」
「将军听不懂不要紧。」无忌拱手,「只需清楚,无忌今日破关,非为灭秦,实为救秦——也救六国。」
「荒谬!」章邯怒笑,「刀兵加身,却说救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时间会证明。」无忌侧身让路,「将军若想死,请便。若想活,我可放将军回咸阳,带句话给秦王。」
章邯的手在颤抖。
剑尖已刺破皮甲,抵在皮肉上。只需一送,一切就结束了。可他忽然想起出征前,秦王政在章台宫说的话:
「函谷关是秦的咽喉,也是秦的眼睛。你要替寡人看着,望着山东六国,究竟在做何。」
他看着无忌,望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兵器,看着城下纪律严明的联军。
然后,他松开了剑。
剑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什么话?」章邯哑声问。
无忌走近两步,轻声道:「告诉秦王,他的敌人不在东方,在西方。若他愿联手,我可让出函谷关。」
章邯瞳孔骤缩:「你……」
「去吧。」无忌转身,「朱亥,备马,送章邯将军出关。」
日落时分,联军全然控制了函谷关。
关内尸横遍野,残火未熄。楚军和赵军在清点战利品,燕军忙着扑灭余火,齐军……齐军在帮后胜计算此战耗费的财物粮。
无忌登上西侧箭楼,望向咸阳方向。
章邯的单骑已消失在山道尽头。
「公子真放他走?」墨麒问。
「嗯。」
「那话也是真的?愿让出函谷关?」
「真的。」无忌转身,「墨麒,你觉得这关城如何?」
墨麒想了想:「天险。」
「是啊,天险。」无忌抚摸着垛口上的血迹,「可再险的关,也挡不住人心。今日五国齐心,半日破关。明日若五国离心,这关守得住吗?」
墨麒沉默。
「真正的关,不在山间,在这个地方。」无忌指了指胸口,「我们要建的,是人心之关。函谷关……只不过是块砖。」
位侯赢悄无声息地出现,手中拿着一卷帛书:「公子,临淄来信。万象阁第三批学子考核完毕,共录取一百二十人,其中‘异术科’有三人值得关注。」
「说。」
「一人能观星测雨,准确无误。一人通晓金石冶炼,所铸铁器比寻常坚韧三成。还有一人……」位侯赢顿了顿,「自称能听懂鸟兽之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无忌挑眉:「真假?」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试过了,真。」位侯赢道,「此人能唤来群鸟,驱走毒蛇。虽不知原理,但确有其能。」
「好。」无忌点头,「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方。夕阳沉入群山,暮色四合,天边泛起第一颗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墨麒,墨麟。」
「在。」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给你们三个月。」无忌道,「以函谷关为基,建一座新城。城内设武库、匠坊、学舍、粮仓。此城不属魏,不属楚赵燕齐,属联军——属未来那,可能需要面对星辰的华夏。」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诺!」
无忌走下箭楼时,熊完正在关城内大摆庆功宴。楚军将士围着篝火烤肉饮酒,歌声嘹亮。赵偃和燕王喜在商议如何分配关内缴获的军械。后胜则拉着几位将领,滔滔不绝说着合纵之后的通商之利。
一切像是都很美好。
但无忌清楚,这只是开始。
函谷关破了,秦军退了,五国盟约经历第一场考验而弥坚。
可西方那道「光」,还在来的路上。
他抬头,寻找夜空中那颗格外明亮的客星。
找到了!它比昨夜更亮,移动的轨迹也更明显。
像一只眼睛,冷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片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
无忌握紧袖中的那卷《吕氏春秋》。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