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入贡

长沙。

自此长沙朝仪定下来，继续入贡中原以后，范质和副使这几天过得可不轻松。从大晋朝廷的角度来讲，有藩镇自愿输送财物粮，这是心中有君父的一种表现，理应大大鼓励才对；可是傻子都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些财物粮吃起来，说不定就会把自己给烫的满嘴血泡。

朝仪之后，楚王马希范还召见了范质他们两次，每次都是赋诗作画，观景赏花。平时的时候，十六学士也是经常登门拜访，异常的热络。这天策府的十六学士（拓跋恒、石文德除外），谈论起诗画来，还真不白给，各个见识卓越、文采飞扬，长期深受北方武夫荼毒的范质，没想到自己还有一日能够如此高谈纵论，真有点恍然前世的感觉：十八年寒窗苦读，终于有了发挥的地方，不像在北方，尽管有个翰林学士的名衔，地位还不如禁军那群武夫帐下的一个小小的刀笔吏。要不是心里存着事，范质这段日子也是过得惬意的很。

范质这两天真有点茶不思，饭不想，他和副使分住两院，在长沙也呆了十天了。可这楚王即不放行，而不谈条件。这日子表面上望着很轻松，可是范质的心里却是越来越压抑。楚王既然打定主意要在此入贡，却又不向自己透露，这说明何，说明楚国内部还没达成一致。希望他们的条件不要太苛刻了。

可慢慢的，范质就觉得不是味儿了。范质是读书人不假，可也不是书呆子，就算是像孔乙己那样的书呆子，买酒的时候也是知道要排出五个铜板的。这楚王要向朝廷又一次入贡，他到底是想求何封赏呢？想象皇上那阴郁的眼神、枢相那冷冷的目光，重元殿金甲武士那泛着青光的长刀，还有副使那闪烁的表情，范质就点不寒而栗，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这条件可不能随口答应。

这一早上，就见门房前来禀报道：「大人，徐仲雅徐大人求见。」

这时听到门房的禀报，连忙说：「还不快请徐大人进来。」说着自己还撩开门帘，使阶而下迎接徐仲雅。

不多时，徐仲雅那经典的嬉笑声便传来：「呵呵，文素兄，告诉你个好消息呀。」

在长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哪有什么喜事呀。话虽如此，范质却也不好表露出来，淡然的笑言：「东野兄，在下何喜之有呀？」

徐仲雅像是完全没看出来范质笑的勉强，一本正经的出声道：「楚王让在下来探望探望文素兄，若文素兄身体无恙，明日就送先生北归了。」

范质如困鸟脱笼一样，当下喜道：「此时当真。」

徐仲雅满脸笑容的点了点头，并且向大厅里看了看。

范质用手一拍额头，笑言：「东野兄，赎罪，赎罪。看我都忘了，请你来大厅坐了。请，请。。。」

徐仲雅却出声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下也是沾了文素兄的光呀。」

范质将徐仲雅让到客厅落座，方说道：「在长沙这几日，倒是多多打扰了楚王爷，这。。。」

徐仲雅笑着拦道：「文素兄，代表朝廷，不远千里，奔赴我大楚。我大楚自楚王而下，对先生都是感激的很。大楚地处偏僻，我王代天巡守此地，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今日恰逢天使到来，就想多留天使几日，也好回到朝中将我楚王对朝廷拳拳敬重之心，将我大楚风土人情，地域形势，向皇上细细表明。」

范质借口道：「这个自然，此物自然。在下在楚中几日，业已深感大楚之富庶，民风之和善，这都是楚王和诸位大人勤于施政的缘故了。不知明日，几时启程啊？」

徐仲雅面带笑容，细细的品着茶水，却不答话。

范质心下着急，却又不好催促，只好按下性子默默等待。

可是徐仲雅还真是品茶的高手，这杯茶水他品了半天才喝下去了一小口。这客厅的气氛就隐隐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范质的脑子还真是好使，他望着徐仲雅心下觉得奇怪，即仔细的又会想了一面刚才说的话。有个问题他注意到了，徐仲雅第二句话说的是「若文素兄身体无恙，明日就送先生北归了。」这段时间范质和徐仲雅他们虽不能说是天天见面，但接触也是相当的频繁，范质来到长沙以后身体一贯都很好呀，怎么会说这么一句呢？

范质脑筋急转，探询的问道：「楚王可是有何事情，让在下向皇上禀报吗？」

徐仲雅听了这话，才徐徐的将茶杯放下，笑容淡了下去，一脸踌躇的长叹一声出声道：「大楚地处偏僻，物产不足，楚王治理此地难啊。」

范质心道：条件来了，忙谦虚的道：「楚王仁者爱民，东野兄等皆治世之良才，想必再难的事也是迎刃而解。」

徐仲雅却似没有听清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那副苦脸，道：「难啊，难啊，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范质心里一跳，楚王这是想干何？他已经接受了皇上的封赏，现在是一方诸侯，代天巡守，作何能说是名不正呢？

徐仲雅把玩着茶杯，继续说道：「皇上用竹册封我王，此三公之礼也。楚地百姓，人皆有怨望，都说‘当今日子，不重大楚。’楚王爷虽多加压制，可是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所以，可否请文素兄，回朝面圣的时候，向皇上进言几句可否呀？」

范质心里吃了一惊，三公之礼册封，和国王之礼册封，虽都是臣属，这里面的区别那可大的很哪，用三公之礼，说明大楚这块地方是朝廷的，你马家只是暂时管理，用国王礼，那可就是承认这块地方独立了，这大楚以后就是大晋的属国，而不是藩镇了。

范质面露难色，徐徐出声道：「东野兄，此事关系重大，在下在大晋只是小吏，恐怕不能做主啊。」

徐仲雅冷哼道：「大晋用小吏册封我王，岂不是欺人太甚！」

范质心里一惊，神色上就有点慌张，道：「这。。。这。。。这事不如由在下回京禀明皇上，至于皇上能不能答应，下官实在是不能保证啊。」

出乎范质的意料之外，徐仲雅听了这模棱两可的话以后，随即面露笑容，说道：「文素兄，如能如此，那我大楚必将铭记阁下之情。既然文素兄答应了，在下就回去向大王禀报了。告辞。」

说着，徐仲雅就起身走了出去，身后方的范质急急的说道：「东野兄，。。。东野兄，。。。徐大人，在下只能尽力，可不能保证啊。」

望着徐仲雅远去的身影，范质重重的一跺脚，叹了口气：「我可没保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