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府邸坐落在青云城东区,占地百亩,在城中算得上中等世家。
萧恒刚走到大门处,就注意到一个熟人。
萧福,萧家的老门房,在萧家干了四十年,亲眼望着萧恒父亲那一辈长大。
「小少爷!」萧福注意到萧恒一瘸一拐的样子,急忙迎上来,「你这是……又是三少爷干的?」
萧恒点点头。
萧福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快走吧,别进去了。」
「怎么了?」
「城主府的人来了。」萧福道,「柳家小姐亲自来的,带着青岚宗的人,这会儿正在正厅。族长召集了所有族人过去,说是……说是要当众宣布退婚的事。」
萧恒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原主的记忆中,萧福是少数对他好的人之一。每次原主被欺负后偷偷哭,都是萧福悄悄给他送吃的。
「福伯,谢谢您。」萧恒认真道,「但我得进去。」
「你这孩子……」萧福急了,「他们就是要当众羞辱你,你去了不是自投罗网?」
萧恒笑了笑:「有些事,躲不掉的。」
说完,他迈步走进大门。
萧福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着这个孩子和以前不一样了。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正厅里,此刻热闹非凡。
萧家族长萧远山端坐主位,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容。两侧坐着族中长老和各房主事。
下首客位上,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白衣少女,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秀丽,气质清冷,正是城主府千金柳如烟。
她身后方站着两个灰袍人,前胸绣着一座青色的山峰——那是青岚宗的标志。两人力场沉稳,至少是凝元境高手。
厅中还有不少萧家族人,萧宏也在其中,站在他父亲、主脉二长老萧远海身后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期待。
柳如烟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置于,开口道:「萧族长,我的来意,想必您已经清楚了。」
萧远山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烟侄女,这婚约是当年你父亲和萧恒的父亲亲自订下的,如今……」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柳如烟淡淡道,「我已经是青岚宗外门弟子,不日就将正式拜入内门。萧恒他……恕我直言,一人连淬体境都无法入门的废人,配得上我吗?」
厅中一阵寂静。
萧家族人面面相觑,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但没人敢出声。
萧远山深吸一口气:「如烟侄女,话不能这么说。萧恒虽然资质不佳,但毕竟是你父亲的故人之子……」
「故人之子?」柳如烟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萧族长,我父亲当年和萧恒父亲订下婚约,是只因两家实力相当。如今呢?萧恒父亲死了十年,萧恒自己是个废物,萧家给过他何资源?他有什么资格娶我?」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萧远山脸色有些难看,却无法反驳。
只因柳如烟说的是事实。
萧恒父母死后,萧家的确没管过他。一人无法修炼的废柴,不值得投入资源。
「好了。」柳如烟霍然起身身,「我今日来,不是商量,是通知。婚书我带来了,请萧恒出来,当面交还。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萧远山转头看向萧远海:「去叫萧恒来。」
萧远海还没开口,他儿子萧宏就抢着道:「族长,萧恒昨晚……可能不在府里。要不我去找找?」
他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萧远山皱眉:「何意思?」
萧宏正要说话,厅外忽然传来一个声线:
「不用找,我来了。」
所有人回头看去。
萧恒一瘸一拐走进正厅,身上沾着泥土,右腿明显不对劲,但脊背挺得笔直。
萧宏脸色一变——他没不由得想到萧恒还能霍然起身来。
萧恒走进厅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
「你要退婚?」
柳如烟望着此物狼狈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记得小时候见过萧恒几次,那时候他父亲还活着,萧家在青云城也算有头有脸。那时萧恒虽然资质一般,但至少是个干净清秀的少年。
现在呢?
浑身脏兮兮的,腿还瘸着,活像一条丧家之犬。
「对,退婚。」柳如烟懒得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张红色婚书,「这是婚书,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我没有任何关系。」
萧恒接过婚书,低头看了一眼。
红纸黑字,确实是他父亲和柳如烟父亲亲笔所写,还按了手印。
他抬起头,看着柳如烟:「婚能够退。但有句话,我要说清楚。」
柳如烟挑眉:「什么话?」
「我父亲和你父亲订下婚约时,两家相交莫逆。」萧恒一字一句道,「如今你要退婚,我没意见。但请你收回刚才那句话。」
「哪句话?」
「你说我父亲死了十年,萧家没给过我资源。」萧恒盯着她,「我父亲死了,萧家给不给我资源,是我萧家的事。你一人外人,有何资格评说我亡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柳如烟愣住了。
她没想到此物废柴竟然敢顶撞她。
厅中也是一静。
萧远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孩子,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萧宏更是难以置信,随即大怒——这个废物,凭何敢这么说话?
「放肆!」萧宏跳出来,「柳小姐是青岚宗弟子,你一个废物,敢对她无礼?」
萧恒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柳如烟:「作何,青岚宗弟子就可以随便侮辱死人?」
柳如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身后方一个灰袍人上前一步,淡声道:「小辈,说话注意分寸。」
一股强大的力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压向萧恒。
凝元境!
萧恒只觉着前胸一闷,腿一软,差点跪下。但他死死撑着,膝盖颤抖,就是不肯弯。
灰袍人眉头一皱,正要再加力——
「够了。」
另一人灰袍人开口了。他年长些许,沉沉地看了萧恒一眼,对柳如烟道:「小姐,婚书已退,我们走吧。」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看着萧恒:「萧恒,今天我给你父亲留点面子。但你记住,你和我,云泥之别。这辈子,你都没机会再站在我面前说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两个灰袍人跟在她身后。
走到大门处时,那年长的灰袍人忽然回头,又看了萧恒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等三人走了,厅中轰然炸开。
「这废物疯了?敢顶撞青岚宗的人?」
「不要命了?」
「柳小姐说得的确如此,他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废物!」
萧宏大步走到萧恒面前,伸手就要推他:「萧恒,你他娘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对上了萧恒的双眸。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萧宏心里一突,手僵在半空。
萧恒看了他一眼,何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萧宏回过神来,恼羞成怒:「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萧恒脚步不停。
萧宏正要追上去,萧远山忽然开口:「够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萧宏一愣:「族长……」
萧远山没理他,只是望着萧恒的背影,眼神复杂。
关上门,他终究撑不住,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萧恒走出正厅,穿过院落,一路回到自己住的那间破屋。
脑海中,狱老的声音响起:「小子,有种。凝元境的威压,硬顶着没跪。」
萧恒苦笑:「差一点就跪了。」
「那也挺好了。」狱老道,「你体内连一丝元力都没有,能撑住凝元境一息,全靠意志力。这资质,当典狱长够格。」
萧恒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张婚书。
红色的纸上,还残留着柳如烟身上的脂粉香。
他望着婚书上的字迹——那是他「父亲」的亲笔。
原主的记忆中,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对原主极好。每次原主被欺负,父亲都会默默教他几招防身术;每次原主哭,父亲都会笨拙地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看城外的落日。
这样一人父亲,如今被人当众说「死了十年,没人管他儿子」,萧恒心里堵得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尽管那不是他亲爹,但原主的记忆和情感,业已和他融为一体。
「这个公道,我给你讨。」萧恒轻声道,「但不是现在。」
他把婚书叠好,贴身收起来。
随后闭上双眸,沉入意识深处。
巍峨的黑色监狱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狱老已经等在大门处,笑眯眯道:「想好了?要学怎么用镇仙狱?」
萧恒点头:「想好了。」
狱老招手:「那就进来吧。第一课——如何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