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兰卿机械地扭动着脖子,瞳色成了一片深邃的暗红,再也不复当初的嚣张纯净。
素素惶恐地睁着双眸,注意到兰卿牢牢地盯住她,慢慢俯下身来。
但实际上,她既不敢让兰卿死了,也不想让自己死。
眼下还真是有些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格局。
素素一咬牙,猛地抬起头来,额头恶狠狠地撞上了兰卿的鼻梁。兰卿没有想到到手的猎物会蓦然发难,猝不及防间只觉着鼻头一酸,泪花迅速迷蒙了大眼,抬起手便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素素只觉得肩上一松,连忙抓紧机会一把推开兰卿,狼狈爬起夺路而逃。
换作是任何人的话,她都不会随即逃掉给自己添麻烦,一般情况都是留下来斩草除根,免得一阵春风坏了她的事。但是……眼下这位仁兄是兰卿那个包子脸……自然不是说何怜悯神马的,她自己都怜悯只不过来。况且,包子脸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只能怪他平日里做神做得太嚣张……报应是必须的,好歹也能长点教训。
可他是神……她大概是惹不起的。是以,只能努力做到躲得起。
素素腿脚已经有些发软,勉强撑着跑了一段路,实在是觉着有些吃力。该死的吸血鸟还真是吸去了她的不少精元……害她虚弱成这般模样!
兰卿在后头追,以他的能力,本是该迅速的,追到素素本也理应是毫无悬念的事情。但是,新换的身子显然有些不太好用。于是,这情形便成了你追我赶,谁也甩不掉谁,这距离始终保持在十米左右。
直到素素被逼着跑到了野水涯的一侧,这场接力赛才终究停了下来。
素素挪到悬崖的边缘,下意识低头望了一眼底下……所见的是云雾不见崖底。好吧……就算明清楚这只是一场虚幻,即便是跳下去也死不了,倒是还能够帮她早点脱离这场窘迫之极的梦境,然而……身为一只有恐高症的妖怪,这绝对是一件难度不小的事情。
兰卿却是等不久了,张开双臂现出巨翅猛地向素素扑过来。
素素吓得大叫……转过脸的同时也下意识伸出了手去挡。
她何都没有挡到。有人替她挡了这一劫难,兰卿没有想到会突然窜出一个不速之客,被震得反身飞了出去,张开翅膀横挂在梧桐树上,赤红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素素诧异地望着那白衣修长的背影,像是紧绷得很是厉害。
作何又是他?
……
「渊吝……」素素握着拳头,微微地叫出声来。
和尚的背绷得更紧了一些。
兰卿发难,长啸一声展开翅膀飞了过来。
素素一惊,下意识倒退一步,脚下碎石滚滚,素素只觉得身体像是被人扯了一把,便控制不住向后倒去……这万丈悬崖,她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跳下去的。
「素素……」惊呼声将素素的神智拉赶了回来。
她抬起双眸,恰好注意到和尚回过头来,逆着柔光,他有一双干净好看的眉眼,面孔温润如玉,额间有一颗细细的朱砂痣。眼底透着淡淡的淡漠与愁绪,还有……惊慌。
他向她扑了过来……可是终究没有抓住她。兰卿从他身后方飞至,他却浑然未觉,被兰卿一翅膀扇在了一面。「素素!!」
落崖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她何都听不到了。
……
少年额间艳丽的朱砂痣间逐渐渗出了血,模糊了那清秀漂亮的面孔,也将那段遗失在无情岁月里的记忆晕染成了一片朱红。
一个个凌乱的片段从脑海里飞速地掠过,迅猛,却丝毫没有头绪,将她的脑袋撑得生疼,她疼极,眼角渐渐地流下一滴眼泪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了衣领之中。她业已分不清究竟是那记忆让人心疼……还是脑后的旧伤又复发了。
好一会,素素徐徐睁开双眸,衣衫一片汗湿。
她想,她大概记起来了……不,是终于看到了封印在这具身体深处,白素贞的记忆。
白蛇、蛮蛮、狐狸……还有……那个白衣的少年。
……
陌上人如玉,公子本无双。
……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头顶撑住半边天的巨大梧桐树。面上有些痒,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串被风吹落的梧桐花。
狐狸尖叫的声线从头顶传来,「你此物讨厌的鸭子!别用你沾满口水的朱唇碰触我秀丽的皮毛!」
「呱呱!」
「不服气也没用!等你苦修到能说人话了再来争辩也不迟!」狐狸不屑撇嘴。
「呱呱嘎嘎!」鸭子挥动着短短的翅膀,叫得更加大声。
一颗黑色的果子从天而降,直直砸中狐狸的屁股。狐狸「哎呦」一声哀嚎。
「呱呱嘎嘎嘎!!」鸭子的翅膀挥动得更加起劲,明显是在幸灾乐祸。
「吵死了!」白蛇尖尖的脑袋从最高的树梢探出来,她咧咧朱唇,露出明晃晃的毒牙,「再吵我就吃了你们!……还有你,狐狸,你怎么总是欺负阿蛮!」
狐狸娇嗔:「你真是不公平啊~这般明显地偏爱那鸭子,叫人家情何以堪呢~」
「闭嘴……」
「呱呱……」
鸭子和白蛇的表情出奇地相像。
「狐狸……」白蛇大怒道:「你太不懂事了,都一把年纪老大不小了,还和阿蛮争何争!你就不能看在他是只残疾的鸭子的份上让让他么!」
狐狸抓狂撒娇。「不能不能……我就不让就不让……凭什么他是残疾我就一定要让他!人家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人家的内心还是很脆弱的啊!」
鸭子:「……」泪奔中。
……
素素张张朱唇,向前走了两步。「你们……」
没有人理会她,就仿佛她是透明的,就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一样……他们依旧欢乐地吵闹成一团,只是声音渐渐淡去。
「你们……」她挪动脚步,想要走近他们。可是,那景象却越来越远,不多时模糊开去。
素素错愕地停住脚步脚步,野水涯上又只剩下了她一人,梧桐树的树叶无风自动。她举目四望,心头茫然。蓦然之间便听到有人叫她,声线如此熟悉。「素素,你来了。」
素素猛地转过身,便注意到白蛇盘在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心用力一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是谁?」她问,直直地盯着它。心里没有任何惧怕的感觉。
白蛇咧咧嘴,「我是你啊……」
素素垂下眼睑,「你不是我,你是白素贞。」
白蛇琥珀色的双眸眯了起来,周身起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光芒渐盛,隐隐可以注意到女子娇小的身体渐渐地直立起来。素素下意识用手背挡住了双眸。待感觉光芒褪下之后,她放下手臂,便见极远处站着一人一身绛红衣衫,窄腰宽袖的女子。
如此相似的面容……
正是她梦中见过的少女……正是,现在的她……
「我等你很久了……」红衣的女子露齿一笑,露出两颊边个米粒大小的梨涡。「我知道你会来的。」
「嗯……」素素蓦然不清楚该说什么。
「来吧。」少女走近她的身边,素素没有抗拒。她的笑容很甜,她伸出手,手心正对着素素的跟前。她只注意到手心里散发的淡淡的银光,便觉得有些困倦。「你想要清楚的,马上便能够得到答案了。」少女说得很温柔,伸出手臂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微微摸了摸她额上的发。「素素,梦好。」
……
天青色的暮色笼罩在天地间,浮云铺在天际,夕阳无限好,将梧桐树的迤逦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串串的花穗点缀在树上,在古典之中透着那么几分雅致来。
少年一袭白衣,颀长的身影略显单薄,温润如玉的容颜上是一副淡然老成的神态,唇色粉樱,略微显薄,似是无情之人。
巨大的白蛇卷着尾巴施施然绕着他上上下下上下打量了两圈,啧啧称赞,吐了吐细长分叉的舌头,「你为何要抓蛮蛮?……虽然它是残疾,但你也不该因此而歧视它啊。」
少年微微一愣,怀里的蛮蛮「呱」了一声,独眼里顿时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我……」少年张了张嘴,声音还没有吐出来便不多时被打断。
「你能不能不要吃它?」她认真地歪着脑袋,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模样,「它的肉又老又渣容易塞牙,还很腥气,一点都不好吃,普通的鸭子都比它可口些。」
鸭子形状的蛮蛮顿时和少年一同僵在了原地……
泪了~你还说自己从来没吃过它的同类!!
她左右甩了甩大大的尾巴,建议他:「还有,蛮蛮它最近受了情伤,怪可怜的。你真的不能放过它么?」少年还未开口,她突然长尾一卷,倏忽从他身后方的梧桐树上拽下一只雪团,曲着尾巴尖拎在半空晃了晃,在少年错愕防备的目光中,咧着朱唇道:「我拿它跟你换蛮蛮好么?你看,它是皮毛多漂亮,你放心,它很爱干净,一直不用恶心的口水去\\舔,那可都是用归墟的水洗出来的。你可以用它做顶狐皮帽子,又舒适又保暖,还很衬你的气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被提着尾巴作倒挂金钩状的狐狸在半空中晃荡着毛茸茸的身体,娇羞地用两只前爪捂住双眸,「讨厌……都说了不要对人家做这么粗鲁的事情啦~」声音在一瞬间戛可止,又骤然间拔高了两分,听着更为尖利,「……哎呦,美人美人!你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我对这里很熟,需要我为你护花么?……」
「……闭嘴」
白蛇嫌弃地晃了晃尾巴,狐狸立马作风中凌乱状,乖乖闭上了嘴。
少年张了张嘴,「那个……」
「有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双圆溜溜琥珀色的双眸齐刷刷望向他,热切甚是。少年窘迫地垂了眼睑,略低了声线道:「……我没有要吃它。」
「喔~」两道应声齐齐响起,银狐和白蛇一上一下眨巴着眼睛瞅他,动作表情出奇地一致,「是以呢?」
少年有几分赧然,不知为何微微红了脸,解释道:「我原本是想取它的一滴血,并非要伤它性命。」
「血?」白蛇状似松了口气,随便甩了甩尾巴,银狐以蛇尾为起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哇哇尖叫着滚进了一面的悬崖下,「……你好粗暴好粗暴好粗暴……」连绵不绝的回音响起。
少年:「……它不会有事么?」
白蛇不以为意地睨了他一眼,「放心,它有九条命,摔个几次是死不了的。」三角形的蛇头正对着他,好奇道:「你要蛮蛮的血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少年微微颔首。
白蛇沉吟:「那简单呢,蛮蛮没什么优点,就是血特别多,你随便切,不用客气,别把血放光就行。」
少年:「……我只需一滴足矣。」
怀里的蛮蛮扑棱了一下翅膀,硕大的独眼雾煞煞的一片,分外委屈可怜,「呱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
怨念很强呢~
白蛇直接无视之,懒洋洋地将自己盘成了一人圈,眨巴这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问道:「你是人吧?你要它的血做何?这山海里宝物极多,随便一块石头一棵草可能都是活死人肉白骨的良方,偏偏蛮蛮的血对人毫无用处。」
少年踌躇,不知如何作答。
白蛇啧了一声,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它们的血比肉还难吃呢,死腥死腥的,你的品位真的很独特啊~」
少年一愣,于是释然,温暖地笑了一笑,「你误会了,我需要蛮蛮鸟的血来炼丹。」
「炼丹?」白蛇摇了摇尾巴尖,揣测道:「那你是道士么?……我还是从未有过的见到你这么年少的道士……而且还不是牛鼻子。这里的道士可都是牛鼻子,无一幸免呢。你长得可真特立独行别出心裁呢。」
少年沉默了一瞬,摇摇头道:「我并非道者……是师傅让我来帮忙收集炼丹的材料。」
「喔~」她颔首沉吟,眯着双眸好心提醒他道:「你的师傅不安好心喔……騩山这里妖怪特别多,还都不是善茬,你又这般鲜嫩可口,看起来也很弱的样子,他就不怕你被采补了去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误会了,」少年坚定地摇摇头,解释道:「师傅只是希望我能够好好历练,才会将这件事交给我做。」
啧~说不通呢~
白蛇眯了眯眼睛,声线愈发欢快,「那是炼什么丹呢?我很好奇呢。」
少年微笑,这一次没有再迟疑,「是七绝引。」
真是让人无端不痛快的名字啊~
她无耻地装傻充愣,「什么意思呢?我是妖怪,不懂这些。」
少年淡淡道:「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悔,爱别离,求不得。断绝七苦,忘忧无殇,谓之七绝引。」
白蛇微微伏低了身体,歪着尖尖的脑袋,琥珀色的眼里满是不解,「这样的灵丹炼出来做何?……你师傅想要自己吃么?」
少年否决她的想法,道:「凡人有太多执念,总会不自觉中陷入死局,师傅炼此丹的本意便是助人忘忧,早登极乐。」
「唔,这理由不能成立,人之是以为人,不正是因为有七情六欲,要经历七苦,方能修得圆满?若是吃了这七绝引,靠药力度过七苦,那人和妖怪还有何区别?」
少年语噎,一晌无法反驳。
白蛇眨巴眨巴眼睛,作一副无害状,无耻卖萌,「能告诉我这丹作何炼么?我还没见过炼丹的具体过程呢。自然,如果你不想说,那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有些好奇。」
少年有些为难地取舍了一下,「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师傅并没有告知我灵丹的具体制法,只是让我收集材料罢了。」
「喔~」白蛇吐了吐分叉的舌尖,不遗余力地鼓动他,「那你都收集了些什么材料呢?来,说说看我听听。」
「亶爰类之肉,去嫉妒之心;猼訑之皮毛,去恐惧之心;仑者白咎,去忧愁;萆荔,愈心痛;条草之食,去迷惑;如今加上蛮蛮鸟的血液,我已得了六样。即可便可回去炼制丹药。」
啧~荤素结合呢~这丹炼得还真是营养均衡。。。
「你的丹药若是炼成了可以送我一瓶么?」白蛇涎着脸,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蛮蛮正想不开呢,如果有了你那灵丹,或许能够帮到它。你是好人,不会拒绝的对不对?」
一……瓶?!
少年:「……怕是我备下的材料不够。」
「唔,」她分外感叹,「你这人还真是实诚,就不能唬弄一下我么?或者,你也可以把瓶子做得小一些,反正我不是只说要一瓶么?瓶大瓶小可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哎。作何就这么直接呢?难道你就不怕我讨要不成恼羞成怒搞破坏?」
「……你会么?」
她摇头晃脑,「我只是说说而已啊!这么邪恶的事情,作何可能会是我这么善良的好妖怪会去做的呢!」
少年勾起唇角,抿出一朵淡极的笑,转瞬而逝。
…………
狐狸抖擞着沾满草屑的皮毛,嘴角叼着根碧油油的小草,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仰头望着梧桐树上盘踞着的白蛇,「哦哦哦~素素,你莫不是看上那人了?」
「怎地?」白蛇扬起尖尖的脑袋,斜睨狐狸,「你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或建议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狐狸一屁股坐在软软的草堆上,伸展前肢抱住毛绒绒的大尾巴,眼泪汪汪地指责她:「你作何能够红杏出墙呢?好过分好过分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蛇眼角一抽,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滚。」
「你果然打算红杏出墙了,居然这么粗鲁地对待人家!」
「……你滚不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呜……嗷嗷哦啊哦啊~」
识时务的狐狸泪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