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讨要丹药的事情原本只是随口一提。

妖生漫长，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委实是太无聊了。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在妖漫长的岁月里根本不值得一提，连过客都算不上。再见面时早已不清楚轮回了几世，谁还记得谁？

这种事情，谁要是先认真，便是输了。

此事便就此带过。

原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毕竟妖与人之间实在是太过不同，百年于妖只不过是须臾；于人却是几世……再相见时，若已经过了几世轮回，谁又还认得谁？不料在有生之年，竟然还有再见的机会。

又一次见到那日梧桐树下的少年，已是三年之后……

那一日，她追着一只屡次冒犯她不识好歹的神兽类下凡间。那猫形人发的类早已修得妖道，狡猾得很，她追寻几日，竟屡屡让它在最后关头逃脱……让人在气恼之下生出了几分不愿罢休的情绪来。原本也只是玩玩，权当打发时间而已，熟料到玩着玩着便玩出了兴趣。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实在是符合天性。她越发地喜欢看那些弱小狡猾又不听话的坏东西在自己的毒牙之下狼狈逃生……此乃，妖怪的乐趣。

是以，当那类四处逃窜之下误入了人间，她连犹豫都没有迟疑一下，便跟随了过去。

世间的事情，端的是这般无常……

循着类的气味追到了现世长安城郊的河畔，却见一人少年一身白衣，独自坐在河堤上放河灯。

背影萧条，遗世独立，芝兰玉树，犹如空谷幽兰，静谧幽香，将这三千凡俗踩在脚下。

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她左右甩甩尾巴，蓦然便觉着有些眼熟。侧着脑袋想了想，那人便从记忆里跳了出来。

几年不见，这人倒是愈发出尘离世，不似真人了。

她在心里小小地诧异了下，咧开朱唇挽上一副笑容，「嗨，少年……好久不见。」

少年回身见着她，微微愣了愣神。「你……」

「没错啊，就是我啊……」她卷着尾巴，分外认真地凝视他，「你还欠我一瓶药呢~你不会已经忘了我了吧？」

少年抿唇，「……未曾。」

「嗯……」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哥俩好地拖着尾巴凑上去，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少年很自觉地往一边侧了一侧，给她让出一块空地来。她满意地砸吧砸吧嘴，就说么~以她如此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不落俗套颇具创新意识的长相……被遗忘的可能性，委实不大。对于这一点，她还是很有自信的。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咦，这河灯是你做的？呜，很精致漂亮嘛……手很巧啊！」她眼尖瞥到他身侧放着的那盏河灯，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少年眼里的悲伤一闪而逝，语速依旧是不疾不徐，分外温和，「今日是盂兰盆节。」

「盂兰盆节？」这是个什么节日？「什么来历？做什么的？」

少年没有不耐，解释道：「传说目连以天眼通见其亡母生饿鬼道，受苦而不得救拔，因而驰往白佛。佛为说救济之法，于七月十五日众僧自恣时，为七世父母及现在父母在厄难中者，集百味饭食安盂兰盆中，供养十方自恣僧。七世父母得离饿鬼之苦，生人、天中，享受福乐。」

人家都说得这么详细了，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素素默，那他这是在祭奠先人么？

还真是意外地不凑巧呢~

「你在这里有没有见到一只类？就是那种长着黑色长头发的野猫，挺个性的，非常有特点的那种。」她扯开话题，不欲纠缠，摇着尾巴比划着。

少年抿了抿唇，「你追它做何？」

「喔~」她垂下尾巴，笑得纯良无害，半真半假道：「我的晚餐少了点料，想抓它下锅。」

少年：「……蛮蛮和狐狸不在？」

白蛇眯起眼睛，悠悠道：「蛮蛮情伤未愈，还在某个旮旯头装忧郁……至于狐狸……」她拖长了音，挑高声线道：「它的皮毛最近有些黯淡，害它的形象大打折扣，遭到狐狸妹妹嫌弃了，是以就跑到归墟去泡澡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的。」

真是奇怪的组合。少年微笑，心底的忧愁倒是因为这么一闹而散去了不少。

白蛇眯眼喟叹：「你笑起来可真好看。」比它们蛇族的男子还要好看许多，真真如朵雪莲，高雅脱俗，纤尘不染。

让人无端就想破坏啊~

少年自不知她心底的想法，尽管成长了不少，已经不是几年前那容易害羞的小孩子，但乍听她这么直截了当不加掩饰的称赞，还是有些微微的赧然，精致的耳根隐隐发烫。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听到不带丝毫恶意的赞美，让他由衷心安，生不出恶感。

白蛇摇头摆尾，道：「既然你没有见过那只类，那我便不打扰了，我们来日方长吧。」

少年：「……来日方长。」

「用错了么？」她瞠大眼睛，「不是来日方长么？喔，是后会有期啊……话说，你这样可是不对的啊。这种事情，你作何能够直接就指出来呢？作为一个善良脆弱的姑娘，我会很受伤的。」

「抱歉……下次不会了。」

「唔，那敢情好。」她点点头，「我们后会有期吧。」

少年站直修长的身体，凝视着她微微颔首。「后会有期。」

游走了十几步开外，却突然回过头来，迎上少年还未来得及撤下的伤感表情，坦然呼道：「喂，少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不曾想过她会问此物问题，少年一怔之后垂眸，「我唤作裴文德。」

「裴文德？阿文？阿德？阿裴？……啊呸？」很不衬你脱俗的气质哎~「字呢？有没有字？」

少年微微有些错愕。

白蛇摇着尾巴道：「你们凡人理应有表字，号何的吧？莫非你没有？」

「有……」少年抿唇，「我字渊吝。」

白蛇拍案，「喏，此物字比较好听，那我便叫你渊吝了……你能够叫我素素。」

沉沉地地望了他一眼，甩甩长尾便潇洒而去，徒留下少年在原地，芝兰玉树站在杨柳树下，唇间微微吐出：「……素素。」

无人听到，散作清风去。

第三次相见……却是在峚山之中。

与上一次再见，时隔了一年。

少年身材拔高了许多，一身白衣，干净又漂亮，愈发脱俗。线条分明的面上稚气已经脱尽，露出几分让人不由安心的沉稳气质来。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支木簪挽起，在头顶缚成一个发髻。整个人一丝不苟，连丝头发都无比乖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业已是成年的男人了呢……

她躺在帝休树上叼着个黑果子唏嘘不已，人类的变化，还真是大啊！简直就是日新月异呢~才只不过区区一年未见，他就已经从一人稚气少年长成一人年少男人了……果然是青春易逝，韶华难再啊！

「素素，你做什么偷看他？你莫不是真的看上他了？别忘了，那可是一人人类呢~脆弱得很，可经不起你的辣手摧花喔。」狐狸涎着一张尖尖的脸，笑得无比邪恶。「这叫人家情何以堪呢~」

啰嗦……

素素直接无视，尾巴一甩，从帝休树上采下一只黑果笔直投进它的嘴里……

「噗……」

世界于是寂静了……

「谁！」

一声低叱，素素只看到一抹银光迎面而来……靠之……

岁月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竟然将当初的腼腆少年变得如此暴力了啊！情急之下，素素尾巴一振，迅速卷起身旁的物什迎着那抹银光一甩……

「嗷嗷嗷啊~呜~」一声凄厉婉转的尖叫声在天边响起。「你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见色忘义没人性啊！」

她是妖，本来就不是人……人性是神马东西，能吃么？

素素远目，凝视狐狸消失在天际的背影……

话说……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谁叫她身边的障碍物有且只有狐狸啊！

「素素……」少年站在树下，也是微微的诧异，「是你。」

「是我啊。」素素咧咧朱唇，扯出一人惊天地泣鬼神的笑脸。

少年望了眼天际，不确定地开口问道：「那是……狐狸？」

素素撇撇嘴，「是啊~当然了，你能够选择性地忽略它~」

少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从帝休树上探下脑袋，与少年遥遥相望，「你怎么又来这里了？嗯，法力进步了许多么~一般小妖物倒是伤不了你了~」一只黑色的物什当头而下，少年下意识伸手去挡。素素忙嚷道：「快接住了，别掉了！」

他挡的姿势瞬间便改成了抓。

摊开手心，一只长着小双眸小朱唇的胖嘟嘟的纯黑色的肉果子颤抖着身躯躺在那里哭泣流泪……他的手很快便有些濡\\湿。

少年僵了一僵。

「尽管它长得挺个性的，但请你相信，那是素的……这是帝休果，味道还不错，你吃吃看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黑色的果子用肥短的爪子捂住双眸，无声哀嚎，颤抖得更加厉害……

「别看这帝休树长得又高又大，其实顶没用的，光开花不结果，就是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呢~一棵树几千年下来也就长那么十几颗果子……你可别浪费了哈~吧唧吧唧吧唧……」她又用尾巴卷了颗黑果子塞在嘴里奋力嚼，果子在她的毒牙摧残下惨叫得厉害。

少年默默地收回手……

「这次你来作甚呢？」她蓦然追问道。

「我……」少年踌躇，「我来寻女尸。」

「女尸？你要女尸做何？……不对啊~你说的是哪个女尸？何女尸？哪来的女尸？……不对不对~」素素左左右右拍打着尾巴，顿时有些风中凌乱，「女尸啊！~哎~是女尸女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说的是那女尸么？」她瞪圆了一双琥珀色的双眸。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女尸？！绕晕别人是可耻的行为……

少年犹疑了一瞬，反而不知该怎么回答。

素素已经直接打断了他，「你找错地方了……女尸长在姑媱山的悬崖峭壁上呢~这个地方可是峚山，差了可不知十万八千里呢……」她质疑的眼光来来回回扫过他，「你莫不是迷路了吧？」

「……不是。」

「你要那莬丝果似的女尸做何？味道可不怎么样呢~而且，光着名字就有够寒碜人的了……」她的眼光愈发深邃，「我依稀记得狐狸说过，女尸草的作用是为女子美容的呀~」她托着下巴，诧异地望着他，「原来你竟然是只雌性么？？」她的视线停留在了他平坦的胸部，托腮沉吟：「看着不像啊~难道是还未发育全然？」

如此赤果果的调戏却是从未有过的遇见！

少年赧然，倏忽红了一张俊脸。「……不，素素你误会了。」

「不用解释……」素素果断打断了他，咧着朱唇似笑非笑。「真的不用解释了。」

少年无可奈何又不好意思：「素素……」

「安啦安啦~好吧，我是开玩笑的啦~你这么当真做何？」

少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好笑么？」素素托腮沉思，「别这么不给面子么~难道真的不好笑？」

「……尚可。」

真是勉强得让人心酸呢~她都不好意思再欺负他了啊~

「话说，你来峚山做何？」他身上淡淡的女尸草的味道她自然不可能没有闻见，也知他早已去过姑媱山了。她将尖尖的脑袋支在帝休树繁茂的叶子里，揣测道：「是还要采何材料么？……据我所知，峚山可是穷得很，估摸是没有你要的东西的喔~」

「不是的，」少年腼腆笑笑，「我听闻峚山附近有玉膏，好奇之余才过来看看。」

那你的好奇心可真不是一般般的强烈呢~

素素将身体盘成一团，「玉膏么？那你可是走错地方了……玉膏不在这里，你若是想要的话，还得顺着丹水向西走三百里到稷泽去，那里才是产玉膏的地方。况且……」她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少年，「稷泽的玉膏原本可是黄帝的专属物，一般妖物都不得使用。尽管而今黄帝驾鹤而去，这大补的玉膏自然也不可能会沦落到无人管辖的地步。我能够告诉你，如今管理玉膏的，便是騩山上的天神，耆童。」

「是么。」少年垂下眼睑，看不出表情。

「是啊~」素素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这些神何的，别看平时挺光彩的，其实最抠门了……是以啊……」她提起嗓子，「见者有份，你速度点去偷来分我一点吧！」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