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原本预计蛮蛮过三日便会醒来。然而，都业已六日了，蛮蛮却依旧没有一点点要醒来的模样。

素素有些慌了，更加死命地差遣狐狸去拿玉膏过来喂给蛮蛮吃。在她心目中，玉膏一向都是万能的。黄帝的专用物品灵力自然是比一般的灵物要充沛许多。每每她受了重伤，只要吃点玉膏，总是能够好得飞快，这些年也正是靠着这东西才能够活得如此健壮。

想来，对蛮蛮也理应是有用的才是。

可是蛮蛮如今却这么不死不活地吊着，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趋势。这玉膏倒似毫无效果。

无论素素给他灌多少的灵力，都像是泥牛入海毫无消息。倒是素素自己因为损耗了太多灵力而虚弱了起来。

狐狸万分心伤地摆弄着自己分外黯淡的皮毛，凉飕飕道：「素素你这般模样，还未等鸭子醒过来大概就先倒下了~到时候要是碰到个何妖怪道士的，谁来保护柔弱的我啊~呜，我美丽的皮毛~」

它说的的确有道理。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任自己这么虚弱下去。一旦虚弱了，那便是离死期不远了。

不仅仅是为了蛮蛮。

哪怕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她也应该让自己保持强大。为了补回那些流失的灵力，素素卖力地吃那些玉膏以及一切灵力充沛的东西，好在这具身体无比强大，否则还真是难以承受她这番胡吃海塞法。

等素素觉着自己的身体差不多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之时，已是十日之后。

蛮蛮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丝毫没有动静。

素素苦恼地支着下巴望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只，「死鸭子，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不要你了！……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是认真的！」

她瞪着双眸，恶用力地威胁。「你总不会想要我再把你丢一次吧！一千多年前我会狠心把你丢了，一千年后我依然可以……」

「所以……」素素叹口气。「你快点醒过来吧……」

「素素……素素……」狐狸的鬼叫之声源源不断地响起。「素素啊~素素啊~」

「吵何吵！」素素怒了，一嗓子吼了过去。「再吵我就把你烤了！」

狐狸阴郁的声音便传来。「讨厌，人家不过是想告诉你，有外敌入侵~既然你这般漠不关心，那就算了~你就当做我何都没有说好了。人家就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跟那倒霉的东华上仙一人模样，就当是被那什么什么咬了一口好了~人家何都没有说过！什么都没有说过！……哼~」

素素：「……」

素素风风火火地赶出去，一眼便瞧见狐狸孤傲地坐在梧桐树上，叼着一枝梧桐花穗，挥洒人生，寂寞如雪。

「外敌呢？」素素问，全身神经都惶恐起来，随时准备来一场战斗。

狐狸娇弱地瞥了她一眼。「唔~你还出来做什么？你不是不相信人家么！你不是不关心人家么~那你还出来做什么？」

素素脸色顿时黑沉了下来。「好久没吃狐狸肉了……分外想念那口感呢！」

「讨厌~尽会威胁人家~人家好受伤~」狐狸扒拉着爪子遥遥一指。「喏，在那里呢~」

素素举目望去。

远远便看见不极远处的林子里有三五只形状像马，老虎斑纹红色尾巴，长得分外膘肥体壮的鹿蜀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吃着草，分外安宁闲适。耳边传来狐狸娇弱不胜的配音，「最近连日奔波，害得我的皮毛都黯淡了呢~这样下去人家还作何去见人呢~今晚吃几只鹿蜀补补吧~」

素素：「好……」

狐狸捂住嘴巴，不由惊讶。「这么好说话？不会是有阴谋吧？我这般柔弱的人……」

「不是阴谋……」素素按住不停抽动的眼角，尽量放柔声线。「我难道不是一直都很好说话的么？不就是要吃鹿蜀么？多大点事啊，我自当是会满足你的。」

狐狸的两只琥珀色大眼顿时闪闪发光。「真的？」

「自然是真的。」素素认真地侧着脑袋，道：「我这就满足你，依稀记得多吃一点。能吃多少吃多少，吃够本了才合算。」

「吼……」狐狸的尖叫声消失在了林深处。素素远目，正好见到狐狸「嘭」地一声落在了一只倒霉的鹿蜀的背上。鹿蜀群受惊，顿时嘶叫哀鸣，作鸟兽散状。而那只悲剧的躺着也中枪的鹿蜀则是吓得花容失色，带着狐狸原地打转就地打滚各种尖叫抓狂……吼吼吼~

狐狸被颠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你欺骗了我的感情……嗷嗷嗷~」

素素淡定地收回目光，拍拍爪子，吹掉手上的狐狸毛，施施然回身回了梧桐居内。

床上空无一鸭。

素素一怔，发生了什么事情？惊慌也就是一闪而过的事情，她不多时便镇静了下来。自然是不会有别人进来的，这结界密实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她方才不过是在大门处站了一会儿，作何都没有可能会有人趁此物时候进来做些什么。里面的人自然也不可能会出去。

也就是说，蛮蛮还在这梧桐居里头。

也就是说……它终于醒了。

素素大喜，正打算里里外外找上将这梧桐居内翻个底朝天。

一人修长瘦弱的湖蓝色身影便扑进了她的怀中。素素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两步，跌坐在了床上。她正想一巴掌将这不明生物拍飞。便听到那人低低的带着欢欣的声线。

「素……素……」

素素提起的爪子顿时卸了力道，改攥住那人的肩头，将他从她怀中扒拉起来，拉开五寸的距离。

「素……素……娘……」

两张脸相对着。素素于是看清这是一人分外柔弱娇美的少年。少年估摸着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体态瘦弱修长，长发如墨，披散在胸前，发梢微微卷曲。肤色很苍白，有些病态，唯独嘴唇分外殷红，像是全身的血色都凝聚成了唇上的一抹胭脂。他的双眸很大，眼眸漆黑，泛着水光，分外动人柔美。整个人，就像是一人漂亮的瓷娃娃。

这双双眸实在是太过似曾相识了。

素素不是很确定地试探追问道：「……蛮蛮？」

少年的大双眸里水光粼粼，像是落了一地的星子，分外绚丽。「素、素娘……亲，娘亲……蛮蛮化形了。」他欢呼一声，重新扑进她的怀中。

素素这一次没有再反抗，任由他将自己的面孔埋进自己的怀里。两手一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良久，她微微抿起嘴唇，将手放在了少年的背上。很瘦很瘦的一人孩子，摸着也没有几两肉，嶙峋的一身排骨……

素素的心不可遏制地酸了一酸。她果真不是一个好娘亲。蛮蛮都一千多岁了才化形，好不容易化了人性还是这般的瘦弱……

庆幸的是，化出的人形倒是没有残疾……还很漂亮。

这大惊大喜来得有些太蓦然，就像是人生的大起大落，总是那般让人猝不及防。素素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说不出的滋味。

身为人母，她便产生了那么一丁丁的骄傲来。儿子终于是长大了啊！甚感慰足，甚感慰足！儿子很瘦小……呜呼哀哉，自我检讨~

「素素娘亲，蛮蛮、好看、么？」蛮蛮从她怀中抬起脸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

「嗯，不错……」素素讪讪地摸了一把鼻子，道：「人形很好看。」

「嗯……」少年少吟，「有娘亲好看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素素憋红了一张脸，干咳一声。「就比我差了一点点。」

少年抬头，笑得纯白无暇。

素素的厚脸皮终究难得龟裂了一把，装腔作势道：「臭鸭子，还不快说，究竟是哪个孽障伤了你？」

好吧，化作人形真是了不得了。竟然还会顶嘴了~原来说臭鸭子时也没见反驳啊~

蛮蛮眨巴眨巴双眸，皱了皱鼻子，「娘亲……蛮蛮不臭。」

素素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抱胸凝眉，「你是惹了何祸才会被人伤成这个样子的？」

少年愧疚地低下头，埋首在她胸前。「对不起……对不起……素素娘亲，蛮蛮总是给你惹麻烦……」

素素：「……」小样，摆明了不想回答是吧。

蛮蛮这家伙的倔强品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当年刚从鸭蛋里破壳而出的时候，素素就业已有了这个认知~若不是它太倔强，她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多出了一只鸭子儿子。既然不想回答，那便不问。她也不逼它。素素摸摸下巴，有何事情是能够一直瞒住的，凡间不是有一句话叫作：纸包不住火么？她的时间那么多，总归是有机会清楚这件事的真相的，并不急于这一时。

更何况，现在还有什么能够比它醒过来还成功化了形更让人开心的么？

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就被掏空了。素素全身懒洋洋的，丝毫不想再动弹。这些日子打击人的事情接踵而来，她差点都喘不过气来。如今所有的事情解决了，反而觉着身体空空的，没了那些支持的念力。

吃了东西之后更加惫懒。

素素一个人躺在野水涯边晒太阳。眯着双眸感受这山风袭面，好不惬意。

极轻的踏步声传来，素素心里先是一紧，很快便反应过来，是蛮蛮那家伙。换了个身体总归是有那么些不习惯。

毕竟和那么一只小鸭子生活了一千多年，如今鸭子蓦然长大成人，是个人都会接受不了这突如其然的转变。好在她并不是人，还算尚可。

「去哪里了？」自那日之后，她便莫名其妙养成了这么个习惯。见到时便会问一句这样的话。

一身湖蓝衣衫的少年腼腆地微笑，「去……刺激……狐狸了。」

「唔~」素素应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狐狸那家伙，的确应该好好刺激一下……」感觉到蛮蛮挨着她坐了下来，素素往一侧挪了挪，让给他一块位置，小半边身子便就腾空了。素素心里不由感慨，这崖，真心太窄了。只适合让一个人装装深沉~

她于是爬起来，干脆利落地卧倒在蛮蛮膝盖上。这才感觉好过了些许~乌鸦精会反哺，如今一看，也该是蛮蛮反哺的时候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素素心中各种喟叹。

少年暖暖一笑，将素素揽得更上来些许，一只手搭在素素的腰侧，护住她。「素素娘亲……喜欢那个凡人吧？」

烦恼的事情被一把揪了出来。素素满腹怨念，这孩子太不乖了……没瞧着她这几日都在为这件事情烦着么？

少年温声软语，摸摸素素的发梢。「娘亲……若是喜欢他，便……将他带到妖界与我们同住吧。」

素素猛然之间睁开双眸。被戳中心坎了~此物想法，她也是有的！果然是她的儿子，连这想的也是一模一样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额……你喜欢他么？……」素素不确定地表示：「他可是个和尚。」

少年垂下眼睑，整个人安寂静静犹如一朵空谷幽兰。「喜欢……素素娘亲喜欢……蛮蛮也喜欢……」

孩子，你不能这么没原则……素素两眼充泪，各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