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素素一贯站在一边,望着少年少女的笑颜。似乎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渊吝……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永远这般开心,你不用去理会尘世间的父亲兄弟,我也不用理会自己是只妖怪,就像凡间的一家人那样,我们……你,我,蛮蛮,还有狐狸,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少年轻轻颔首。「……好。」
……
若是能一贯这么开心,也不是不好的。但是……她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要是没有发生任何不幸,那百年后的今日,究竟是怎么会会造成那样的局面?
蛮蛮灰飞烟灭……
渊吝出家为僧……
而原本的白素贞,却已经不知魂归何处?
物是人非。
素素有些迷惑,这,究竟是作何会?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美好,收回去时也格外的不留情面。风暴来临前,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平静到让人误以为这所有的所有,都会这般持续下去。
谎言总是被捅破得太快,狠狠的,没有留给她丝毫回寰的余地。
痛起来是那么干脆,一刀便已入骨。
男子的话犹在耳边……回头看时,却已是白云苍狗。断了的命运的弦,回不去的驰隙岁月。
那段泛黄的岁月,终究沦为了回忆,成了过去。
她感觉到痛了……断臂的疼痛,是如此的清晰……即便,她并不是白素贞。伤口也业已痊愈,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来。可,身体却自动记住了受创时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她是人……不是白素贞。
真正的白素贞,大概就死在那一天了……
临去之前,白素贞许下的生生世世,不死不休的诅咒……那该是怎样刻骨的恨意?然而,却永远都无法偿还了。
尘归尘,土归土。她大概是没有办法替那条白蛇报这生生世世的仇恨了……但倘若有机会,她也不会吝惜自己的力气,亲手杀了那两个害死了蛮蛮的人……璇玑子,还有,那少年。
既然占了妖怪的躯壳,注定是一场杀戮。与其是龟缩在原地伸着脖子被人无情屠戮,还不如主动反击。
她自然也不会在乎自己的手上再沾染些许血腥。
素素从梦境之中醒来,一眼便望见头顶上巨大的梧桐树,笼罩在天地之间的黄昏,浮在天际的晚霞,树叶无风自动。
依然是个梦境。不是真正的山海妖界里那个遗世独立的野水涯。
素素支起身体,向后挪了挪,靠在梧桐树宽大的树干上,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一抹白影从不极远处的林子里一闪而过。
素素敏锐地捕捉到了,脑袋向后仰了一仰,挺起身体,放大声线道:「裴文德……你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白影一顿。
「你还想要继续躲下去么?我业已记起你了。」她喘着粗气,扶着树干渐渐地站起来,双眼盯着那片树林,冷冷道。「既然你一直不敢出来面对,你又何必出来,不好好待在你的菏泽寺里做你遗世独立的世外高人不是很好么!……喔,我是忘了,你作何会愿意留在菏泽寺那种破烂的小地方呢呢!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宰相之子自然是理应回到长安享受荣华富贵才是!」她的语气里不乏冷嘲热讽。
她不是白素贞……可是如今背负着白素贞的记忆……对此物记忆中的白衣少年有着说不出的敌意。
素素拽紧拳头。她并不确定男子会不会受她的激将法而现身……即便是他真的出来了,以她目前的能力,毫无疑问也是报不了此物仇的。除非是自找死路……除非,他还念着旧情。可若真是念着旧情,当年他又作何会如此心狠手辣?可他若是丝毫不顾忌旧情,又何必三番五次来救她于危难之中?
她是真的想要看看,这人心,究竟是作何长的?在对白素贞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他究竟有没有一丝的愧疚?
自然,从素素的角度来说,他自然是不必愧疚的。
说到底,这一切终归是因为白素贞自己误信他人。怨不得他人……妖怪,本来就不应该跟人厮混在一起。这个下场,也不过是该有的惩罚罢了。
但如今,她既不是全然的妖怪,也不再是全然的人类……她觉着自己已经搞混了,无法再清醒地看待这原本与她毫不相干的一切。
一切悲剧,都是这样开始的。
素素咬紧了嘴唇,扶着树干的手指狠狠地抠进了树皮之中。
素素的瞳孔在见到男人额间的朱砂痣之后迅速紧缩。
白衣男人从林后一步一步的踏出,步履沉重缓慢。
「素素……」男子握紧手中的佛珠,低低唤道。
「大师你这么称呼恐怕不太合适,出家之人不应该再这般称呼俗世中人。我姓白,还是叫我白施主吧……」素素冷眼扫过去,「这样听着也能习惯些,毕竟,你业已是和尚不是么?」
「素……白……」男子痛苦地低垂下眼睑。「是我对不住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么?」素素冷冷打断他。白素贞都业已死了,几百年前的血债如今对这她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说有何意思么?!他最该道歉的人业已不在了!他的歉意也变得一文不值!只因没有人能够有资格去原谅他!「你若真是觉得愧疚,当年你是怎样的心态才会连同你师傅来陷害我?那时你为何不想想,你会怎样?我又会如何?」
「我……」男子张了张嘴,吐出的字几不可闻。「我并不知燃香里有药。」
「是么?」素素抬高眉毛……她不信。此物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会去相信。即便是真的……「我只问你,你若是知道,可还会帮着你师傅来害我?」
「……是我负了你。」男子低垂下眼帘。「你如今便是要我死,我定然也不会有怨言。」
她蓦然替白素贞感到悲哀。
「要你死有什么用?」素素冷冷地看着他,手抚上了自己曾经的断臂,自言自语道:「这截被砍掉过的手,即便是后来长好了,还是有些疼呢……」
男子苦笑。只要是她开口,他又作何会拒绝……连这条命他都能弃之如履……何况,只是一只手。
他欠她的,本就该是如此。
他抬起左手,便要生生卸去自己的右臂。
素素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素素……」男子抬起眼来看她,一双双眸晦暗不明。额间的朱砂痣似乎不会褪色,倒像是沉积下了岁月,愈发的艳红。
素素别开双眸,松开手,退了几步两步远离他,背抵住树干,透过薄薄的衣衫感觉梧桐树的纹理。「你走吧……」
男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手。」这些对她,毫无用处。尽管,她是有过这样的想法。可她现在改变主意了。即便是占据了白素贞的身体,又有何资格去手刃她爱过的人……她终究不是白素贞啊!她能够毫不迟疑杀了璇玑子,但是裴文德……还是等有朝一日让他们在地下再将这一切解释清楚吧。
可是……真的还能解释清楚么?
小青说过的,妖,是没有来生的。
真正的白素贞,怕业已是灰飞烟灭了吧。
这注定是一场永远无法解开的局了。
她斟酌着道:「你走吧……以后……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吧。」
「素素……」男子哀伤地抬起头来。竟然,连见她一面都不能够了么?
「我们已经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她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白素贞已经死了……你知道的……她在那一日便业已死了……如今在你面前站着的,也不再是白素贞……你懂么?」
是的……她确实业已死了。
亲手死在了他的手里。
男子垂下眼帘,掩住所有的悲哀。一直,都是他对不住她。
他也不会去奢望她的原谅。只因,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那样的自己。
「我走……」男子回身,徐徐离开。
身影隐入树林之前,他的脚步顿了一顿,以几乎听不清的声线微微道:「素素,安好。」
她还是听到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从来没有回寰的余地。
「出来吧。」素素觑了一眼梧桐树,「你的戏看得也够久了,还不打算出来秀一下么?」
梧桐树间一阵窸窸窣窣,雪色的狐狸从梧桐花穗间钻出一张尖尖的脸,眨了眨迷蒙的大双眸。懒洋洋地摇头摆脑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树干上,尾巴向上蜷起,用肥肥的爪子一把抱住。狐狸将尖尖的脸埋进毛绒绒的尾巴里,撒娇嗲声道:「人家好怀念这样的素素喔~好霸气~好喜欢~」
素素:「闭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狐狸瞬间两眼充泪。「好过分喏~嘤嘤嘤嘤~」
素素:「……」对狐狸这样的生物,不管是用强用软,都注定是没有用的。当年的白素贞看着还能稍微制它一制,如今换作她,即便是有了白素贞的记忆,终归还是太弱了些许啊!
「你能解释一下么?」她冷冷地盯着狐狸。
「何嘛~」狐狸撒娇卖萌,「人家这么纯洁的狐狸,何都不清楚啦~」
还装是吧!「你既然不想说,我们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狐狸是吧……以后,你最好能够闪得远远的,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也不会再来这梦境。」她也不是白素贞,狐狸的为人她还是看在眼里的。从头到尾……它压根就没有把他们当做过自己人吧。否则……为何它当初都不来搭救一把?撇开此物不论,接下来几百年的时间,也不见它来找过她……再至于后来,她被兰卿胁迫着勾引许仙,它也没有来帮过她……甚至,还假装不认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狐狸,果然是狐狸。
「素素好过分呢~」狐狸捧着脸颊,委屈地抹泪。「居然这么误会人家,人家真是分外难过呢。」
她遇见你这样的狐狸,也是很伤心的。「我尽管不聪明,但也不是笨蛋。虽然你觉着这样装模作样很有意思,但原谅我没有此物心力精神陪同你一起耗……后会无期。」
她比不了狐狸狡猾,以后,还是离得远一些比较好。省得何时候被它卖了还何都不知道。
素素撑了一把树干,干净利落回身便离开。这一次,的确是认真的了。
「素素啊,你就这般轻易地放法海走了,多可惜啊~」狐狸在身后喟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素素一僵,猛地转过身来。「你说何?!」
狐狸抱着爪子,惬意地眯起眼睛。「凡间有句话叫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素素你等了几百年,的确还是晚了一些……好不容易机会就摆在了面前,仇人便站在彼处任你下刀,你倒是大方得很,给放弃了……那法海对你还存在愧疚,但凡人向里是健忘的。此时不了结了他,若是有朝一日他对你的亏欠感淡了下去,偏偏又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上,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素素只觉着大脑嗡嗡作响,张了张嘴巴,何话都说不出来。她业已很久没有如同今日这般惊愕了……作何会这样?!
法海……
那个少年……竟然成了法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