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小狗

一整天都有些乱糟糟的。

统计完身高后又要统计大小号，接着又发表格，上面印着一些看上去不应该出现在铭星中学的问题，例如「你认为学校还缺少什么设施」，或者「你认为学习过程中还有什么阻碍」，最后还有半页的「意见收集」，匿名填写。

江鹤刃没什么意见，空着发下来空着交上去。

第二节下课后班主任又叫了几个同学去办公间单独谈话，都是家里条件不怎么好，但学习不错的学生，赶了回来的时候好几个人眼眶都是红的，但看起来又很开心。

樊会文也在其中，他赶了回来之后趁着体育课，偷偷跑到队伍最后，小声跟江鹤刃通风报信。

「老师说我们好几个贫困生要加补助，学生卡每个月打五百的餐补，两百的生活补贴，而且要是考上大学，学校还给发助学金！」

江鹤刃点了下头：「好事。」

樊会文家里条件的确不好，他是单亲家庭，母亲残疾还抚养两个孩子，所以尽管他学习很好，成绩完全可以去市里最好的一中，但为了铭星中学的奖金和免学费福利，樊会文最终还是来了这儿。

现在每个月多了七百块，樊会文兴高采烈，高兴完后还不忘自己过来的目的。

「我妹刚才还给我发消息了，让我催你答应参加她十五岁的生日聚会。江哥，」樊会文又一次拜拜，「拜托了，这对我甚是重要！」

江鹤刃眉头皱了皱，原本还想拒绝的，但跟樊会文对视后，拒绝的话从嘴里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行。」

「感谢江哥！」樊会文高高兴兴地溜回前面了。

体育课上到一半又有人来通知，说是要统计学生家庭住址，学校要安排校车，防止学生上下学路上出事。

「校车」这玩意对其他学校的学生来说可能形如鸡肋，但对于铭星中学来讲，委实是再合适只不过了。

作为派出所重点保护单位，不说铭星中学的混混学生们有多混，只是周遭社会小青年隔三差五就来学校打卡，不知道多少学生被勒索过。

不少时候不是他们在主动向下滑，而是坑底已经站满了正往他们身上伸手的蛆。

铭星中学仿佛突然之间就成了一所像模像样的高中，就在这时，江鹤刃听见有人小声嘀咕：「都做到这一步了，那咱那烂尾的宿舍楼是不是也能继续建啊？」

江鹤刃填表的动作顿了一下。

晚自习，江鹤刃没有向平常一样去网吧。

他出了校门后先左右侦查了一下，周遭没有人，江鹤刃这才绕到学校后面，熟练地从矮墙那儿翻了进去。

江鹤刃「嘬嘬」两声，灰扑扑的小狗从狗窝里探出头来。

烂尾的宿舍楼没有何变化，一楼的狗窝和喂食器也还在。

大概是只因天太冷了，小狗看起来蔫蔫的，但尾巴依旧摇得跟螺旋桨一样。

江鹤刃把它抱怀里，找一片微微干净点的地坐下，和小狗一起看向夜空。

他跟小狗分享着今天的生活。

「早晨我爸专门开车送我来的学校，怕我路上会摔到。就这点路，我又不是小孩，他还是要起那么早送我。他们其实很关心我，是不是？」

「学校里来了个很牛的老板，要发校服，还要搞校车。」江鹤刃眨了下眼睛，「那老板……不清楚作何会，总觉着有点怪怪的，眼神仿佛……不好，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不好，小狗不要学。」

「对了，咱们得搬家了，我看宿舍楼八成也要继续建。」他呼出一口白气，虽然有些怅然，但又笑了，「是好事。」

像业已烂到根里的树，有人蓦然要开始救它。

「就是咱们搬家要搬去哪里呀？」白毛校霸声线清冽，此时放松下来，带着一点儿南方口音，他跟怀里的小狗商量，「附近倒是有废弃的大楼，但你一只小狗，别被抓去做汤喝。要不我先把你寄养在网吧好不好？」

小狗原本就是江鹤刃在网吧门口捡到的，那时候江鹤刃上完网出来，在门口回了个消息的功夫，就感觉脚被蹭了一下。

他低下头，就见脚边蹭了只刚睁开眼的小狗崽。

它身上脏兮兮的，身后拖着个垃圾袋，显然是别人不要的小狗。

江鹤刃犹豫了一下，原本想走开的，但他走了两步转过头，小狗拖着垃圾袋，跌跌撞撞地又蹭了过来。

于是江鹤刃把它捎回了家。

但叶杏看见就眉头紧皱：「大宝，不是不让你养宠物，但你要养咱们可以去宠物店买，不要捡这种人家不要的狗，多脏呀。」

江鹤刃低头局促地用湿巾擦了擦：「不脏，洗洗就干净了。」

「不行！」叶杏说，「妈妈狗毛过敏的，家里不能养狗。」

没办法，江鹤刃就把它放在了学校的烂尾宿舍楼这个地方。

他自己捡泡沫箱子当狗窝，又跟着视频学了怎么养狗。

也不是没试着找过领养，但这又不是品种狗，况且看起来灰头土脸的，的确一贯找不到。

现在宿舍不能住了，江鹤刃点开自己的微信余额看了眼。

两千多，全是他这两年在智游薅的直播时长的羊毛。

不然就试试能不能寄养在网吧吧，他是网吧常客，老板人很不错，见他经常开直播，所以让他用大厅的价格在包厢上网。

江鹤刃给钱的，他花财物寄养半年，老板应该能答应吧？

等他毕业就可以暑假打工，上了大学后也能够勤工俭学，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就能养狗了。

江鹤刃越想越觉着这事儿可行，他把小狗放回到狗窝里。

「你等着，哥给你找新家。」

说罢，他跳过矮墙，过了路口就进了一直来的网吧。

刚推开网吧门，江鹤刃就觉得不太对。

只因挨着铭星中学，网吧生意一贯不错，今日黑灯瞎火的，大厅里的机子都没亮。

「小江来了？」老板坐在前台打了声招呼，表情愁苦，「今天上不了网了……以后也都上不了了。」

江鹤刃一怔：「作何会？」

「不清楚谁举报的，说我们这网吧不符合国家规定，离学校距离太近。」老板骂了几句，「这他妈又不是开在一中二中附近，开铭星中学这儿作何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板一肚子苦水，见到熟人忍不住全倒了出来。

江鹤刃默默听着他从创建网吧开始说，一贯说到「现在终究有点样子了，又被封了」。

老板抽着烟还让了他一根，江鹤刃摆了下手。

「哦对，你不抽烟。」老板叹了口气，叹完后又说，「倒了也是理应的，你们学生是该好好学习。」

江鹤刃从网吧出来，神色有了一瞬的茫然。

别说小狗的新家没希望了，他以后直播的地方仿佛也没了。

这家上网费便宜，位置又方便，老板人好还给他提供免费包厢。

去其他网吧，最近的一家在更北边，要是去那儿上网，上完回家要走近一人小时的路程。

就在这时，手机新消息提示传来。

是六六大顺发来的，没解锁的屏幕上只能看见一大串叹号。

江鹤刃点进去后，六六大顺的消息让人更是跟前一黑。

「！！！！！出大事了！平台新规定！要是是学生主播的话！每周直播时长要小于五个小时！！！！！」

「……」

六六大顺是知道他是高三学生的，之前也聊过天，知道他要攒财物。

「五个小时！五个小时你一天就直播完了！这八成是平台新老板觉着直播时长给钱太亏了所以开始准备渐渐地砍福利了吧？」

说着六六大顺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前途：「破网站跟别的网站比观众又少名气又低，都不能想想作何会还有那么多主播来智游直播吗？不就是图一人直播时长保底吗？现在此物福利都要砍，最大的优势拱手让人，新老板懂不懂商业啊？他会不会把智游搞黄啊？靠啊！该死的资本家！把我的智游还回来啊！！！」

江鹤刃眉眼垂低，原本一天的好心情此刻也变坏了。

他刚要收起移动电话，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商。2：晚上好，不清楚你今天过得作何样。平台新的公告你看了吗？老板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得这样的打定主意，他是希望学生主播都能有一人更充足的休息时间，这样才能有更多的精神去学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后面还有洋洋洒洒一大片，这位陌生的北方网友开始在私信吹起了该死的资本家。

江鹤刃冷笑一声，手指点点点，直接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