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视机屏幕上的几道黑影开口说下一句话之前, 窗外的楼下蓦然响起了尖叫声。
刺耳的惨嚎响彻了整座酒店大楼,甚至分不清其中是男是女,只听到那接连不断拉扯着的瘆人叫声一阵阵地刺向他们的鼓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操操操谁在咬我, 这他妈都是何鬼东西?!」
「让我进去,开门, 开门放我进去啊——!」
她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些尖叫应该是还留在酒店外的玩家们发出的——譬如说, 那些和她们刚来时一样在游泳池边享乐的家伙。
离窗口最近的就是顾浅, 但饶是她的额头紧紧贴向玻璃,也只注意到室内透出去的灯光仿佛也被这无尽的黑暗所吞没,再照不亮别处,凭着那一点仅剩的光亮根本瞧不太仔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惊惶之中,不知是来自何处的啃咬更是让这绝望发酵到了最顶点。
顾浅侧耳听了会儿就听了个恍然大悟,八成是第一拨人冲进酒店就惊魂未定地锁上了门, 生怕那潜藏在黑暗中的未知生物也跟着进来,却反是将昔日的同伴关在了门外。
被关在外头的玩家自然是加倍的惶恐,人在绝望关头何都做得出来,不知是谁第一个捡起了石头, 但很快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做了。
玻璃碎裂声、叫骂声与扭打声响成一片, 一时间竟反衬得他们这间套房中的寂静有多么不可思议。
自然,更不可思议的还是在这等不用想就清楚业已席卷了整座城市的骚乱中,依旧兀自闪动的电视画面。
「我认识她……」
杨桃同样凝视着屏幕上的那排黑影,但她真正紧盯的却是有别于小丑的另一道,梦呓般的喃喃道:「这是……我当初的那‘引路人’啊。」
顾浅飞快地瞥了眼女医生和靠在门边的安杰罗,他们震惊的视线也落在了不同的位置。
但……安杰罗转头看向的也是那道一头卷毛的黑影。这至少能够说明一件事,顾浅想,他们当初的「引路人」是同一个家伙。
逐渐地,还留在这高层套房里的几人也听出尖叫与哭嚎不仅仅限于这海滨酒店的楼底下, 远处闪动着的灯火与隐约飘过来的声响都在证实着这座废弃都市里任何一处有玩家留存的角落都在暴动。
可诡异的是,这明显是在直播着的影像背景音里却没有任何一丝嘈杂,顾浅立刻意识到了这是怎么会。
看布置,这直播的来源地很有可能是那游乐场中某个密闭的室内。
这也正方便了画面中的那排黑影们对玩家们的暴|乱充耳不闻。
只不过,顾浅想起某个家伙曾经被她撞见过的边欣赏玩家在丧尸群中挣扎边喜滋滋地大嚼爆米花的场景,很怀疑他们要是感受到这股子绝望会作何感想。
况且,在不清楚黑暗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任何急切地想清楚自身境况的玩家都震惊得眼睛一眨也不眨,死死地钉在原地望向面前的屏幕。
外面那股浓厚沉重的绝望仿佛沿着楼体蔓延了上来,可不说她才治到一半的伤势,现在就是直接跳下去也来不及做何了。
但即便是听不见外界的声线,猜也能猜出来个大概,黑影中当然不乏为此感到快活的家伙,按捺不住的笑声终于钻了出来。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乐不可支,干脆跟个神经病似的直拍起了桌子,「这实在是……实在是太好玩了!」
在听到这似男非女的熟悉尖笑的一刹那,顾浅危险地眯起了眼。
——果真是他。
小丑的嗓音永远带着一股不正常的尖锐,刺耳得就像用指甲刮过黑板那样使人汗毛直立。顾浅注意到,除了还昏迷着的no.23外,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紧紧地拧起了眉头,无法忍受的竟然不止是他们,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几乎是笑音刚响起时就提出了抗议。
「……你能闭嘴吗?」那道矮小得出奇的剪影慢吞吞地问。
听着像是个小女孩。
顾浅瞧出她头顶小圆帽的轮廓,身前也突出来一块,像是有条什么绒布软软地耷拉下来。小女孩用胳膊死死圈住了抱着的东西,说话虽然有气无力,内容却毒得很:「笑得也太恶心了。」
「你让他疯去就好咯,」最边上的另一道留着大波浪卷的、身形苗条的黑影插道,「反正待会儿也是分头行动。」
嘴上这么说,她明显对让他们聚在这个地方商讨的事情兴致缺缺,此刻正专心致志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指——或者是远长于正常人的指甲,又摸向眼角,简直像是恨不得当场再补个妆,「还是赶紧快点公布完吧。」
小女孩:「是哦……」
「总之……就是相当于你们这群玩家里有人clear了完成条件,」她拖着腔道,「现在的新阶段要由我们来出马……」
眼见着她这半洋不洋的说法要把事情解释得越来越乱,终究有个稍微正常点的家伙接过了话头。
「还是让我来说吧。」
那着装笔挺的男子抬手,像是推了下眼镜。
「你们当中有人集齐了全套扑克图案的体验券,触发了第一阶段的结束条件,」他文质彬彬地说,「自现在起,正式进入这场游戏的第二阶段。」
顾浅闭上了眼,不到两秒后复又睁开。
其实在一开始说出所谓的「第二阶段」时,她心里就有所预期了,但单纯猜测与真正得到证实终归有所不同。顾浅很清楚集齐体验券的最有可能是谁——除了一门心思搜集这些小纸条的「海滨」外不可能有别人,可她们才从no.1的口中得知他们还差一张方块四,他当时的表现也不似作伪。
除非,是这期间又发生了何。
「正如这二位所说,游戏进入新的一轮,规则也有所改变——」
也不知是不是顾浅的错觉,她总觉着这句话的尾音中带了那么一点嘲讽的笑意。
「现在,各位玩家能够把我们当成你们的‘考官’。」
「还请克服重重困难,回到作为最初起点的游乐场——从现在开始,这个地方敞开大门欢迎你们的来访!我们也在各自的场地里欢迎各位的到来,只要各位完成被给予的考验,获得‘认可’——」
「认可」这两个字被他在舌尖咬得含糊又暧昧,余下的话语又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儿,宛如裹上蜜糖的砒|霜,令人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却也不自觉地怀揣起了期待。
「满足这样条件的玩家,就可以回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现实世界。」
客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几人浅浅的呼吸。
「当然,要是不想参与试炼也能够,」他友好地轻轻笑了一声,「但请容我提醒一句,你们的自由活动期限只到——哦,你们作何称呼来着,‘签证’?——那上面所显示的时间为止,等它归零,下场应该不用我再赘述。」
「除此之外,集齐体验券的玩家还能够在时机合适时凭此获得他的奖励,可能是一次豁免权,也可能是某样道具,具体是何视情况而定。」
「规则的说明到此为止,至便再拼上一把还是痛快地置于执念拥抱死亡,就交给各位自己打定主意。」
眼镜男又文绉绉地作了几句象征性的结尾陈词,随后,屏幕是作何突如其然地亮了起来,就又在他话音彻底落下的那一瞬间灭下。
室内内依旧静谧,不知何时起业已再听不到外面的惨叫声,几人站在原地,一时间都没从方才的那段直播影像中回过神来。
打断他们的是一声微弱的呻|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唔……」
顾浅条件反射地回头,却见no.23只是死拧着眉毛抽动了下身体,尽管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面上倒是恢复了点血色。
不得不承认,这点微不足道的动静确实成功地唤回了几人的思绪。杨桃还神情惊慌,眼神却也清明了几分,她转过头去,正要开口,已经注意到她目光落在何处的顾浅就打断了她:
「你说的是那个小女孩?」
杨桃方才就下意识脱口而出,此时也不意外她作何会猜了出来,迟疑了下就微微颔首。
「对,就是她。」
顾浅还依稀记得她曾经提及过说自己的引路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现在看来还真是符合描述——但话说赶了回来,那些个黑影中真的有正常人吗?
「本人的话,」杨桃努力回忆着那寥寥见过两次却足够印象深刻的面,伸手比划了一下,「就是这么高的小姑娘,对何都无精打采的样子……」
说着说着,她却蓦然打了个冷战。
「不清楚为何,虽然都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没表现出来,但她给我的感觉实在是……」
「我这边也是类似的感觉。」沉默数秒后,看见屏幕亮起后就条件反射霍然起身身的女医生难得主动地开了口,她也失却了原本的冷静,语气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与颤抖,「那个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下去。留心过几人所看位置的顾浅也恍然大悟她说的是那个状似斯斯文文的发言代表,正想试试能不能再多问出些何,就被明显不想就此多谈的对方打断了。
「坐下来,」她语气强硬道,「我还没收拾完。」
受伤的时候天大地大医生最大,更何况对方实际上也是好意,顾浅耸耸肩,也就顺着她的意思在窗边的那把扶手椅上重新坐了回去。
女医生盯着她那边血肉模糊的肩头瞅了瞅,掌心寒光一闪,准备用刀片划开粘连着的布料。还靠在大门处的安杰罗往她们的方向望了数秒,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外走去,房门大敞,他的身影在晃过转角后就消失了。
杨桃摸不清楚这人是个何意图,干脆蹭了过来。
「呃,对了。」
她试图套个近乎,「敢问……是怎么称呼?」
「舒菁。」女医生答,但顿了顿又说,「别的和你们无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回过神来的舒菁又恢复了那番冷淡的模样,她手上动作不停,眨眼间也被处理了大半。
缓过最开始的那股震惊,根本看不出之前的事带给了她何样的影响——她的手指极稳,也依旧麻利得几乎感觉不到何疼痛,等她收拾起最后的针脚,安杰罗也重新出现在了套间大门处,肩膀斜斜靠上门框。
「我去了解了一下情况。」他言简意赅地说。
「老大现在不见任何人。」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敲开了房内沉默的氛围,但他不多时讲得更恍然大悟了些:「也就是说,现在你们可以随便去别的地方或者干脆离开这家酒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事到如今,在明知在亮如白昼的建筑内部要稍微安全一点的情况下,又有谁会冒险选择这么做。杨桃无言地叹了口气,苦着脸坐在自己的小沙发上没动弹。
「外面的骚乱呢?」相对与他更熟稔一点的舒菁头也不回地问。
「伤亡惨重,」编号为「no.7」的安杰罗抓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逃进来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大小不一的伤口,真就像是被何给硬生生撕下一大块肉……但当他们一进门,袭击就停止了,总之闹腾了好一阵,后面二当家的出来镇住了场子,现在都分别疏散回客房去了。」
舒菁闻言后二话不说地起了身,想也知道是准备去料理那些伤患了。安杰罗侧身给她让了道,又想起之前的嘱咐,短暂的迟疑过后转头冲沙发上的人道:「搭把手?」
杨桃眨眨眼,反感倒是没波及到这个一开始接待过她们的玩家身上去——尽管他也放过那么句狠话——上前和他一个搬头一人抬脚地把还在昏迷中的no.23放在了墙角的长沙发上。她这样的举动像是让安杰罗彻底放了心,他挠着下巴开口。
「我是不觉着你们会在辛辛苦苦救下个人来后再做何……」他来得比舒菁还早,自然也见到了同伴肚子上被简易包扎过的绷带,「我还得再过去一趟,你们随意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话音落下,他也转身出了套间,这次微微带上了门,留下刚空出手来的杨桃和靠在窗边的顾浅面面相觑。
后者刚一挑眉,终于分出神来注意到她在哪的杨桃就吓白了脸。
「浅浅浅姐,」她想起安杰罗说过的话,忙不迭道,「你要不离那边远点,不是说外面——」
「没事。」
顾浅不以为意,多往外头看了一眼,「要出事早就出了。」
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动静,十有八|九也不会再有了。
尽管还不知道黑暗中那些会袭击人的究竟是何,但联系一下安杰罗的话和他们这边的状况,至少能够肯定怎样的条件才会避免它们的出现——
「光。」她轻声说。
杨桃:「……诶?」
「如果我没猜错,那些玩意儿不会在有光的地方出现,」顾浅接着道,「是以只要呆在亮处,应该就是安全的。」
但也只是暂时。
哪里的资源都不是无限的,即便是平时有所供给,也不能保证这栋建筑物会同以往一样亮堂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也就意味着,她们得尽快做打算才行了。
顾浅望着窗外那片阴沉沉得近乎透不进一丝缝隙的黑暗,很怀疑手电筒还能不能再派上用场。
「对了,浅姐,」杨桃压低声线,往门后某个方向瞟了一眼,「搜集齐体验券的果然是……吧?」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安杰罗那句「老大现在不见任何人」就彻底锤死了。
眼镜男的那番话后,持有全套图案的玩家就成了众人眼红的对象。尽管顾浅和他那短暂的较量业已够证明他不需要惧怕谁,在人心浮动的眼下也会想避免不必要的争端。
杨桃:「但问题是什么时候……」
「他们不是把no.15搬出去了吗?」顾浅说出了自己隐隐浮现出的想法,「八成是在那之后搜到的。」
就凭他背刺逃跑又被她追上去的那点功夫,no.15应该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刻意丢弃一张纸条。
这也足以解释这短得过于微妙的时间差了。
杨桃张张口正想再说话,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条件反射地往声线响起的方向侧了侧头。不消再多说何,紧挨着窗玻璃的顾浅也听到了那愈发响亮的响动。
像是翅膀在拍打,又像是盘旋时的嗡鸣,唯一能肯定的是发出这动静的玩意儿也同样在离得极近的高处。它时远时近地回旋着的期间,有什么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被风刮出了「哗啦啦」的声线。
当其中一张擦着玻璃掠过时,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它花花绿绿的边角。
……是纸?
出于某种直觉,顾浅用力心,不管一把推开窗户就把手伸了出去!
手臂没入黑暗的瞬间,那纷纷扬扬的纸张也有两三张撞上了她的胳膊,但与此这时,她顿时明白了之前的那些惨叫是为何。
强烈的危机感所带来的战栗沿着手臂蔓延而上,顾浅猛地揪住了某张险些从指尖滑落的纸,抢在那些利齿真正撕扯上来的前一秒抽回了手。
她微微喘着气,低头去看这张惊险地抢回来的战利品。
在看清那张铜版纸的那一刻,杨桃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至少可以清楚两件事。」顾浅抖抖纸张,道,「一是那些所谓的‘考官’完全清楚玩家们都在哪儿。」
不然就不会最先挑在酒店大楼外散播这些。
至于另一件——
顾浅盯着那张清楚地标注出了每一人项目所在地的游乐场内部地图。
他们简直是巴不得玩家找上门来。
杨桃也凑过来端详这张地图,在掠过一小块用花边勾勒着的、标注着「哥特娃娃屋」的蓝紫区域时,她眼皮一跳,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看,目光匆匆撇去了另一边。
「浅姐,咱们现在……作何办?」她紧张地问。
「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顾浅的视线还在不断下移,就这张纸的大小而言,这座把控了诸多玩家命运的游乐场比她想象得还要再广阔那么一点。她试图寻找着任何有可能和小丑挂上钩的字眼,有某位仁兄拉足了仇恨,别的名字无论再作何可怖刺目,根本都还不在她的注意力范围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跟考验不考验都没什么关系了,」顾浅冷笑一声,「我要先去收拾一人人。」
忽然之间,她的目光顿住了。
——找到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红彤彤的、变形得几乎要往下滴血似的五个字,像是要把这张纸钻出一个洞来。
——「死亡马戏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