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玄武门

清凉寺，是一座开皇年间新修建的一座寺庙，背靠着松柏成林，郁郁葱葱的清凉山，位置比较偏僻，香客也少，显得十分寂静。由于香火不旺，自然就没有财力经营，是以清凉寺的规模也不大，只有一间大雄宝殿和三间僧房，两个僧人每人一间，剩下的那则用来堆放杂物。大雄宝殿内有一尊弥勒佛像，造型还算精美，也就是靠着他，寺中的两个僧人才能在供奉佛祖之余有些斋饭享用，勉强混个饱肚，而等那高大的和尚来挂单之后，两个人每日便只能在半饥半饱之间勉强度日了。幸好挂单的和尚自己建了个僧舍，不然两个和尚只好有一人睡杂货间了。

重新剃掉了头发的智障感觉一阵轻松，三千烦恼丝的名号倒也不错。熟悉的钵盂和念珠，宽松的月白僧袍，虽然不如顶盔贯甲来的厚重踏实，但却让人感觉随意轻快，不喝酒不吃肉虽然清淡如水，但也能让人的身心感到畅快，风轻云淡，林风阵阵，月朗星稀，曲靖虫鸣，正是能让人安心念佛的好地方。

智障不是喇嘛，不会摇转经筒，和尚念经不能取巧，不走转一次经筒当做念一遍经的捷径。释迦摩尼说：要是有人在后世持读念诵金刚经，那他所得的功德比供奉几千万亿的诸佛所得的功德还要多。所以智障盘坐在在弥勒的玉像前，闭上双眸，虔诚的、一遍又一遍的念诵金刚经，不为自己求取功德，而是要将这份福报加持在「婠婠」身上。没有人会比智障虔诚，他念诵经文时，就像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双眸；没有人比智障虔诚，他敲响钵盂时，就像在触摸她的指尖；再也不会有人比智障还要虔诚了，手指拈过颗颗念珠，就像曾经紧紧相拥时紧贴着她的温暖。

每日傍晚至子夜念经，昼间则要到长安城内化缘。尽管胃口照往日小的多了，但智障毕竟没有辟谷，每日也需一碗米饭、一盘青菜果脯，虽然按规矩寺庙要负责挂单僧人的伙食，但香火极薄，智障实在不好意思因为自己让两个和尚饿肚子。况且，化缘总是要外出的，走在长安街头，能够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最重要的在智障的潜意识中，还是期望有一天能够与某人不期而遇。

化缘便是与人相交，与彼此结一份因缘。化缘并非伸出钵盂，等待他人的施舍，而是要向施者说法，用心度化，至少也要为施者念经祈福，广结缘法。化缘不只为了饱肚，也是一种修行。只是智障化缘的修行很不顺利：很少有人愿意施舍与他。生得这么高大，作何不去找一份伙计来养活自己呢？人们注意到智障时，经常会有这种想法。当然就算对方不肯施舍，智障还是要为他念一遍经文来祈福。一天下来收获了了，但智障却不在意人们的看法，继续在长安的坊市中往来穿梭，虔诚修行。

除了化缘，智障还重新苦修起九阳神功来，只因练功时，智障的心神会统统专注道修炼上来，按部就班，心思空明的修炼，让智障感觉很好，往往一下午的时间，就会在苦修中度过。由于气海被破，丹田就像掉了底的大锅一样存不住真气，智障每次修炼到最后，导运出来的真气最后都会散逸开来。智障却并不沮丧，只是按部就班，从头至尾，一遍一遍的修炼，此时的他得失之心业已很淡了，况且在清凉寺也不需要与人动武。不过这样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智障可以将少量的太阳真气引入体内，反正最后都会消散，倒也不用忧心自己会出现何损伤，大不了经脉被灼伤，不多时就能恢复。

化缘、练功、诵经，人的生活一旦有了规律，时间就会在不知不觉间飞快的流逝。一转眼，便是武德九年年底。这天，智障照例去城中化缘，却发现城中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行人稀少，倒是许多唐军不断在街上往来穿梭，就连视财如命的胡商，也不敢大肆招揽客人，只是让美艳的胡姬在二楼窗前俯首弄姿，以吸引客人上门。

「施主，怎么回事，今天街上作何这么冷清？」智障来到一处虚掩着门的店铺前，对立面探头探脑掌柜模样的胡商追问道。

「听说刘黑闼在突厥借了好多人马，已经打到了渭水北岸；有个叫张智的，也攻破了太原；江南楚军的战船就在北边的黄河上，这三方人马联合起来，足有一百万人，长安估计保不住了。所以，人人都在收拾行李，准备逃走。」胡商操着怪异的关中腔，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你怎么不跑？」智障笑问道。

「我跑何，我又不是汉人，不管谁输谁赢，都要做生意的吧，在西域又不是没有突厥人。」胡商说着耸了耸肩。

智障闻言笑了，轻拍胡商的肩膀，没有说话。胡商望着智障的背影，捋了捋浓密的胡子，嘟囔道：「这个和尚，真奇怪。」

将钵盂和念珠揣回腰间，智障大步回到了清凉寺。在两个和尚奇怪的目光中，回到僧舍之中。脱下身上的月白僧袍，从床头取出一个包裹打开，里面也是一件淡黄色的麻布僧袍，除此之外还有件红底黄纹的袈裟。智障叹了口气，将衣服穿好，收拾的紧称利落，又将袈裟系在身上这才出了门外。僧舍的门旁有一只石墩，智障踩着它，将右手伸进房梁，用力一抽，房顶的茅草没了支撑，轰然落入屋内。这柄名为破城的长戟，重新出现在智障的手中。

「多谢两位师兄四年来的照顾，贫僧感激不尽。缘起缘灭终不由人，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愿两位师兄多得福报，渡己渡人，往生极乐，早成正果。阿弥陀佛。」山门外，智障对着两位簇拥在门口的和尚起手作揖，真心祝告，说完智障便绕过院墙，走入清凉山。

乌骓在清凉山内游逛了四年，一身筋肉却依然结实健壮，没有半点发胖的迹象，只只不过颈项上的鬃毛业已快要拖地了。一人一马亲热了一番，智障拍着乌骓的脊背道：「跟了我快十年了吧，你依然神骏如昔，我却老了。」虬髯半卷，须发斑白，看起来有点像萧远山

清凉山不高，也就是几百米的海拔，不过在没有高楼大厦的长安，站在清凉山顶还是能够体会一番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整个长安城都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今日的夜空特别的干净，没有月光，所以星星都在卖力的闪耀着自己的光辉。西北隅的宫城灯火煌煌，像是所有人都没有休息，在等待着何事情的出现；城门处更是亮如白昼，巡城的士兵比以往多了一倍。山巅的乌骓无聊的打着哈欠，而智障则在它身边，端坐着，默默地念诵佛经。

六月初四，诸事不宜，尤忌移徙、伺讼。只因李世民的报告，李渊下诏命李建成和李元吉入宫，并将长安的所有军队交予李世民调动，命他出城抵御渭水河畔的突厥、雁门以及楚国联军。诏令自寅时发出，直到卯时三刻，李渊还未见到李建成和李元吉，而此时长安城内则是一片肃杀。

长安城内的百姓躲在自己家中，用被褥蒙住自己的头，甚至不敢去听门外官兵们的脚步声，胡商门则是小心翼翼的把窗子打开一人小口，偷窥街面上的动静，有些接到消息的则磨刀霍霍，准备在动 乱开始后，好好的发泄一下自己的破坏欲，顺便发一笔小财。军士们则穿过寂静的坊市，向玄武门的汇聚。门内，李世民端坐旋即，面容冷峻一言不发，闭着眼睛朝着城门的方向。左右是两名黑壮的大汉护卫，十几名顶盔贯甲的将军分离两旁，身后方是一千玄甲！

一千玄甲是李世民最后的依仗，也是大唐最后的底牌。玄武门只是宫门，自然不如城门那般坚固，随着圆木的撞机，很快便四分五裂的破碎开来，三千多名突厥骑兵蜂拥而入，将李世民异常深厚的三千玄甲积压在城门内这片广场中。此时李世民终于睁开了双眸，抬起了头，将目光对准了敌军阵前的李建成和李元吉，他的亲兄弟，也是大唐的太子和齐王。

太阳终究脱离了树木的遮蔽，爬上天空，玄武门外则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名大汉扯出马槊，目光炯炯，军将们各自弯弓搭箭，直指玄武门；而李世民却还是寂静的坐在那匹名为什伐赤的战旋即，没有丝毫动静。终究，城外的马蹄声逐渐止息，肃杀之气透过城墙像一千玄甲头上压过来。「咚……！」伴随着牛皮大鼓沉闷的巨响，杀声四起，而乌骓也伴随着这一声响，从清凉山的山顶疾驰而下。

「勾结外族引狼入室，大哥，你还依稀记得自己的身份吗？」李世民皱着眉紧紧地盯着李建成斥道。

「别在这惺惺作态，难道你会不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你逼的！」李建成并未说话，惹却恼了一旁的李元吉，他抬起马槊遥指李世民的胸口骂道。

「所以你们就引突厥人进城？让父皇十年心血毁于一旦？」李世民质追问道。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是父皇逼我这么做的！我是太子，他却封你做什么天策上将，做何大丞相！我是嫡长子，我才有资格继承皇位！是，你能征善战，打败了王世充，打败了窦建德，打败了薛举…… 可是我呢？我帮助父皇经营关中，为了筹集军粮殚精竭虑，攻取河西、招募军队、安抚百姓、颁布律令，难道我付出的少吗？是你，步步紧逼，让我不得不在这么做，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东西被你夺走！」李建成像是要把这么多年心中的郁结全都发泄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让皇宫内的李渊听到似的。

「我……」对于李建成的质问，李世民还真不清楚说何好。其实皇储之争并无对错，说到底作为嫡长子的李建成更有资格做皇帝，而李世民是理亏的那一方，只不过事到如今说何都业已晚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人，那便是战争，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大哥,夜长梦多，我们人数不多，越快攻占皇宫越好，不然等李孝恭来了就完了。」李元吉拉住李建成的马缰出声道。李建成沉沉地地看了一眼李世民，最后置于了一句话：「世民，从小我就让着你，只不过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建成和李元吉策马回了阵中，李元吉令旗一挥，早已不耐的突厥骑兵便如狼群一般朝玄甲军发起了冲锋，他们绕着城墙奔走，弯弓搭箭射向李世民的玄甲军。不过不多时双方便陷入了混战之中，玄武门内的广场并不太大，不利于骑兵发挥战马的优势，到时玄甲军身上精良的甲胄，在战斗中发挥了突出作用，让他们在以一对三的情况下依然不落下风。

在身旁两名黑大汉的保护下，李世民不需要为自己的安全担心，玄甲军也未现败象，反而有将突厥人压着打的态势，可李世民面上却没有一丝欣喜的模样，反而显得忧心忡忡：战斗开始之后，李元吉和李建成便不见了踪影，不知道他们是推到了城门之外，还是被裹挟在乱战之中。

一名相貌俊伟的中年将军提着带血的长剑来到李世民面前：「殿下，你不应该留在这，如果太子和齐王趁乱进了宫，取了皇上的圣旨，那我们……」不待那将军说完，李世民的面上瞬间留下了冷汗，「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叫道：「知节、尉迟随我来！」一面说着一面翻策马朝皇宫的方向奔去，两名黑大汉和几个将军则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