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楚璃在黑暗中睁着眼，隔一段时间眨一下。

室内有一定的隔音效果，可是一楼实在是吵，麻将声顺着窗口飘进来，往人的耳膜里钻。

这一天，楚璃心理和生理都被反复打磨。

她睡不着。

在这个暑假之前，楚璃的生活毫无波澜。尽管她和父亲楚敬华的关系很差。原因在于她十三岁那年，母亲刚过世好几个月，父亲就接了个女人赶了回来。

一开始，楚敬华还用心磨合两人的关系。楚璃性子偏静，不是大吵大闹的脾气。她始终将徐丽媛当成外人，亲近程度甚至还不及家里的煮饭阿姨。

时间久了，父女间隔阂渐深，关系如履薄冰。

日子总要向前看。楚璃思念母亲，也从黑暗中慢慢熬了出来。她成绩优秀，多才多艺，未来一片光明。

然而噩耗忽至。

楚敬华的机构先是被曝出漏税，后来机构合伙人离奇跳楼死亡，牵引出严重的账务亏空，最终所有疑点和矛头都指向了楚敬华。

赤字，负债，刑拘。谣言愈演愈烈。

混乱之下，徐丽媛将她安排到了宁县。

临走前的一晚，她拉着自己说了一堆话，还不疼不痒地掉了几颗眼泪。

--舆论压力这么大，还有受害者家属上门闹事，你不能留在北城。

--如今公司这个情况，出国是不行了。我还在帮你爸爸周旋官司，没有心力再帮你找更好的地方。

--宁县是你爷爷的老家，闻琳一家还得过你爸爸的恩惠。我业已帮你联系好了，你过去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读书就行。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楚璃除了忧心，就只有懵圈。

可她没有办法，没有能力。只能俯仰由人，愤怒又无助地接受这一切。

夜风起，树影在天花板上乱晃。

楚璃眨了下眼，思绪落回了宁县。每当她以为到底了，够糟糕了，遇到的破人破事儿还能再次刷新她的下限。

望着天花板上张牙舞爪，野蛮挥舞的树影，她想起楼上那个疯子。

两个小时前，楚璃被闻屿择那句「滚出去」气得头脑发晕。

她活了十七年，从未有过的遇到如此恶劣的人。

憋了一整天的坏情绪到达顶峰。楚璃瞪着他，一股热流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紧牙齿，不让眼泪掉出来：

「你以为我想来这儿？我到底招你惹你了，用得着恶语相向？」

可是最后，楚璃没忍住补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她看见闻屿择又冷下脸，狠狠皱起眉。

不知是自己的模样太可怜，还是对方良心发现。闻屿择一顿，眉头松了松，表情柔和不少。

-

第二天，楚璃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阿璃，起床吃午饭啦。」闻琳在门外喊。

楚璃昨晚失眠到四五点，脑袋昏昏沉沉。

她迷茫睁开眼，看了会儿陌生的天花板，倏地支着胳膊坐起，扫视周遭的环境。

木质家具，摆件很少。窗帘不遮光，太阳照得室内亮晃晃的。

楚璃抬起手，手背贴着额头缓了会儿，屐着拖鞋走到窗边。

窗户不是滑轨的，而是老式的朝外推开。楚璃打开窗，看见一颗老槐树，绿莹莹的，透过繁复的树枝间隙能看见小巷街道。

吆喝的小摊贩，停在路边的三轮车，还两只小白狗在树底下嬉戏。

原始朴素，又极具生活气。

楚璃静静望着街道，呼出一口气。

要不是一楼的麻将馆乌烟瘴气，这房子其实也不赖。

楚璃去厕所洗漱完，换了件棉质长裙下楼，这会儿一楼很寂静，

麻将馆营业时间是下午一点到晚上十一点，闻琳一人人打理，早晨都是睡懒觉。

「饿了吧，快过来吃饭。」

餐厅就在楼梯旁边的隔间，一张桌子，两把长凳。

闻琳煮了冬瓜排骨汤，一盘笋子炒肉和两个小菜。香味扑鼻而来。

「睡得还习惯吧？」闻琳一头乌黑的头发盘在头顶，笑意温和。

楚璃在她旁边落座，违心说：「还可以。」

「快尝尝菜合不合胃口。咱们南方都爱吃辣，怕你不习惯，就做得清淡。」

「感谢琳姨。」

楚璃端起碗筷，弯唇笑了笑。她对这个地方没有好印象，但感受到了闻琳源源不断的热情。

就是不知道姑侄俩为何差别那么大。

一人亲切得不得了，一人恨不得一脚把她踹出去。

「阿择这孩子作何还在睡。」闻琳探头往楼梯口望了一眼，又给楚璃夹了一筷子肉丝，「算了，我们不等他。别光扒米饭，吃点肉。」

楚璃皱了下眉，吃得心不在焉。

一楼的麻将馆业已够让她无语了，三楼还住了个闻屿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人脾气恶劣，说话像吃了火药，根本无法相处。

闻琳一边吃饭，一面唠叨开：「说到我此物侄子就来气，狐朋狗友一大堆，不好好学习成天在外面混。也不见他干正经事儿。」

楚璃点头，对此深信不疑。

「我平时要看场子，有时候还得凑牌局，也管不住——」

闻琳话说一半，被人打断：「小姑，背着我说坏话呢。」

饭厅正对楼梯口，楚璃一抬眼，看见闻屿择手揣着兜下楼。

他屐着人字拖，眼皮耷拉着，一张脸白得像纸，倦怠又懒散像是刚睡醒。

「又睡这么晚，赶紧过来吃饭。」闻琳对他招手。

闻屿择朝这边看。楚璃和他对视一眼，移开，盯着碗里的白米饭。

空气就这么静了几秒，闻屿择冷声：

「不吃，出去有事儿。」

楚璃面无表情，却暗自松了一口气。

真让她跟闻屿择一人桌，这饭不清楚还咽不咽得下去。

「你能有何事儿，咱们家来客人了，还没给你介绍呢。」

闻屿择脚步不停，往外走，「贵客不稀罕咱这破地方，您别瞎折腾。」

楚璃眼睫微颤，捏着筷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人不好相处，还记仇。

「臭小子作何说话呢，没大没小的...」闻琳朝着那道背影，扯起嗓门儿，「诶，明天就开学了你早点回来...」

对方不理，直接出门一拐弯儿，影子都看不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偌大的一楼恢复寂静。闻琳无可奈何摇头：「不管他了，咱们吃。」

「阿择就这性子，你别往心里去。他人不坏，朋友也多，你以后再学校遇到什么事情尽管找他。」

楚璃吞了一口饭，不是滋味，随口答了一句：

「不用麻烦了。」

「麻烦什么呀，你们都是同龄人，平时能够多沟通沟通。况且你成绩好又懂事有礼貌，阿择就该多向你学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闻琳说着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

「你人生路不熟的，次日开学跟阿择一起去学校。」

……

-

楚璃自然不会跟闻屿择一起去学校。

第二天一大早，她背着书包坐上公交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楚璃提前查了地图，从这里到学校有一段距离，走路得半小时。

宁县交通条件差，网约车没有，出租车少得可怜。公交车慢是慢了点，好在一趟直达学校，还算方便。

公交到站，楚璃下了车。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周遭熙熙攘攘，都是穿校服的学生。

白底翻领短袖，肥厚的深蓝色运动裤。只是简单朴素的校服被他们穿得五花八门，各有各的味道。

有挽裤腿的，有在衣服上涂鸦的，还有直接穿短裙的。头发造型也稀奇古怪，甚至还有染发的。

楚璃一脸的难以评价。

跟着人流进了校门，就注意到一个水泥地的篮球场，旁边是破旧的宿舍楼。

紧挨着的是两栋教学楼，贴着老气横秋的土黄色瓷砖。外墙上「厚德致善，博学致远」的字牌已经被氧化成暗红。

唯一顺眼的是操场。宽阔，还是翻新过的塑胶跑道，左边有一座很大的室内体育馆。

楚璃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她好奇张望的同时，也吸引一大堆目光。

不管走到哪，她都是吸睛的那一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到了这个地方更是。

米白色针织短袖，水洗蓝牛仔裤包裹纤长腿型，马尾不高不低地束在脑后。

好几个男生在一旁议论：「这女的谁啊？不是咱们学校的吧。」

清晨的阳光黄灿灿，倾洒在楚璃脸上。她皮肤瓷白，唇色樱红，明明是一张素净的脸，却好看得明艳。

「转学生？我靠，好漂亮啊。待会儿去问问哪个班的。」

走一块儿的女生噘着嘴，表情轻蔑：「漂亮何啊，她化了妆的。」

「可不是，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明显涂了粉底还擦了口红。」

男生笑着揶揄：「你们不也化了妆，怎么比不上人家一半好看。」

「......」

「闭上你的臭嘴！」

-

楚璃被分到高二六班。

新班主任是一人叫王世娇的女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有点地包天。她看了会儿楚璃的资料，抬起头对她微笑。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高二转学的真不多见，尤其你的成绩还很优秀。到咱们宁县来还习惯吧。」

楚璃礼貌笑了笑：「还好。」

办公间另一名男老师端着茶杯，转头来搭话：「王老师，你们六班可真牛啊。年级第一在你们班，现在又多了个重点中学来的尖子生。」

楚璃的成绩出类拔尖，是能帮助二中争市状元的那种拔尖，其他班的老师早已有所耳闻。

「诶，我们班那好几个倒数的也让人头疼。」

王世娇嘴上谦虚说，心里别提多高兴。

只只不过小姑娘哪哪都好，就是外貌过于出挑。这可不利于学习。

王世娇把资料放进抽屉，随后拿了张课表霍然起身身。

「有什么需要只管跟老师说，学习上生活上的都能够，老师一定帮你。」

「感谢老师。」

「待会儿下课记得去教务处领校服。」王世娇拍拍她的肩，「走吧，先去教室。」

开学第一天，同学们的心还在四处飘荡，根本没收回来，教室闹哄哄的。

王世娇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砰砰」拍了两下门板，楚璃跟着迈入去，学生们立刻寂静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看看你们一人个像何样！」她表情严肃地走进教室，两手撑着讲台，「都高二了还这么散漫不自觉，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老师一不在就吵得跟菜市场一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世娇嗓门儿大，威力足，楚璃听得眉心一跳。

这个地方的校风果真和民风一样强悍。

平复一阵，王世娇清了清嗓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楚璃同学。」

话刚说完，底下就炸开了锅。女生交头接耳议论，男生则面露兴奋，甚至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王世娇脸一黑，指着后排的一个男生。

「曹垒你干什么，吊儿郎当一点学生样都没有。」

曹垒向后靠着椅背，懒散答：「瞧您说的，我们这不是热情欢迎新同学嘛。」

说话间，引得周围男生又一阵发笑：「就是就是。」

「都给我安静。」王世娇瞪了一眼，懒得费口舌，「楚璃同学从北城过来，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份子了。人家成绩甩你们几条街，大家要多向她学习。」

「咱们班学委成绩也很好啊，指不定谁甩谁呢。」

「你没听见人家是北城来的，这能比吗。」

出于新鲜，不停有学生插科打诨，教室寂静不到五秒又热闹起来。

楚璃觉着吵，没完没了，魔音绕耳似的。她忍不住问：「老师，我坐哪儿。」

站了这么久，楚璃第一次开口讲话。她的嗓音很轻，略微带着沙哑的质感。脸上又是不疾不徐的淡漠神色，给人一种高傲感。

每一人学生都看出，她跟他们的气质不一样。

漂亮，清冷，还是个学霸。

后排的男生收敛几分轻佻，生出些不敢冒犯的敬畏。

王世娇回过神，温和说：「哦，你就坐中间空着的位置，第三排，不近不远视野好。」

楚璃轻轻点头，背着书包朝座位走。她扫了一圈教室，又一次确认了一件事--

闻屿择没在这。

还好。

楚璃微微软下肩，松了一口气。

同住一屋业已够她受的了，再同班指不定僵成何样。

可事情往往难遂人愿。

没过多久，楚璃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