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铜面具 第二十九章 失控（一）

基地各处都回荡着尖锐的警报声。

波顿·凯恩斯正探索着极乐的巅峰，䢸被突入其来的警报声吓得身体一抖，顿时意兴阑珊。他被家族下派来此镀金才只不过三个月，平日里除了花天酒地泡妹子之外，哪有功夫了解专业知识，连基地编辑的通识手册都没有看完。

他的酒囊饭袋里灌满了水，甚至分辨不出警报声代表的含义，想自然的以为是隔壁总控室里有人向他示威。

波顿·凯恩斯被扰了兴致，他一边提着拉链，一面骂骂咧咧地走回总控室。他明明业已给每个值班的人都安排了工作，竟然还有不开眼的东西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教训不服从指挥的愣头青。

波顿·凯恩斯一脚踹开了总控室虚掩着的门，心中更加确定了这是有人给他使绊子，还没来得及向里面看一眼，就高声骂道：

「哪个混蛋在捣乱，滚出来。」

没人回话。

波顿·凯恩斯愈发嚣张，跨出一大步迈进总控室内，继续骂道，「刚做不敢当的东西，打扰你爷爷……」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独角戏。

「你敢打……」

「啪——」又是一记耳光。

只是当手臂业已举过头顶的时候，波顿·凯恩斯终究看清了打他耳光那人的脸，动作顿时僵住。一腔怒火被浇了个透心凉。

面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让波顿怒火中烧，他狠狠瞪着动手的那人，握紧拳头迎了上去。

他终于留意到，总控室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人，甚至他认识的好几个今天上白班的家伙也站在一旁。

波顿讪讪的收回了手，畏惧的偷偷瞟了一眼艾伦的神色，见他面上已结满了寒冰，当下畏惧道：

「哥，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再打脸了。」

兴许是弟弟的哀求起了作用，艾伦·凯恩斯果真没有再动手。他的瞳孔像是毒蛇一样阴沉，直勾勾地盯着波顿·凯恩斯的眼睛。

「你是今日夜班的总负责人，擅离职守就不说了，谁也没真正靠你这个饭桶的指挥工作。但你竟然把在总控厅值班的工作人员统统都支了出去……

「我的好弟弟，让我猜猜，你到底想干何。」

「被女人蛊惑着偷窃核心数据？」

「受人请托掩护间谍潜入基地？」

「还是……你早与紫罗兰的人暗通款曲，盯上了这座基地？」

波顿·凯恩斯被一连串的质问给问懵了，艾伦话中每个词汇的意思他都恍然大悟，但组合成一句之后，他却完全听不懂了。

他小心翼翼地追问道，「哥，你没发烧吧，作何说起了胡话？」

艾伦一时无言，弄不清楚自己该喜还是该悲。

理应喜的是弟弟的反应不似作伪，当与此事无关，悲的是这蠢货的智商……

半晌，艾伦·凯恩斯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出声道：

「你太让我灰心了。」

「等这里的事情解决……算了，天亮之后，你就随即全网家族蔷薇庄园驻守。祖母年纪大了，需要人侍奉！」

艾伦·凯恩斯心绪复杂，他轻描淡写地安排了同胞弟弟后半生的命运——做一人远离权力的富贵闲人，也给基地里的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尽管尚未启动稽查，就将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安在波顿·凯恩斯=身上，有些急于甩锅的嫌疑，程序上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但在场的人却没有提出疑异。

贝克特没有留意到凯恩斯兄弟的动静，即使注意到也不会在乎。

在家族联合调查组进驻之前，由基地负责人牵头明确责任，统一内部口径，让许多担心被飞来横祸殃及池鱼的人放下心来。

监测大屏上，地下三层C区过去一天的所有数据和监控视频都在他眼中急速略过。

他的大脑像是高速运转的CPU，快速地分析着录像及数据。

几分钟之后，他按下了麦克风的开关，启动了内部通讯频道，语速飞快的下达一道道指令。

「诸位同仁，我是贝克特。基地遭遇突发事故，现启动红色应急预案。」

「请相关工作人员尽快回归指定岗位，等候进一步通知。」

「所有警卫人员2分钟内在C.4通道集结。」

「标本区值班人员请务必于两分钟内撤离，注意，安全阀将于00:05准时关闭。」

贝克特将最后一条通报连着念了三遍，才关闭了公共通讯频道。

这时艾伦走了过来，坐在他的旁边，没有干预他的处置，而是说道：

「事故的起因之后在做追究，先说说，你打算怎样解决。」

……

陈余和莫渔换上研究员的白色工作服，小学生蜷缩在莫渔的背上，被宽大的外套遮挡的严严实实。

他们按照贝内特提供的基地结构图，顺利的来到了位于地下二层的D2监区。一路上遭遇了许多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但兵荒马乱之下，没人顾得上他们。

贝内特没有说谎，他提供的情报真实有效。

走廊两侧的室内里，每扇铁门上都留着茶杯大小的小窗，方便在走廊巡视的警卫观察室内内的情况。每扇铁门之内，都关着十名穿着深蓝色罩衣的人，他们有男有女，大多二十岁上下，皮肤只因长期不见阳光呈现出病态得苍白，眼神麻木空洞。

绝望的窒息感弥漫在每一人室内里。

陈余把白色IC卡插进一旁的卡槽里，滴的一声，坚固的铁门打开了一条缝。

在靠近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个室内，陈余和莫渔终究看到了失踪在祭台上的那四个孩子。与他们一同关着的，还有一人皮肤黝黑、身材消瘦的短发女人。她两手环抱着好几个被吓得不停哭闹的孩子，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母鸡。

陈余和莫渔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短发女人将几个孩子揽到身后，明明害怕的身体颤抖，却倔强地将挡在他们身前，警惕的望着蓦然进来的两名陌生人，眼神惊恐而又决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她身后方，几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探寻着。孩子们还太小，不懂得警惕来自成人世界的恶意。

「别害怕，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陈余用自认为最温柔和善的声线出声道。

「……」

角落里懵懂的小脑袋们充满了不解。

作何去说服几个四五岁的孩子让他们乖乖听话？这是世界性难题。

家里那位九岁的小魔女到现在还让陈余头疼不已，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毫无天赋。当下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转头转头看向莫渔，却见莫渔早已将头扭向了另一面，回避了他的目光。

短发女人似乎发现了何，声线里带着一丝惊喜，「你们不是基地里的人？」

「刚才的警报是你们引来的？」

陈余微微颔首。

莫渔摇了摇头。

短发女人一下被弄糊涂了，面前两个男人难道不是一伙的？

化身死神小学生的莫渔惜字如金。

陈余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只能开口解释道，「我们是从外面进来的，但警报却与我们无关。」

「要是你能让这些孩子乖乖听话，我不介意带你一起走了！」

短发女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神之后，随即惊喜得应下。

她转身朝着好几个孩子低语了一番，手上还带着幼稚夸张的动作。但令人惊奇的是，小家伙们竟然听话的微微颔首。

他们手拉着手站成了一排，最前排的小家伙空出的一只小手紧紧握住了短发女人的小指。

果然一物降一物，陈余震惊又羡慕的感叹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莫渔和陈余一前一后，分别站在了队伍的首尾，排出一字长蛇状，向门外走去。

只因多了几个只会卖萌的小家伙，所以这只小队行进迅捷并不算快。站在队伍尾巴的陈余，刷开了经过的每一扇铁门的门禁。

经过一处通道的时候，几名守卫拦住了他们。年长一些的守卫高声呵道，「站住，你们是谁，要带着祭品去何地方。」

陈余笑眯眯的小跑到守卫们跟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色ID卡在他们眼前晃了晃，没等他们看清，就不多时收了回去。

「别紧张，我们是波顿先生的亲卫。波顿先生有一项秘密研究此刻正进行，需要用到这几只小白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年长些的守卫盯着陈余的眼睛，想要从陈余的目光中得到何信息。但令他遗憾的是，陈余的双眸清澈透亮又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胆怯与回避得直视着他，毫不介意他的上下打量。

「如果没有其他什么问题的话，就请放行吧。波顿先生的时间极其宝贵，他不喜欢将之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那个草包能有何正经事，一旁另一名年少守卫面露不屑，心中暗自鄙夷。他十八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生性耿直，心事都写在面上。听到陈余的敷衍的回答，立刻用讥讽的口气顶了回去。

「不敢耽误波顿大人的工作。只是按照基地安保规定，转移实验物资，需出示经过基地相关责任人签批的纸质调令。」

年长的护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出何，只是面露不虞的瞪了这个莽撞的愣头青一眼。

「不好意思，你刚才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麻烦你再说一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余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像是真的没有听清，他年少英俊的面庞上依然挂着一抹温和、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

年少护卫恍然大悟对方在故意嘲弄他，不由怒火中烧，他涨红着脸，音量又提高了几分，「我说让你们出示调令，否则……」

他正要说出什么警告的话，却蓦然感觉肋部一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中年护卫在关键时挥肘打断了他，并用一人严厉的眼神让他闭嘴。以免让他在冲动之下说出何不该说的话，惹来横祸。

「既然是莫顿先生的安排，我们自然没有疑异。调动手续便不必出事了，然而……我需要占用你们一分钟的时间，跟莫顿先生通一人内线电话，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中年护卫一番软中带硬的话让他重新占据了主动，也展示了一人老江湖处事圆滑滴水不漏的本事。他知道波顿行事跳脱，况且多半有些古怪爱好。为了羽毛干净，做些许见不得光的事情的时候，多半都是口头吩咐一声，不会留下自己参与的任何痕迹。事实上，不止是波顿，很多身份尊贵的大人物都有这个习惯。

这是个方便东窗事发时使用翻脸、扯皮、甩锅、倒打一耙等一切技术性手段的前提。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智慧，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精明。

中年护卫知道对方不愿提供调令或者其他书面文件，他聪明的选择绕开了这处冲突的焦点，换一个路径来实现同样的目的。既留足了情面，又贯彻了原则。哪怕日后真出了事来翻旧账，上面也挑不出他的任何错处。

陈余暗叹中年护卫的精明，表面上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请便！」

中年护卫走到一旁，用座机按下波顿的内线号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电话并没有成功接通。

他正要重播一次，通道里却响起基地主管贝内特的声线。

「所有警卫人员，听到通知后，立刻前往B4通道处集结……」

中年护卫挂断电话，神色复杂的对陈余说，「你们能够走了。」

「谢谢，波顿先生会记住你提供的方便。」

陈余挥了挥手，此物颇像保姆团的奇怪小队再次出发。

……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摆脱了盘问的守卫，保姆小队一行人提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

陈余觉得一直「你」「你」叫着不太礼貌，于是率先向短发女人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这才开口问起对方的来历。

「我叫戴姗，一年前被家人卖给镇上的富人，然后就被当作祭品送来了这个地方。」

陈余想起进来时的见闻，低声问道：「被抓到这里的人都还活着吗？」

「大部分都活不过半年，这个地方被关着的人，每半个月会被警卫带出去一次，回来的时候内脏、手脚就会少一部分，两三次之后，人就没了。我能活下来，是因为被选入一人叫因婆罗的研究项目。」

因婆罗，陈余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计划的具体内容清楚吗。」

戴姗摇头叹息，「被选中的都是身体健壮的年青男女，还没轮到我。前面参加过的人有些没有回来，有些赶了回来的时候业已……疯了，这些疯了的很快就被清理掉。」

「他们被安排和变异体……交.合！」一贯闷头赶路的莫渔蓦然插了一句。

陈余知道，这是小学生从爱丽丝的记忆里获知的信息。他心里生出不舒服的感觉，问道：

「这种研究有何意义吗？」

「他们想让参与实验的人和变异体自然受孕，培植出基因稳定的新型实验体。」

陈余没有深厚的自然科学功底，但哪怕只是从白露医生那里听来、少得可怜的知识碎片，也足以支撑他做出判断。

「这是异想天开。」他难得用了一回成语，难以置信的说道，「不同物种之间的生殖细胞，怎么可能在自然状态下结合成受精卵。他们疯了吗？」

「天才和疯子，一直只有一线之隔。这个地方的研究进展远超外界想象，他们已经能制作出了辅助不同物种交.合受孕的催化剂。是以理论上来说，所谓因陀罗计划，是可以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