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铜面具 第五十八章 归位

凡人之躯，可比神明否？

一刻钟之前，陈余从未仔细想过此物问题；而一刻钟之后，此物问题已不必再想。

以为在溟濛风雨中摇曳得一席玄衣，以身为鉴，山河为证，给出了答案——

「可！」

一字重俞万钧，彩云佩上青面，身后方陡然现出一株高可参天的青铜巨树，青光撕破了乌云，照亮了晦暗的天地。

一条五爪绕着通天之树盘旋而下，龙首轻垂，似在等着主人骑乘。

彩云通身缠绕着耀目神性，煌煌如天女垂世。

陈余心有所感，五内如有刀绞，他紧紧握着彩云的手，被神性的光辉肆虐得手掌上血肉横飞也恍然未觉，只是央求道：

「不要，彩云，去祂吗的力挽天倾，这世界离了谁都能照常运转。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彩云业已快要压制不知肆虐的神性，这时，一声龙吟声贯云霄，她翻手愈合了陈余手掌上的伤痕，微笑着摇头叹息。

「没人能力挽天倾，但‘青面’能够。这青铜面具传承千年，我是第一人将它戴上的，也将是最后一个。」

「太阳神虽已远去，我却今日才想恍然大悟，非是太阳神抛弃了国人，而是国人们已经不再需要祂了 。便由我，代行最后一场神迹吧！」

陈余伸手抓下青铜面具，却为神性所挡，不能寸进，他大怒得大叫道：「谁愿当英雄由谁来当。唯独你不能够！」

彩云一笑嫣然，笑颜如花，「为何？」

「因为，只因……我喜欢你！」

「我陈余自私，怯懦，是一人畏首畏尾的胆小鬼……」

「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手！彩云，我想恍然大悟了，你跟我走，去我的世界……你忘了吗……我还欠你一人承诺呢……我们会遍历山河，游历人间……」

「不做这狗屁大祭司了，快把那该死的面具扔了……彩云……听我的，我是你夫君啊……把它扔了……」

陈余双目血红，有如疯魔，不顾一切的咆哮呐喊着。

彩云的身体越升越高，早已摆脱了陈余，她低眉浅笑，「哼，现在才说喜欢，晚了！」

「夫君，陈余……你听好了……」

「彩云后悔了，不喜欢你了，之前的过往便当做一场梦吧！梦醒了，你便会回到原本的世界。」

彩云终于踏上龙首，五爪青龙一声清啸，绕着通天神术盘旋而上。脚下的人影，建筑，声音渐渐缥缈，终不可闻。

青面一下，一滴清泪眼中面颊徐徐滑落，终落入云层。

彩云没有回首，也不敢回眸，她怕自己稍一迟疑便再无勇气割舍人间的羁绊。

「长大……真的一点都不好呢！」

恍然大悟了许多道理，却因为那些道理，不得不辜负本心，抛下心爱的下，去奔赴一场没有前途的终路。

你……也是个傻瓜。

遇上那个人，体味了人间千般滋味，却也学会了……贪心！

求不得！放不下！原来长大是这种滋味。

但她又庆幸自己在一场欢爱中学到了许多东西，最重要的，是喜欢，味道很甜，在这之后，却是苦涩的放手和成全。

爱上一个人，明明是极欢喜的事，怎么期盼和经历之后，留下的却只是满心伤痕。

世间五彩，独爱其白。

娘亲，您留下的谶言，终究只是戏语吧！

青龙载着她，穿过婆娑的树冠，她注意到枝叶茂密间，不时有金乌沉睡其间。不多不少，刚好九只。另有桃状果实垂落，散发着异样神辉，计二十七枚。此外，另有不知名的花卉、果实、飞禽、走兽、神铃萦绕其间。

神树浩大苍茫，竦枝千里，上干云天，吹阴四极，下盖虞渊，独木亦可成林。有通天彻底之威，却总觉差了些何。

而在青铜神树顶端，却是黯淡得一截枯枝，浩远、苍茫，又有些孤独，像在等待着离别已久的主人归来。

你……在等我吗？

彩云似有所悟。一身神性攀登到了顶点，金芒大盛，身后现出金乌虚影，沉睡的眼帘微动，将要睁开。

世有扶桑，十日所浴，九日为旭，居下枝，一日为旦，居上枝。

如今一日隐遁，九日轮值，扶桑有缺，天地交感，酝酿浩劫。

而自己，便是那隐遁的一只金乌，如今到了执岁的时候，只有自己归位，方能补全扶桑。

彩云行至上枝，却忽然踯躅，心中隐隐有些空缺，因而神魂不宁，身后金乌光芒大盛，形体有如实质，只是双眸将圆未圆，总像还差口气。

身后方蓦然出来一阵清白光辉，彩云讶异回身，却见十二道太阳神纹徐徐旋转，载着一道人影登天而来。

她笑，泪水却氤氲了眼眶。

「傻子，你来干嘛！」

陈余前胸绽放着金芒，一枚火红的种子虚影若隐若现，他惘然未觉，痴笑道，「接你回家。」

此处回首，浩白云海翻涌，如真如幻，不似人间。

一轮今日探出半个轮廓，将出未出。

陈余亦笑道，「这个地方有何好的，太清冷了。跟我回家！」

彩云轻轻将陈余拥在怀里，温婉一笑，「这是我的使命，浩渺云海天穹，才是彩云的归宿。」

「你身后方还有人在等着，而我，此处便是我的故乡。」

「那我呢？」

「你有你的世界。夫君，你该回去了，和你的……朋友！」

陈余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身后却一片苍茫，「哪里有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意识一阵恍惚，如从云端追下，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半梦半醒间，陈余焦急的大喊：「彩云，跟我一起走。」

彩云漠然回身，笑中带泪，一只脚踏上了上枝，忽然，她神色一动，双眉微蹙。

不知何时，身前云海中立着一个黑衣长发的男子，样貌竟与陈余一模一样。

彩云淡声道，「你不是他！」

黑衣男子摇头叹息，「我便是他，可他不是我！」

「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此刻回头，尚有转圜。」

「我能带你走。」

彩云摇摇头，「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人。而且，我有自己的使命，不得不为。」

「哪怕粉身碎骨？」

彩云坚定道，「九死不悔！」

黑衣男子叹了口气，「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