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铜面具 第七章 压胜镇物

窗外的战斗也落下了帷幕。

率先迈入神殿的，是体态婀娜得三花猫。但她的状态极其奇怪，双目直勾勾得盯着异变得神像，怔怔道：

「晚了。完了！」

三花猫失魂落魄得跌坐在地面。

「小子，你还真是我的福星。」

杂毛狗狂笑着走了进来，一脚踢开病怏怏的三花猫。

「这一天，终于被我等到了！」

陈余察觉到了不对。禁忌物并没有失序，也没有走了秘境的通道出现，他冷冷望着杂毛犬：「你一直在说谎！」

「不，不，绝大多数都是真话。说起来真应该好好感谢你，是以的环节都是你亲手完成的。多亏有你，尊贵的荣主才得以顺利苏醒。」

三花猫很恨道：「……难怪这小子能破解纸船的秘密……那块石头……你不只是暗示了线索，还留下了【魇魔】，引导他的潜意识按照你的计划行动！你这只疯狗……原来不是被恶魔污染了神智，而是早已臣服深渊。」

狗怜悯得望着猫：「你太愚蠢，也太自负了！现在才想恍然大悟这些，又能做何呢。」

「只有荣主才能改变此物腐朽的世界，给深渊的眷众带来福音。深渊终将降临，蝼蚁的反抗只是哗众取宠的表演。」

三花猫神色凄然，再不复刚才的盛气凌人：

「誓约呢？连誓约你也背弃了吗？当初我们十二人的狩魔小队，年长的哥哥姐姐们自愿牺牲为祭品，调动禁忌物【厌胜镇物】的力量，将声线恶魔彻底封印在这处秘境里。年纪最小的我们，在他们遗体前发誓，将做永生永世的守陵人，看守恶魔。」

「……」杂毛犬沉默下来，内心中犹有迟疑和挣扎。

「他们如果还活着，一定会理解我的！」

说完，杂毛犬转身面向神像，五体投地，神色虔诚。

「现在，你们便同我一起，鉴证荣主的苏醒吧！」

盛大的华光悄然绽放，七色骷髅斑斓的色彩在神像体内徐徐流淌、扩散，

神像通身流淌着金色纹路，像是有何东西要从其中破壳而出。

杂毛犬目光中的虔诚、渴望之色更浓。

三花猫神情萧索，心生绝望。

陈余的心脏砰砰狂跳，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浓。自己无意中成了破坏恶魔封印的罪恶之徒，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按照联邦律法问果不问因的原则，一旦被联邦安全审计委员会的人逮捕并审判，最轻也会是终生监禁的罪责。

即使这次侥幸能从恶魔手中活下来，后半生也只能在逃亡和跑路中度过了。

思绪被关于人生前景的忧虑沾满，对于直面恶魔的恐惧反而淡了几分。

就跟它打一架吧，说起来，这将是自己第一次和恶魔正面交锋，只是想想就有些壮烈和……浪漫。一旦自己牺牲在抵抗恶魔的最前线，工亡抚恤金公司说什么也会发的吧。

反正死活打不过，那还有什么好怕的。陈余在心中这样安慰着自己。而且，臣服恶魔这种没品的事自己又做不出来。

不由得想到这里，陈余心中又多了几分期待。

察觉到主人的心意，寂静了许久的黑色火焰也躁动起来，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味。

「咔，咔，咔……」

神殿里忽然响起了锁链碰撞的声音。

陈余、杂毛犬和三花猫皆是一怔，不约而同的寻找着声线的来源。不多时，他们就将目光锁定到神像身上。声音正是从它体内发出的。

杂毛犬率先察觉出异样，只因突然的变故也超出了它的预料。目中的狂热逐渐冷却下来，多少年来从未有过的，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感觉。

华丽的七色光芒达到顶峰时，似乎有些后继发力，不多时黯淡下来，露出了神像的本体。

神像面部的镀金，以及袈裟上的红漆渐渐褪色，而后龟裂出蛛网一样的纹路，一块一块得碎片渐次脱落，还未落地便碎成了湮粉尘埃。

一阵风吹过。

高大的神像被如蒲公英般，飘散在风里。

杂毛犬用力揉了揉双眸，希望跟前的发生的一幕是幻觉。

然而，现实还是让他失望了。

神像消失了，被封印在神像内的它的荣主，导师，启蒙者——声线恶魔……陨落了！这个囚笼一样的世界里，再也感知不到它的魔性烙印。

成千上万年的漫长时光，足以让月亮远去，让星河黯淡，足以让永恒厌倦、归于寂灭。

三花猫忽然一阵狂笑，嬉笑声张扬、放肆，似要撑破自身渺小、脆弱的躯体，似要冲破遮盖艳阳的重重夜幕。

「哈哈哈──」

「狗东西，它死了，哈哈哈──」

「苍天有眼，终究让我等到了这一天。哥哥姐姐们，你们的遗愿，小狸终究完成了！」

笑着笑着，三花猫忽然眼角忽然流出来一滴晶莹的眼泪，

这滴水晶一样通透的泪珠并未下落，而是徐徐飘向高空，绽放出温暖、明亮、纯净的白光，如同旭日初升。

笼罩在黑暗中数千年的秘境，终于迎来了光明。

破败古庙在消失，鬼影在消散，黑暗在缓缓退去。

不可言的铁律散出几道贯彻长空的白虹，又徐徐隐去。

若干年前被制作出看守恶魔的禁忌物【厌胜镇物】，如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三花猫身体中开始飘出一枚枚指甲大小的金色光点，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着。

「你作何了？」陈余转头看向蓦然失态的三花猫，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花猫卸下了背负经年的重担，此刻再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声线变得柔和温婉，「得君相助，夙愿终成，死而无憾！君之高义大恩，李狸来世定结草衔环相报。」

漫天光点迎风而动，如同轻歌曼舞的活泼少女，逐渐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恍惚中，陈余注意到了一个明眸皓齿的翩翩少女，正笑着向他摆手告别，眼角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余心中清楚，少女在骗自己。世界上哪有何轮回转世，死别就是永别。她本就是被刻意羁留在禁忌物中的精神体，当禁忌物和恶魔一同消散，无根之木又岂能活下去。

但他心中却生出难以言喻的羡慕和钦佩，对于为了自己的使命和承诺，牺牲了自己的一切，熬过了千万年的枯燥等待的勇者，又怎能不心怀敬意呢。

陈余亦微笑着道别，没有拆穿少女的谎言。

「依稀记得投胎早些，免得我老到认不出你！」

……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当三花猫彻底消散之后，杂毛犬身上陡然飘出一阵黑烟，毛发上肮脏的污迹徐徐退去，变得纯白如雪。眼中的浑浊也消失不见，恢复清明。

杂毛犬仍然无法结束如此荒诞的结局。但身体业已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上，就像一只走到生命尽头的垂暮老狗。

当声音恶魔陨落，污染的源头消失，许多被遗忘、腐蚀的往事在他心中历历重现。

他叫王丰。为了调动禁忌物的力量镇压恶魔，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和李狸用秘法将自己的精神体转移到禁忌物中，变成了禁忌物的善念和恶念。

猫和狗，其实本是一体两面，猫为善，狗为恶，既对立，又统一。

但恶魔的力气扭曲了规则，他和三花猫都发生了违背自身意志的变化。三花猫性格变得冷酷，暴躁，而自己……却遗忘了本心，被恶魔污染。

千万年里，他们对抗着恶魔，也对抗着时间。

尽管他们变得仇视彼此，但却互相陪伴着对抗孤独。

陈余忽然察觉到到身边杂毛犬的力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污浊混沌，变得纯净清澈。

幸亏恶魔更先倒下，不然自己死后仍然是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还没结束吗？陈余心下一凛，两手握紧了刀柄。

「别惶恐，我已经回来了。」

还是杂毛犬的声线，只是其中少了些诡黠，多了些温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很不错。」

不是何时，他身上忽然燃起了熊熊黑色火焰，神色中却没有多少痛苦，只有……解脱。

陈余惊呼道，「你……」

「离火之主，借你的火一用。我这种人，不配有来世，就让这能焚尽一切的地狱业火送我送我最后一程吧！」

「尽管我是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人，但还是想提醒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永远都不要向恶魔低头，一次都不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杂毛犬很快就被烧成了一团飞灰。他没有向三花猫一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归人形，或许他本能够，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肯那样做。

他在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投降恶魔的，不配为人。

陈余抬头忘了眼天，已经破晓。

他用两根食指按在脸颊两侧的酒窝上，微微用力，嘴角就扯出来了一抹弧度。

不多不少，正是微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妹妹说，不开心的时候，就要用这种方法让自己笑起来。勇气和笑容，才是人生最宝贵的两种财富，绝不能丢失。

他在湖畔埋下了一枚黑匣子，也就是机构特质的信标，随后转身向出口走去。

到这个地方，任务就业已完成了，只是心中积累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秘境、恶魔、黑雾、梦境还有在神秘的幻境里对话的光晕……

恶魔被拔除，深渊侵蚀的支点业已崩溃。

秘境中的夜色业已褪尽，半面朝阳跳上了树梢。几片光斑照进瞳孔里，让他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这一刻，陈余终于想起自己遗漏了何。

进入秘境时，将自己带入深层梦境的，并不是声线。而是和梦境中几乎一摸一样的……黑雾。

他的心脏忽然砰砰狂弹了起来来。

近了，近了。自己离破解梦境似乎只剩下一步之遥。

只是，解开梦境后，遗失的记忆就能够找回吗？陈余罕见的患得患失起来。

但他不多时陷入巨大的空虚和失落之中。秘境中最初见到的黑雾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希望触不及防的降临，又无声无息的远去。只在心中留下无尽的孤单和茫然。

「叮咚——」

「您有一条新消息，请及时查收！」

陈余感觉口袋里一震，取出黑色通讯器查看，是一条来自银行的消息：

「您尾号5927的银行卡9月17日14时24分收入代发工资薪金联邦币3500.00元，账户活期余额170000.37元。【光明银行】」

快了，算上这次还未结算的任务酬金，只差10000块，就能攒够200000了。等转正审批正式下来，安全城的永久居住名额就算落了地。到时请经纪人帮自己通过公司内部渠道在城里买下一套小面积的2居室，就能和妹妹真正在安全城里安家了。

当然，按照城里的物价，200000联邦币尽管已是一笔巨款，但也仅够首付。不过后续尾款能够通过公积金低息贷款的形式按月偿还，对于业已拥有稳定收入的陈余来说，倒是压力不大。

等有了房子，才算有一人永久属于自己的家。

日子在一天天得变好。陈余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去，面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三年多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眼看着一人人生的小目标就要实现了。

对了，还没向经纪人汇报任务的事呢！遗迹变成了秘境，这算是超额完成任务吧，年中的A+绩效肯定稳了，任务奖金多少理应能再加点……吧！

陈余一面想着，一面将这次任务的详细经历发给经纪人，当然，是发的语音，打字何的，累死了，还得留神错别字，吃力还不讨好。正式的任务总结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不能越俎代庖！

「咻——」

「咻——」

……

一连串的语音信息成功发到了经纪人的账号。陈余一贯务实，是以其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适当的润色和修饰！

陈余正要收起黑色通讯器，忽然想到了何，忧心经纪人不放在心上，又好心提醒了一句：

「姐姐，发现了秘境，是秘境！！！黑框！大写！加粗！」

搞定，收工！

陈余抬头看了眼天色，总觉着阳光又明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