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水?」水晴的脸上映着流动的粼粼波光,显得毫无血色。「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我是说——不是液体…当然也不是固体。」楚河略微迟钝的解释着,「而是一种,本来属于外太空,而并不存在于地球自然状态下的物质,脱离三种物态之外,……你们,能懂我的意思吗?」
「温度不同,压强不同,气体环境组成成分也不同…完全脱离原始环境的天体……」卓影徐徐眯起双眸,若有所思的点着头,「缓慢而复杂的物态变化……原本处于固体形态的陨石,化作了拥有金属光泽的流体,是大气,是地球……」
「——够了!你们分析完了没有!」所有人的思绪电光火石间被惊破,大家不约而同的望向蓦然爆发的金碧,「我不在乎什么陨石坑大山洞,也不想了解何流体新物态!我只想清楚,我们怎么才能把小礼救赶了回来!他已经被这鬼东西吸进去快半个小时了!」
心口的恶寒陡然加剧了许多,仿佛血液也凝固成了冰晶,寸寸刮过血管磋磨着脆弱的心室。
小礼,我们的小礼还生死不明。我们浪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是他奄奄一息挣扎着渴望生存的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我们,除了围在这银色湖泊眼睁睁望着这宝贵的时间滴答流逝,像是也没有别的办法。
「让我下去,」楚河蓦然向那湖岸大步走去,「不能让小礼就这么等着我们,我去看看这湖底到底有何鬼东西!」
「楚河,你干什么!你疯了!」
卓影刺耳而尖锐的叫喊中,莫云侠业已抢身上前,一把抱住了楚河的腰,拼命的往后拉去。水晴和我一时缓过神来,也立刻上前扑住了楚河奋力扭动的身躯。
「你们放开!我们在这个地方干等着有何用!越迟小礼安全的希望就越小!如果他就溺在这湖底,过了三十分钟就真的永远救不回来了!」
「楚河你冷静点,这不是普通的湖水,你下去根本就是送死啊!」
「我不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礼死!」
一声皮肉相击的沉闷声响,楚河被打得失了平衡,踉踉跄跄栽倒一旁。莫云侠一把拉起险些退到湖边的我,喘息间,所见的是卓影定定立在楚河身前,大怒的望着他一时被打得有些痴怔的脸,两手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小礼是你的兄弟,你关心他。可是你也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好几个人剩下唯一的男生!你一句救命就要跳下去,剩下我们几个的命谁来救!」卓影嘶哑的嗓音压得极低,仿佛一根绳索勒紧了楚河周身,「莫云侠的风衣你也注意到了,这么浅的湖,小礼远不是沉下去那么简单。你这一跳,我们的安危不说,你自己的命也不想要了吗!」
「不然你要我作何办!出了山去找人帮忙吗!」楚河坐在地面大吼道,「又有谁能帮我们把小礼救出来!你冷静,你有办法,我就陪着你站在这不由得想到天亮,小礼就能被你想回来吗!」
卓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映着惨白的波光显得格外可怖。一时空气里除了金碧独自蜷缩在角落里颤抖的啜泣声响,只剩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我的身体传来一阵疲累的酸痛,大脑似乎对于这短短一小时里发生的一切拒不消化,隐隐告诉着我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可怕而真实的梦境。毕竟,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我还躺在家里温暖柔软的床上沉沉的睡着。
而此刻,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所有人无疑都已经遭遇了及其严重的变故。
而最可怕的,是你希望此刻只是梦境,却根本无从醒来。
「小礼有没有死谁都不清楚,可是我觉得,他还有可能会赶了回来。」
沉默,莫云侠的声线就这样一分分静了下去。卓影皱着眉头,后知后觉的白了一眼莫云侠——
「你在说什么?人如果真的死了,又作何可能回得来?」
「那就要看这块陨石了。」
「云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按了按还要回嘴的卓影,对这个为了我才卷进今晚的困局的男生放缓了语气。「你是觉着这陨石还有何别的古怪吗?」
「这太明显了,只是你们乱了方寸,才会忽略了这一点。」莫云侠对我点了点头,又转向一脸困惑的卓影,「你们想一想,除了物态变化,我们就没注意到这块陨石其他不能解释的现象吗?」
「你是说…」我冥思苦想,心头骤然一亮,「——那束光线?」
「陨石的物态变化或许还有科学依据可以解释,然而当有物体投入湖中直线反射向天际的光束却是不折不扣的超自然现象。而这种现象,我只在图书馆的科幻读物里有过了解。」莫云侠环视着众人惊愕的神情,一字一句咬的极清,「卓影,或许你也听过,引力场方程,爱因斯坦-罗森桥。」
我满腹疑惑,转头望向卓影时还撞见了水晴同样一头雾水的眼神。
「何……」
「虫洞!」卓影陡然抬高了音量,睁得滚圆的双眸里是几乎溢出的震惊。「这陨石是…这是暗物质!」
「卓影,你们在说何?」水晴有些弱弱的打断道,「何虫洞,何暗物质啊?这和小礼的下落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时空洞,连接两个时空的通道!这太不可思议了……」卓影凸着眼球,有些近乎疯狂的澎湃和亢奋,「未知的巨大冲力使星体脱离轨道…落在地球的碎片…正能量和负质量的排斥效应…是以这隧道会在地球上也保持着连通状态!原来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似懂非懂,来不及细想,作为哲学学生的莫云侠怎么会对天文物理有这么多的了解,努力从卓影颠三倒四的言语中捕捉到能够理解的信息。
「这块陨石就是暗物质,就是通往镜像宇宙的钥匙!天呐…这竟然是真的,我一贯以为这只是假想的谬论!可是现如今它就在我跟前,这不属于构成天体的任何一种已知物质,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卓影的目光狂热而激亢,仿佛浑然忘记了小礼身处险境,「它在陨落的最初并没有形态变化,是以之前的所有考察队都没有察觉到异常,只当是块普通的陨石!可是随着时间渐渐地过去,它也恢复了原本的奇妙形态,作为时空连接媒介应有的形态,碰巧被我们发现了!」
「你说,小礼穿越了吗……?」金碧的声线从月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传来,隐隐透出瑟缩的恐惧。
「大概是此物意思,不过也不能肯定是大家认知里的那种穿越。」莫云侠压过水晴和楚河连连追问卓影的吵闹声线,细细向大家解释道,「以科学的角度讲,穿越并非如影视剧作中展现的那种单纯时间上的二维偏移。虫洞连接的是宇宙间的遥远区域,没有规律可循。更多的时候,我们认为穿越者的旅行终端远在平行宇宙,甚至是婴儿宇宙,彼处很可能没有生命,没有文明,没有人类生存所需的大气环境。如若…如若真有亿万分之一,由地球文明而始,穿越回地球文明某一时间的可能,那就是小礼的万幸了。」
「这…怎么可能……」水晴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面。
莫云侠的最后一句仿佛寒冷的冰水浇在我此刻脆弱的心头。他的解释很清晰——无论有多么的难以置信,匪夷所思,小礼确实是业已被传输到了某个未知的时空。无可追踪,生死不明。
没有人能够接受此物说法,可是事实冷冰冰的摆在眼前,根本没有丝毫否定和反驳的余地。
「可是,你刚才为何说小礼还有赶了回来的可能?」莫云侠缓了痴怔,瞪着莫云侠语气冰冷,「你有救他回来的办法吗!」
「——你疯了吗,他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让你镇静下来。」卓影冷冰冰的回道,「不错,虫洞既然能实现两个时空的彼此连接,理论上那一个时空也会有回来的端口。可是我们连那一面是何环境都不清楚,又怎么确定小礼能活着找到那端口呢?」
我望向莫云侠,他也只是令人灰心的用抱歉的目光望着我。角落里,金碧古怪的抽动了一下,像是无法控制颤抖的啜泣。瞬而止了响动,回归平静。
「的确希望渺茫…不过也实在说不准。」莫云侠苦着脸悄声说,「不说环境,镜面时空的时间概念也是不同的。比如我们地球从小礼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极其钟,而那一边没准只是一微秒的工夫,小礼说不定也有的救…只是我们对那时空一无所知,短时间根本推算不出方位和时间的换算进率,是以……」
说到最后,莫云侠也只是一声微微的叹息。
雨早已停下,楚河也清醒了头脑,怔怔呆在原地。我和水晴望着目光游离在山洞每个角落的卓影,不知说些何。
心头仿佛有无数虫蚁啮咬蠕动,无法形容的焦躁难过。山洞一片死寂,寂静得似乎听得到时间滴滴答答顺着月光涓涓流淌的声响。蓦然,一阵骚动的窸窣从山洞边缘的阴暗角落传来,来不及回头,卓影满是惊恐的尖叫业已充斥了耳膜——
「金碧!」
一切发生得太快,回头所见的是金碧已经抢步冲上前跃上了银白色犹如镜面的湖面。
水晴不及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扑上前去拉住了业已跌在波纹骤起湖面上的金碧的一只脚。比恐惧蔓延至全身每一人毛孔速度更快的是缠绕住金碧周身像蛇一样的银白丝线。大约是金碧的冲力太大,那些美丽而诡异的丝线几乎只在一秒之内就把金碧勒得动弹不得。而更加可怕的是,未及大家做出反应,丝线竟涌出湖面爬上了湖水外围的水晴紧紧拉住金碧脚踝的手臂。
我的心跳像是有瞬息的停滞,喉头仿佛被冰冻住一般无法发出与卓影和水晴一样的尖叫。所有的血液涌向大脑,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最好的两个朋友的身体被卷入一束如日光一样强的巨大光束,呼啸而起,直直贯通了山洞顶端的破口——
「水晴!」
光柱瞬间湮灭,整个空空的山洞只剩下我迟钝的呐喊回响悠悠荡荡。
随即重回一片寂静;
大概地狱,便是如此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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