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岭上。
蒲书伦又恢复了他的乞丐形象,准确地说,其实比早先的乞丐形象更惨。
至少在张生看来,他那种修道者独有的气质荡然无存。满身泥土不说,衣服也有无数划痕,面上还焦一块糊一块的,像老人斑,更像灼伤。
反观张生,却屁事儿没有。不仅腿伤痊愈,被自己拿石头砸坏的皮外伤,也完好如初,全身上下,就跟刚出院那会儿没啥区别,况且精神特好。
给人感觉,刚才从万米高处跌落后,摔着的不是张生,而是蒲书伦。
「你应该感觉得出来,我只是考验你的,对不对?」此时的蒲书伦,情感饱满,异常慈祥。
张生瞄了他一眼,没有接茬,只是内心忧惧,无法言表。
说好的言出法随呢?刚才我明明对他起了杀心的,断腿怎么就好了!
那么高掉下来,怎么就恰恰砸在蒲书伦身上,他真的在考验我?可是至于拿自己垫背么,像他这种高人,需要自己垫背?况且——
他的右腿好像出了点问题!
「看来真的是天意啊!」蒲书伦叹息一声,翻手拿出一块如木雕一般的、巴掌大的——令牌?
妈的,不是令牌,是手机!还是触屏的,周边还有雕花,做得跟个古玩似的!就是没注意到是何品牌,反正这种样式的我没见过,也没听过,难道最近又有新厂家整出了新花样?
有这个可能!毕竟老子出狱才几天,从田叔叔家电视上了解的,以及报纸上读到的,或许并不全面......好吧,叔叔太亲热,以后还是喊你前辈得了,尽管你对我有大恩,可是这大恩背后,谁清楚有没有藏着大险恶。
比如这个蒲书伦,他想玩儿何,我至今都是懵的——是的,我这人历经大风大浪,很难轻易相信一人人,你就当我特么是白眼狼,不会感恩,只会记仇!
「来,孩子,点一下。」蒲书伦将手机递了过来。
张生瞧了瞧屏幕,见得上面显示着好几个汉字。
「你是否愿意接受功德碑的考验?」
在这几个字下面,有「拒绝」和「愿意」按键。
张生毫不迟疑地点了拒绝。
「不要紧,看来我没说清楚。」蒲书伦微笑言,「田道友跟你说过功德碑的事没?」
张生也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瞧着蒲书伦。
蒲书伦尴尬地笑道:「看来没说过,那我给你进行下简单说明......这事儿得从新圣说起,新圣童师玄,想必田道友一定跟你说过。」
「白痴!」张生扬了扬头,干脆闭上眼睛养神。
不过田露庭虽未亲口说,然而其中的一本线装书,却提及过新圣童师玄。
田露庭要是亲口说他是修士,自己至于会怀疑跟前所见的真实性么?
他以为是修仙小说,根本就没在意,还觉着这小说写得跟流水账一样,跟《资治通鉴》差不多,故事倒是精彩,就是没啥细节描述,显得枯燥。
「我一朋友写的,很有司马光遗风,不过比起《资治通鉴》而言,更通俗易懂,算是你入门的基础教材,锻炼你的文笔之用。」这是当初田露庭的解释。
时至今日,他才恍然大悟,那不是小说,更像是修真界正史!
蒲书伦全然换了个人,对于张生的蔑视视而不见,自顾自地道:「新圣是修真史上最伟大的修士,如果这世间有且只有一个神,那一定是他老人家。」
「我们生活的此物世界,叫轮回界。据说,轮回界曾经面临几乎不可逆转的崩塌。新圣利用大法力,寻求解决之道,终于被他老人家寻到了曙光。」
「他解决轮回界崩塌的办法,就是逆转时光,让轮回界得以重生,以避过那次引*回界崩塌的节点,但这需要四十九个同道中人共同施为方可成功。」
「新圣在逆转时空后,向整个轮回界投放了四十九块功德碑,并传下神谕,谁能通过功德碑的考验,即可为新圣真传弟子,修无上功诀,成无上道业。」
「作何找到这四十九个人?没人清楚,只清楚谁能在功德碑上铭刻下他的功德,这个人,就是新圣要找的那个人。」
「后来,真的就有人得到了功德碑,并且成功地在功德碑上铭刻上了自己的功德。当功成之时,新圣感应,并接引此人至新圣的秘境,昭告天下,兑现承诺,纳其为徒。此物人,我们称他为第一圣徒,他叫张慕远。」
「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得到功德碑,直到三十八亿年前,妖修悟潇候找到了第四十七块功德碑,成就圣徒之位后,便再也没有人被新圣纳入真传。」
「现在,重点来了,你且听好!」
「只因新圣预测的那个节点,已经近在咫尺,功德碑要是迟迟不能找到新主,凑不齐维护轮回界安危的四十九人,整个轮回界,将不可避免地又一次走上过去的老路,最后陷入崩灭。」
「无奈之下,新圣决定又一次炼制多枚功德碑,着其宗门弟子,带领功德碑,亲自去大千世界寻求这个有缘之人。我,就是新圣的使者之一。」
「新圣,就是妙成宗从末流宗门发展为修真界第一门派的那个人,只有我们妙成宗的弟子,才有资格成为新圣使者。」
「作为新圣使者的我,在这尘世间奔走了足足四千多年,一无所获。对于动辄以亿年计的修真界而言,这点时间,几乎能够忽略。所以我也没报何希望,能如此顺利地找到被功德碑认可之人。便在历练的这时,也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咱们妙成宗觅得几位可造之材。」
「田道友乃是修真界另一大宗圣剑宗的太上长老,他甚是看好你的资质和品行,向我推荐了你。不过吧,既然他如此看好你,却为什么不纳入圣剑宗门下?是以他的此物推荐,我并不看好。只不过既然提都提了,我不瞧瞧你,是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
「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才有了咱们在卧龙坝的相遇。从资质上说,其实你很一般,不过心性还行,当得我妙成宗内门弟子,也算聊胜于无。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这番考察。」
「我也没不由得想到,你闷我那一石头,会使得功德碑无意间沾染了你腿上的鲜血,更没不由得想到,功德碑竟然有了反应。」
「自然,你也别骄傲,能激活功德碑,只是过了初选条件。历史上无数曾经得到功德碑认可的凡人或修士,甚至妖兽或妖族,只因无法满足功德碑的考验条件,最后得而复失。」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经过,我可以对天发誓,上述所言,绝无半句虚言,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
「哦,说完了?」张生似在回味刚才蒲书伦所言,倒是没注意蒲书伦业已停了捭阖,殷切地瞧着他看了很久。
「怎么样?」
张生摇摇头:「不作何样,因为一切都是你在自说自话,如果发誓有用,这世上理应没剩下好几个活人了。」
「我不信田道友没跟你说过修真界的誓言约束!你想想,我们修的是天道,要是轻易违背誓言,岂不就是欺天?你觉得天道会绕过这种吃自己喝自己还骗自己的修士么?」蒲书伦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给张生瞧,「你要实在不信,咱们去找田道友,他能够作证!」
「免了!」张生断然否定,「找谁都能够,不要去找田......前辈。」
或许你们不是一伙儿的,然而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去找田露庭,只因我惧怕他真的跟你是一伙儿的,这样一来,就会破坏掉自己对他的美好印象。
「你这孩子!合着我们联手整你一般,你也不想想,我们图你何?抹掉你,对我而言,只不过一念之间。甚至说不客气点,整个太阳系的生灭,对我们而言,同样是一念之间!」蒲书伦有点失去耐性了,「跟你讲,整个修真界,有哪个不是做梦都想成为圣徒?我们不说何高大上的维护轮回界安危,单单只是修得新圣秘法,成就永生,便是根本无法抗拒的诱惑!你作何就这么不开窍呢?须知这世间存在着不止一枚功德碑,说不定其他功德碑早就找到它的主人,再晚了,圣徒名额凑齐了,后悔就来不及了!」
「好吧,蒲前辈,要是你是我,你会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吗?」张生嗤笑一声,「我就一凡人,突然有一天,你就跑来跟我说,我特么是圣徒候选,凭什么?你所描述的世界,太超出我的认知。是以抱歉,这个梦再美,我都不想去做。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就大方一次,把此物名额让给其他人得了。」
「你特么的作何就这么拧呢!」蒲书伦想不恍然大悟,此物二货到底哪根筋不对,在自己展示了飞天遁地的本事后,依然油盐不进,实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特么的!」张生毫不迟疑地还以颜色,「姓蒲的,老子要走了,要么你特么的宰了老子,要么你特么的就离老子远点!毁灭太阳系?就算你爆掉整个宇宙,关老子毛事!永生?如果活着是一种痛苦,这种永生,跟在地狱里煎熬有锤子区别?」
张生说完,起身便走。
「那你活着干嘛?」蒲书伦并没有动用他的术法牵制张生,而是在张生走了很远后,突然问了一句。
张生顿时就僵直了背影。
对啊,我特么到底活着干嘛?尤其还活得这么辛苦!
报仇吗?报什么仇!没有自己当年的嚣张跋扈,会有今日的落魄流浪?况且,如今社会,只手遮天,男盗女娼之流,只不过一时爽快,迟早会如当年自己的父亲,以及自己这样。否则作何会有那么多拼命移民的富豪官家?他们中的某些人在忧心啥,不言而喻!
报答吗?报答谁!我特么现在是举目无亲了!
那些帮助过我的人吗?比如田露庭。可是他是修士,需要我帮助?
那曲风和辛愿,还有艾凤荔吗?
他们都有稳定的工作,不需要我救济。而我,只是他们生命中的过客而已,他们固然是好人,可是好人不等于就得把他们一生的精力,全部倾注在自己身上......
甚至我就这么死了,对于他们而言,说不定更有意义。只因我死了,就无所谓变坏,他们也就不会忧心曾救济过一个狗改不了吃屎的人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