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黑白无常

「莱姐？」见郝云莱一副失了魂的样子，齐湛煞是不解，伸出右手在她跟前上下晃了两下。

一双朱红色的中式布鞋出现在郝云莱的余光中，她循着鞋尖的暗金色「福」字抬头望去。

郝云莱异常沉默地拂开他的手，走到馆前，徐徐蹲下。

「郝大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老太太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郝云莱直起身子，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下意识地扶住冰棺。

「莱姐，没事吧？」齐湛急忙上前，颇为担忧地追问道。

郝云莱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着直直地转头看向周老太太，「范东明是你的儿子吧？」

周老太太骤然一惊，「你认出来了？」

郝云莱眨了眨眼，迅捷极慢，「刚注意到你的照片才想起来的。」

「她跟谁讲话呢？」

卷发女人看郝云莱站在冰棺前面，一个人对着面前的衣柜讲得起劲，觉得怪瘆人的。

「要么是在跟你婆婆聊天，」齐湛抬手括着朱唇回答她，「要么是别的何人。」

「放你的连环屁，当老娘是傻子啊，两个江湖骗子，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人都死了还想来讹财物！」卷发女人的爆竹脾气一下被点燃，撸起袖子就想把郝云莱和齐湛二人赶出屋子。

齐湛挡在郝云莱面前，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拦住女人，「小姐姐！冷静！冷静！她就随便聊聊，不收咨询费的。」

「淑芬！别胡闹！」小个子男人呵斥出声。

「我胡闹？刘建军！你讲讲道理好伐？！」

那边的淑芬和建军不可开交地吵了起来，这边的郝云莱继续面无表情地与周老太太沟通。

「郝大师，当年是我儿子做错了事，对不起你们家，我此物老太婆在这个地方，跟你说声对不住了。」

郝云莱闭上眼，沉沉地地吸了一口气。

那场车祸应该怪谁呢？论起怨恨，对醉酒驾驶的司机范东明固然有之，但她更想怨恨的，其实是自己。当年若是自己能再谨慎一点，没有将挂在脖子上的那符袋摘下放进衣柜，它就不会和那堆衣物一道消失，她的父亲也就不会被飞驰而来的汽车撞死。

还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这个天煞孤星。

她睁开眼，苦涩地扯起嘴角，「老太太，一码归一码，我这次来不是为了你儿子生前犯过的错，而是为了他死后所犯的错。」

此话非但没能让周老太太放下心来，反而使得她的神色更加不自然起来。

「我前几天看见他了，在中医院南边的路口，他和以前不太一样。」郝云莱顿了一下，目光逐渐幽深，「要不是您，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范东明竟然会变成住四交道鬼。」

周老太太垂首不语，让郝云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生前撞死了人，况且不知悔改的，死后就会变成住四交道鬼。这类鬼喜欢住在一些交通要塞处，伺机戏弄某些心怀恶念的行人。中医院那边频繁发生的车祸，应该就是范东明化作的住四交道鬼所为。

「范东明害人无数，这人世他是留不得了，您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

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齐湛那边的争吵已经停歇。狭小的厅内，郝云莱的声线蹿入每一人人耳中，却再也无人反驳。

「你想对我儿子做何？」屋内忽起疾风，将老太太盘起的长发打散，恣意在空中飞舞。

「让黑白无常带他回冥界。」

「你死了这条心吧。」青黑色的筋络从手脚开始鼓出，一寸一寸蔓延至全身，没过多久，老太太的脸便如同虬曲的树根，狰狞到看不出本来面貌，「东明犯了这么多事，回去一定没有好下场。」

鬼形显现，周老太太发怒了。

「范东明业已不是你的儿子了，他早就没了心智，不然作何会害你？」

李老师是不是在范东明的蛊惑下撞向周老太太的，郝云莱不清楚。

但是——

「你生前有段时间经常梦到范东明开车转悠吧？明明监控里没有车辆，你却被莫名其妙地撞到了吧？你当时没能瞧见的车，现在应该可以了，是不是和今年清明节你烧给你儿子的那辆一样呢？」

急风骤停。

「东明、东明作何会害我？」周老太太喃喃道。

「带我去找他，你要是放任他这么下去，保不定哪一天，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就被他害死了。」

此时周老太太身上凸起的筋络业已褪去颜色，隐于肌肤之下，她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走吧。」

***

距离中医院两公里的地方堆了座不高的黄土坡，一辆废旧的车辆停靠在坡脚。

恢复成人样的老太太指着那辆车，「他在里面。」

郝云莱握紧长柄黑伞，缓步靠近。

车窗上缓缓淌下黑红的血流。

郝云莱屏住呼吸，用伞尖轻轻敲了两下车窗。

「咚」的一下！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忽然撞上玻璃，原本的五官挤成一团，半块鼻子掉落下来，垂在嘴角，委实令人作呕。

郝云莱急忙撑开黑伞，喊出「范东明」三字。

等了几秒后，她将伞往左移了些，尽管范东明还把脸贴在车窗上，入目景象依然血腥，但他不再拍打窗口，就这么静止在车里。

「好久不见，小云莱。」雅致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郝云莱转过身去，两名男子正朝她走来，跟她说话的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服，一头烫卷的金发衬得他宛如童话中的王子。另外一名男子和他长得一般无二，穿着同款黑色衣服，周身一股生人勿进的冰霜气息。

他们是黑白无常。

穿白衣服的是白无常，穿黑衣服的是黑无常。

「一趟还能带走两个。」白无常举起靠在臂弯上的哭丧棒，顶部的白布条随风簌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黑无常二话不说，双手各甩出一条带爪钢链，左手钢链往前穿透车窗，袭入范东明皮肉，右手钢链向后扼住周老太太的喉咙，接着他微微一拉，链条连同两端的魂体一同狼狈地倒在他脚下。

「小黑好身手！」郝云莱「啪啪」两声鼓起掌来，引来黑无常一双白眼。

她见怪不怪地耸耸肩，「这种臭脾气，小白你是怎么忍受他这么多年的？」

白无常顺了顺哭丧棒上的布条，「没办法，生活所迫啊。」

「放开我！我头七还没结束呢！」坐在地面的周老太太回过神来，开始声嘶力竭地呐喊。

「吵死了。」白无常一挥哭丧棒，老太太无法再动分毫，「遇上咱哥俩是你运气不好，家里那顿饭是吃不着了，去下头喝孟婆汤吧。」

话落，黑无常拖着两鬼往西边走去，白无常跟在他身后方，高声唱起挽歌。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等等！」郝云莱叫住白无常。

白无常停住歌喉，转过头来，「什么事？」

「范东明他是怎么死的。」

「大昼间酒喝了去翻护栏，被好几辆车碾死的。」

郝云莱一时有些眼眶发酸，她仰头看了会蔚蓝的天际，等待水分子蒸发。

白无常的脚下升起白烟，逐渐将他包围，在全身消失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何，漫不经心地留下一句，「小云莱，你身旁那拘魂鬼，最近被冥王大人盯上了。」

「啊？你什么意思？」

郝云莱意欲追问，白无常却不肯透露过多，化为一缕青烟速速离去。

何人嘛？话说一半。

她将收起的伞挎在背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嵌在土坡里的报废车辆，而后朝东边走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齐湛的车停在东边的小区边上，此刻，他正在车里一面嗑瓜子，一边看不清楚哪年的维密秀。

郝云莱拉开副驾驶的门，疲软不堪地钻了进去。

「搞定啦。」齐湛没有抬头，他的眼中只有美好的肉体。

「嗯，老齐你还不清楚吧？」

「知道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郝云莱阖上眼，「我爸爸是周老太太的儿子撞死的。」

「何？！」齐湛惊愕地扭过头。

「因果报应，想不到最后，他自己也是出车祸去世的。」郝云莱扯来后座的毛巾毯，盖在身上，撇过头沉沉睡去。

***

「元宝，你快点！被巡逻的保安发现就不好了。」

皓月当空，树影婆娑，一名短发少女鬼鬼祟祟地蹲在湖边的礁石上，握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搅开水中的浮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汪！汪！」一团棕色的身影蹿到她脚边。

「嘘！你小声点。」短发少女置于树枝，一把抱起脚边的泰迪。

正打算起身走了的时候，不极远处漂来一个被扒去了外包装的塑料瓶。

「何素质？尽把垃圾往水里扔。」短发女孩重新拾起树枝，探出身子将瓶子捞了过来。

女孩捡起瓶子，发现里面还装着何东西，便掏出移动电话点亮手电筒，朝着瓶身一照。

「啊——啊——」女孩失声尖叫，一把将瓶子扔出老远后，拔腿向着外边灯火通明的地方跑去。

塑料瓶又一次落入水中，而后缓缓沉没，带着里面那只，还能转动的人类眼球。